第40章
王家是盛京有名的二皮脸, 这样的人,前脚能和你称兄道弟, 后脚见你倒台就能转身踩一脚。
今上喜欢王家, 喜欢的是那种没有骨头的谄媚。王家算不上真正世家,也绝非一朝一夕能扳倒的存在。
白井觉得不妥,“阿贞,你别冲动,很多事咱们可以慢慢来。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 急不得!”
沈贞冲他笑, “你不信?”
“不是不信, 是……”
他说不出所以然,下意识的想要去阻止,猛然把自己吓了一跳。
为什么阿贞做都没做, 我就认为不可能?
是她表现的太强势?还是我内心深处,不想她凡事冲在前面?
白井眼皮耷拉下来,陷入灵魂深处的拷问。
为什么不愿相信她有能力有手段, 还是……想将她当做漂亮的金丝雀圈在笼子里,供我把玩?我贪图她的美貌, 那么, 有朝一日美貌不再, 我还会喜欢她吗?
我现在愿意做她的赘婿, 之后会不会反悔?
人生无常。
突如其来的念头惊的他出了冷汗。
沈贞不动声色看着他眼里波澜起伏, 半晌没说话。
其实他们都该想明白。
一辈子的大事, 马虎不得。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想不清楚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她是认真的,她也希望白井认真。
她事事冲在前面,不错,她就是事事冲在前面。
以前她有父兄,后来她有阿峥。而今所有人都不在了,当年躲在拐角怀揣婚书期盼苏家来人的小女孩已经长大。
没人当她的靠山。
她只能努力的当自己的靠山。
“白井?”
白井从错综复杂的念头挣脱出来,看到一双明媚温柔的眼。
“你不是要带我去玩?怎么不走了?”
白井视线下垂,落在女子握着他衣袖的手。
那只手很好看,仅从手就想象的到,这是个多么娇弱的姑娘。
但沈贞并不娇弱,现实也容不得她娇弱。她是沈大姑娘,敬威侯长姐,手握天子剑。
白井蓦然有些可惜。
可惜沈贞命苦。
他脚步未动,鬼迷心窍的开口:“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日子很苦,咽下去很难吧?”
“不难。”沈贞不假思索道:“我只要向前,酸甜苦辣咸,终会成为佐料,白井,你该知道我招赘的目的。”
目的。
她提到了目的。
对,就是目的。
错综复杂的思绪因这两字变得清明,他看中沈贞的美色,这是他的目的。
沈贞呢?
看重他这个人。
一个能不拖后腿并且有上升潜能的世家子。
这样的目的好是不好,和政治联姻有什么区别?我要的……是这些吗?
他觉得惶恐,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恍惚之中有一层迷障被破开,他看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白家,嫡长子的身份。
脑袋里嗡嗡嗡的声音响起,谁在说话?
娘亲拉着五岁时的他,千叮咛万嘱咐:“阿井,以后一定要娶个漂亮媳妇回来啊。咱们白家世代繁衍,百年前老祖宗就留下遗嘱,娶妻当娶美。”
“儿啊,爹和你说这些你懂了吗?要娶漂亮媳妇,改善咱们老白家血脉,以后生的子孙,个个俊美才行啊。盛京权贵嘲了咱家多少年?取笑祖宗们长的面相丑陋,不蒸馒头争口气,爹不认怂,你也不能认,我儿一看就是个俊俏哥儿,以后要娶漂亮媳妇,给咱们白家传宗接代。”
“娶漂亮媳妇……娶漂亮媳妇……”
白井痛苦的捂住耳朵,十几年来浸入骨髓的话成了禁锢他一生的魔咒。
“还去玩吗?”沈贞耐心问道。
白井不语。
沈贞牵起他的手,“那我带你玩。”
“嗯?”慢半拍的反应,足够沈贞拽着他往前走。
叠云庄好玩的不少,粗略看去,人数最多最闹腾的是个不大不小的地儿,木牌挂在高墙,写着‘竞猜’二字。
来这的,多半是有意结亲或者已经成亲的年轻男女。
玩法很简单,很多人乐此不疲。
情深意重,感情到达某个点,讲究的是心灵相通。
小二取出一枚骰子,快速掷到碗里,“猜点数啦,最佳眷侣称号拿回家!”
隔着道屏风,女人将骰子放在碗底固定的卡槽,设置好点数,用盖子扣好交给小二。
对面的男人紧张的坐那吞口水,“几点?几点……到底几点……”
“公子,小钟敲三下,再不说可就……”
“两点!”男人差点破音。
哪个不想和心爱的人心灵相通?玩法不算高雅,可接地气啊。尤其是和心上人玩,再枯燥也有人觉得好玩。
玩的不是骰子,是情趣。
小二笑道,“开!两点,恭喜这位公子!”
男人趴在那瞪大眼看的稀奇,“真的是两点?茹娘,我…我猜对了!你能不能原谅我啊,你说过我猜对就原谅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茹娘……”
众人哄笑,纷纷表示祝福。
女人没了法子,板着脸嗔怒道:“别喊,别喊,原谅你了!原谅你了!”
氛围极好。
沈贞微笑,“就玩这个。”
白井心怀忐忑的在她对面坐下。
小二将金碗送到她手。
白井看着碗被推出来,手都抖了。
小二笑道:“公子,别紧张。”
能不紧张吗?白井深呼吸,闭眼,“五点!”
“咦?公子,错了呢。”
“再猜。”沈贞往缸里扔了一锭银子。
白井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金碗,咬咬牙,“三点。”
“哎呀,公子您又错了。”
“四点!”
“公子错了。”
“五点!”
“哎呀公子,怎么又错了……”
周而复始。
小二的声音不断响起,沈贞不断往缸里丢银子。
“最后一次了。”
白井恍然在云端。
他道:“六点。”
接连十九次失败,看客看的起劲,“小二,这位公子到底猜对没有?二十次了,闭着眼瞎猜也该中一回吧?”
白井自觉无望,叹口气:“沈大姑娘,咱们再谈谈吧。”
金碗盖子被掀开。
沈贞的声音伴随着哄闹声飘进他的耳,“正有此意。”
“一点!我的天,公子,您今天这运气太差了吧?连败二十次,小二还是头一次见!”
人都说心有灵犀一点通,按这说法,您和那位姑娘就不该结伴来啊!就这默契,别说隔座山了,至少得隔着连绵起伏的秦岭了吧!
别追了,就这运气,追不上的。
小二同情的看着他,这位姑娘如此好看,留给别人追去吧。到嘴的肉吃不着,这叫什么?不该进你家门啊!
白井抱拳赔礼,脸色尴尬,“沈大姑娘,我……”
沈贞凝眉正视他,“二十次,一次不中。没关系,咱们玩别的。”
真没关系吗?白井抹了把汗,六月的天,他后背湿成片,不敢和美人对视。
天色昏暗,叠云庄早没了人。和白井分别后,沈贞站在庄外桂花树下想了很久。
以前爹常和她说,如果有人喜欢你,肯定喜欢猜你的心。她问为什么,为什么有人会无聊到冥思苦想猜对方想什么。
爹笑着将她抱起来,爽朗道:“因为喜欢啊!舍不得惹她生气,担心她会不会受委屈。想知道她想什么,投其所好,挣到手的机会才会比别人多。”
“那是为什么?”
“傻姑娘,不牢牢攥住她的心,怕她跟别人跑了呗!”
“贞贞,如果哪天你碰到和你心灵相通的人,千万要珍惜。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心灵相通,无非是没有一刻钟不在想着对方罢了。”
“那爹和娘心灵相通,是因为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娘吗?”
沈自看了眼坐在榻前绣花的美妇人,刮了刮女儿的粉嫩鼻子,“夫妻一体,你娘想什么,哪能瞒过爹呢?贞贞,喜欢一个人,想要共白首,不仅需要痴情,还要有运气。你看,爹运气好极了把你娘娶回家。”
风吹动她的衣袖,沈贞抬头望天,想着今天白井的表现,无声笑了出来。“怪有意思的,二十次竞猜,无一次中。”
天空星辰点缀,她从路边折了柳枝拿在手上,随手扬起,惊退不知哪来的野狗。
……
“姐姐怎么还不回来?”沈府,凤律等在正堂。
宁管家忧心道:“白家传来消息,一个时辰前白公子已经归家,大小姐回来这么晚,老奴也不知为何。”
“不行,我等不下去了。我去找她!”抬腿出了正堂,没有到大门口就见长街有道人影走来。
伴着月色,凤律惊呼:“姐姐?”
万家灯火,总有一盏为你点亮。万千人中,总有一人候你归来。
沈贞立在风中,一眼望见他双眸忽然点亮的喜色,心中柔软的部分被戳动。她的面容缓和,含浑在夜色里的清冷渐渐褪去,眼神温吞柔软,星光璀璨。
凤律快步走来,捉了她的手。
晚风很暖,待沈贞意识到少年气势和往常不同时,就见他皱起眉头,眼睛闪过她看不分明的碎光。
“姐姐归家晚了不知有人会担心吗?还是说赴会白井,玩的流连忘返家都不想回了?”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沈贞反应不及。
观她不语,凤律声音清冽,直言道:“我在担心姐姐,姐姐不知吗?姐姐生的这般好看,万一被歹人夺去,可让我怎么活?姐姐玩也好,闹也好,你开心我就开心。月亮都知道照亮路人,姐姐就不想照亮我吗?”
沈贞微凉的手被他捂热,叹道:“你在担心什么?”
凤律瘪着嘴,“天都黑了,姐姐不回家我心慌。”
“慌什么?”
她尝试挣开少年的手,未果。
“姐姐说,能慌什么?”凤律静静的直视她的眼,“我之于姐姐,到底是什么?”
他不敢听沈贞说出答案,快速道:“是亲人,是朋友?还是说,我就是姐姐养的小狗,只配在姐姐面前摇尾乞怜?”
沈贞蓦然看向他!
她道:“是亲人。”
“姐姐拿我当亲人?”凤律感到轻松的同时生出淡淡难过,“姐姐既拿我当亲人,总该有所表示。”
“表示?你想要什么?”
“不如姐姐抱抱我?”他眼里藏着期待,手心开始冒汗。
那双温暖的手突然有了一丝烫。
沈贞抿唇,“阿律,不要闹。”
少年眼里的星光消失不见,赌气道:“姐姐就是拿我当小狗!”
这孩子,怎么和狗掰扯不清了。
沈贞无奈的伸手抚摸他的头,“没有。”
“姐姐这动作,和抚摸狗头有什么区别?”凤律委屈的将脑袋偏开。
“嘴上说的好听拿我当亲人,全是骗我的!我等了姐姐许久,担心的食不下咽,姐姐不能抱抱我吗?是不是要我把心剖开,你才知道今晚的我有多绝望?”
绝望?
不过入夜未归,你为何觉得绝望?
沈贞见不得漂亮的男孩子眼圈红红的看着她,倒像她是个负心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
念头转起,她便觉得荒唐。
哪里有什么负心人?
既然是姐弟,那么……抱抱,没关系吧?
“过来,抱抱……你。”
话没说完,少年揽过她的腰。
这个拥抱,来的猝不及防又在意料之中。沈贞起初有些不适,直到鼻腔满了少年清冽的气息,她伸手拍拍他的背,“以后,别再拿自己和小狗相提并论了,小狗多委屈?”
凤律瞪她:“明明是我更委屈!”
好讨厌,这么美妙的氛围你还在提狗,不过,她竟然会打趣他了?
悸动的心满了欢喜,他吸吸鼻子,还想多闻闻姐姐脖颈的香气,被轻柔推开。
“好了,适可而止。”
“哦!”
沈贞挑眉,退开两步好整以暇看着他,极为霸道:“不准委屈。”
凤律粲然笑开,“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委屈?姐姐以后要多抱抱我,这样我会更开心!”
沈贞扶额,“又在说胡话了。”
凤律盯着她唇边的笑,音色温软:“我怕失去姐姐,姐姐不要离开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