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距离鸾山拜祭大典已经过去两日。
皇上在深宫昏迷不醒, 朝政无人处理, 诸大臣奏请皇长子监国,最后闹到寿康宫,被凤太后一顿训斥赶了出来。
太后的意思很明确,皇上不会出事。他是天子, 受天命眷顾, 纵是有难,也会逢凶化吉。
但这样的说法威喝那些大臣管用, 放在平民百姓上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日, 鸾山之上,成千上万的百姓可是亲眼看见有天雷降下, 天雷又没长眼睛,怎么不劈别人专劈你?
你说你是天子, 那为何会被劈呢?
定是做了触怒上天之事。
渐渐的, 有人想起羽南发生的那场地震。
天生祸端, 必有当权者德不匹位, 累黎民受难!
百姓们不敢放声高谈, 可私下里的悄悄话如何能禁止?
流言猛于虎,如今反噬到姜成身上, 幸亏他此时不省人事,若不然, 少不得被气死。
寿康宫, 凤太后气的吃不下饭。国不可一日无君, 朝政耽延不得, 今日她能将重臣赶出去,来日还能如何?
“来人,宣皇长子姜煊。”
皇帝龙体康健,是以丰朝未立太子,皇儿时常在她面前夸赞皇长子如何如何好。
天子无事那还好,一切牛鬼蛇神不在话下。可天子若有个好歹,龙椅只一把,皇室子嗣众多,该谁坐,是个问题。
姜煊一身蟒服小心翼翼踏入寿康宫,打远看精神相貌像极了年轻时的姜成。
也难怪皇儿看重他,凤太后神色和缓,招招手,“来,坐。”
姜煊今年二十,明明是皇长子,却稚嫩的似十六七岁的少年。怯怯诺诺的,和当年藏锋隐忍的姜成有三分像。
正因了这三分像,姜成待他多有怜惜。
亲自教他弯弓射箭,教他如何驭下,甚至有时候,父子俩时常爱说些悄悄话,尽管如此,凤太后对这个皇孙,始终喜欢不起来。
别的不说,姜煊身上,可没半点他老子的雄才大略,空有一个壳子,骨子里少了姜成年轻时的蛰伏狠辣。
细细打量着他,凤太后总算开了口,“你父皇龙体欠安,从今日起,便由你监国……”
“使……使不得!”
姜煊慢腾腾站起身跪在皇祖母脚下,“煊儿无才无德,担不起此等大任,孙儿之下尚有几位皇弟,随便一位才能胜过孙儿百倍……皇祖母此言,孙儿……孙儿惶恐。”
“惶恐?多大点事也值得你惶恐?起来!你是丰朝皇长子,替父分忧难为你了?”太后发了怒火。
姜煊委委屈屈看着她,“不,不委屈。孙儿一点都不委屈……”
气死人了!没出息的东西!
凤太后瞪他一眼,不想再费口舌,漠然道:“事到临头,纵是不愿也得你受累了。”
姜煊被皇祖母吓得眼里泛泪,“知…知道了。”
凤太后无语凝噎,挥挥手,“滚吧!争点气!别让外面人说你父皇生了个鹌鹑!抬起头来!挺起身子!要记住,你是皇长子,礼法上就比其他皇子占了优势!”
任她耳提面命,姜煊仍然颤颤巍巍走了。
凤太后历经两朝,就没见过这么唯唯诺诺的皇子,真是越想越烦心。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将监国权交到这个窝囊皇孙手中了,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没有礼法镇着,少不得要出乱子。
皇帝那些儿子们,年长的二十,年幼的十四,都长大啦。
凤太后吐出一口浊气,满眼污糟事,眼下越动荡,越发觉出凤律的好来。
此时要有阿律在,凭着他那张抹了蜜的小甜嘴,保准能哄的她眉开颜笑忘记片刻的烦恼。
想到御医嘱咐的那些话,凤太后身子一阵无力,强自撑着,顺着大宫女云纱的手,往御兽园行去。
这般时局,一个稳字,最重要。
一时间,皇长子姜煊监国,哪怕再忐忑,也硬着头皮堵住了流言纷纷。泱泱皇朝,只要朝政有人处理,不影响民生,管他坐在金銮殿的是谁呢。
此时天色明朗,池倾下了早朝,经过沈府门前,脚步不自觉停住。
沈白两家联姻失败,沈大姑娘嘴上说不计较白井做的种种,心里会怎么想呢?
“小姐,池三郎停在咱家门口已经有一会儿了。”
宁管家将新鲜瓜果在盘子里摆好,扭头道:“小姐觉得池三郎怎样?”
“不怎样。”
沈贞剥开石榴,鲜红欲滴的石榴果粒喂进嘴里,“池三郎人品相貌皆为上等。池家不比白家,白家行事肆无忌惮尚且不愿入赘,池三郎?他是看中我的脸还是这副身家?”
宁管家被她说笑,“小姐也会打趣人了。”
自然,沈贞以前本来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世事催人老,催的她不得不硬起心肠素手执刀。
此时的沈贞,因为出了一口恶气的原因,眉眼尽是温柔璀璨。
整个人鲜活的像刚剥开壳的荔枝,水嫩的要命。
尤其是笑起来。
宁管家不敢多看,“万一池三郎看中小姐人品气韵,这个机会,要不要给啊?”
沈贞慢慢剥着石榴,无端想起那夜崩溃无辜的少年,手上动作微滞,“再看吧。”
被人抢婚一次是看在白家给的好处,可同样的事再来一次,谁还不要脸了?
府门外,池三郎站在那说不出什么感觉,他明白沈大姑娘的不容易,沈家和皇室的微妙关系,或多或少他也从爹那里知道一些。
众人多看的是沈家长女容色倾城,就连白井,不也折在她美色上?
可他偏偏觉得,这样的沈贞,活的不够尽兴。
如果情爱能让她复苏原有的生机,池三郎不介意,把毕生情情爱爱所有的浪漫花在她一人身上。
可眼下他一腔情愿,沈大姑娘并没有看到他的心。
池野捏了捏衣角,低着头忽然笑了笑。
不着急。
急什么呢?
总能想到法子的。
他有的是耐心,把一颗真心捧到她眼前。白井错过了她,一次错过终生错过,他成功的机会比之前更大了。
迈开步子,池野很快离去。
日光拉长了他的影,偷偷窥见了少年心事,而后,缓缓沉默下来。
盛京佳公子统共那么几位,谁比谁,又差多少?
沈贞吃完石榴,开始吃葡萄。
宁管家怕她只捡着一样吃,特意将小金桔摆上来。沈家瓜分白家半份家产,阔绰着呢。家产都是小姐挣得,想吃什么都有。
“招赘一事先缓缓,赵家的事办的如何了?”
宁管家道:“人准备一半了,有些棘手,但按照小姐的吩咐,最迟还有半月,就能动手了。”
沈贞吐出葡萄皮,懒洋洋道:“王家如何了?”
明容上前一步,“王二姑娘没多少本事,得亏了咱们的人暗中帮她,不过要想让王家彻底乱起来,不是一日之功。”
“慢慢来。”
“是。”
见她不再多问,明容率先道:“小姐,凤世子的画像寄来了,您……要不要看?”
画像被展开。
明媚无忧的少年,迎着山风静静绽放。花一般的年纪,生的比花儿还美。
略发空旷的正堂被他的笑照亮,沈贞唇角扬起,没来由的生出一分熟悉感。
似曾相识。
她笑了笑,将画卷收好,“信呢?”
明容傻了眼,“没、没信啊。”
春光被掩藏,那些比花娇艳的美好遮在长长的睫毛下,沈贞动动嘴唇,咽下所有疑问,哦了一声。
“要不我再找找?没准木盒子有夹层呢,信放在夹层里,也是有的。”明容说完急忙翻看去看。
沈贞为果真愣在那等她找。
半晌,明容愧疚的抬起头,“小姐,凤世子并没有寄信来。”
沈贞:“哦。”
“小姐?”
“这个月的瓜果不用给他寄过去了。”
“???”
沈贞小声哼了哼,“费时费力,不如留着我吃。”
明容微囧。
今日的小姐,好像有点小任性?
……
凤律揉揉鼻子,“总觉得有人在念叨我。”
道渔斜看他一眼,“哼哼,臭小子,欲擒故纵。”
凤律腼腆一笑,“哪有,是要给姐姐一份惊喜,前辈不懂,就不要乱说。”
“老夫还不知道你?”
道渔眼里的笑乍然冷下来,一道人影出现在少年背后。
刀柄抵着他的背。
“想活命,就跟我走。不要妄想驭兽,山里的凶兽这会儿都在睡大觉,你这么喜欢沈贞,跟我走一趟也不敢?”
“你认识姐姐?”凤律眼睛微亮,背对着他,身子被禁锢住,无法回头。
那人轻笑,“这话,轮不到你来问。”
自知难逃,凤律出声道:“不要伤害道渔前辈,我有句话嘱咐他!”
道渔被点了穴道,动也不能动,眼里滚动着焦急。
“你要嘱咐他什么?”
凤律从容一笑,“求前辈不要告诉姐姐我出事了,不要让她担心,也不要让她难过。我没有回来之前,信要一封一封发往盛京。不能多,不能少,不要让她察觉我出了意外。道渔前辈,拜托了。”
道渔穴道被点,动不得说不得,只冷冷望着凤律身后之人,气势和以往截然不同。
一记手刀落下,道渔晕倒在地。
“这下,你不想走也得走了,凤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