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那时候的凤律, 仅剩下一口气,如同沙漠里不停行走的旅人, 看到沈贞的那刻, 他找到了属于生命的活水, 哪怕溺死在她怀里, 也心甘情愿。
他的喉咙干哑, 眼神倔强而疯狂,朝圣般拥抱了沈贞, “不是梦吧?”
素日澄澈的嗓音, 含糊里透着执迷, 喑哑中他将头搭在沈贞肩膀, “姐姐, 辛苦了。”
不辛苦。
沈贞伸手抚摸他的头, 凤律沉沉的在她怀里睡去。
她扭头望了眼飘雪的天空,从包袱取出厚实温暖的裘衣,上上下下将凤律裹严实。
他的身子很凉,鼻息渐弱。若她晚来一步,纵不死,身子也该废了。
到底是谁如此狠心, 对付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沈贞唇抿成一条线, 细长有力的胳膊拦腰将少年抱起, 朝着能遮蔽风雪的山洞走去。
雪势不绝, 连下三天三夜。
凤律梦见自己死了。
死在罕无人烟的北渊, 大雪为被、为墓, 将他整个人压的死死地,他想起身,四肢早已被冰雪冻僵。
没有了鱼,被逼无奈挖扎根深土的草根,根茎咬开带着丝丝甘甜,是独属于北渊的活命植物。
他想活,非常想活。为了活下去,挖光了附近能吃的根茎,利用生来与百兽的亲近,终于从北渊找到一头白熊。
日日与白熊睡在一处,从它身上汲取温暖,才没被冻死。
然而,生机断绝的北渊,白熊饿死在他前头。他念在汲暖之恩舍不得将它剥皮拆骨,用以裹腹。更何况,纵是吃了它的肉,能等来救援的人吗?
梦里他的绝望被扩大,草草埋葬了白熊没让它曝尸荒野,最后,力气耗尽的凤律累瘫在雪地,冻死无人知。
醒来,眼角残存着点点湿润,他清楚的记得,不想死。
他重活一世是为了护住姐姐,是他没出息,没死在姐姐身边,却被风雪打倒,弱小无助,自身难保。
冷光照进来。
待看清自己躺在哪里,凤律睫毛微颤,小脸红彤彤的,如成熟的鲜果。
山洞很安静,沈贞睡得很沉。
凤律窝在她怀里不敢动弹,他有点激动,又很怕。
能在这个鬼地方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他想感谢上天。心绪翻腾下,不敢大声喘气,不敢多眨一下眼,唯恐惊了姐姐,将她吓跑。
离开盛京的那夜,他被姐姐吓怕了。
也或多或少看清了姐姐这个人。
果决、理智,出手就捏住了他的软肋,逼得他狼狈逃窜,丢盔弃甲。虽算不上灰头土脸的离开,但在姐姐眼里,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凤律,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口口声声喊她姐姐,却对她过分迷恋,成了一个执迷美色的小可怜。
哪怕被伤透了心,哪怕躲得远远的,心里不还想着她吗?
在她眼里,自己是弟弟,可在凤挥弦心中,沈贞,是他前世暗恋多年的心上人。
凤律,字挥弦,国公世子,丰朝顶级权贵。
那年十七,大年三十的拐角处,遇见沈贞的那一眼,慌里慌张从她手里夺过酒壶的那一刻,所谓顶级权贵,卑微如她脚下的泥土。
三年暗恋,恍惚比一辈子还长。
他稚嫩的壳子里装着成人的灵魂,装小孩子装久了,学会了撒娇耍赖,学会了赌气出风头,唯独学不会,折叠对沈贞无处安放的情。
心心念念,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
天晓得,那夜沈贞细腻白皙的指搭在腰间长带,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喜欢一个人,怕她滥情,怕她无情。
呼吸可闻,许是担心被冻着,她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大半毛氅盖在他这边,凤律刚要动,警觉的人便醒了。
他耳朵红红,明明什么都没做,竟稀奇的有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感觉。
有点不敢看她的眼。
怕一眼沉沦。
沈贞面色如常的将指搭在他脉搏,须臾眉眼绽开笑,“没事了。”
“姐姐是怎么找到我的?”凤律到现在都觉得神奇,姐姐也太厉害了吧!
他一直知道她不简单,否则前世,也不会一剑诛杀天子,很多次他忍不住想,若姐姐有强烈的求生欲,当年那等局面,未必不能从重重困境里厮杀突围。
对于沈贞,他有种盲目的信任。
“我送你的玉石兔子在秋沙镇被发现,画圣前辈没日没夜探寻你的踪迹,若非有他指引,找到你,许还要费些功夫。”
“知道是谁绑了你吗?”
想到那个变态野人,凤律皱起眉头,一看就知受了那人不少欺负。
沈贞伸手拂过他的眉,“不必气,等找到罪魁祸首,我替你欺负回来。”
“真的吗?”凤律眼里点亮欢喜,“那人是个男子,武功很高,刀使得纯熟,反正我打不过他,不过姐姐肯定能打爆他狗头!”
北渊边界,新搭建的茅草屋。
沈峥揉了揉鼻子,嘟囔道:“怎么回事?到底谁在说我坏话?”
随从将茶碗摆好,浓郁的蜂蜜羊奶茶冲泡了满满一杯。沈峥仰头咕咚咕咚喝尽,笑了笑,“不知那小子死没死?”
“少爷,咱们要不要去救人?万一人真死了……”
修长的手指扶在白玉腰带,沈峥问道:“岩大师来了吗?”
“来了。岩大师见了沈家金令,三百里加急赶来的,就等着救人呢。”随从不解道:“少爷辛辛苦苦将凤世子从蕴灵山拐到北渊,又不惜动用金令请岩大师出山,为的什么?
“少爷看不惯凤世子,为何还要在此地搭设茅屋,等待救人,仅仅是为了折磨他吗?”
这问题,沈峥自己也说不清。
他天生敏锐,四岁时的奶娃娃算不得什么,但十四岁的少年凤律,让他无端生出一股紧迫感。哪怕是敌国最难缠的对手,都没有给过他这等威胁。
弄死凤律,一绝永患,固然是好。
但姐姐不会原谅他。
姐姐心性极冷,轻易不将人放心里,一但有幸在她心里占据位置,就会发现,她的霸道、护短。
“请岩大师动身吧,进山救人。”
一盏茶后。
“少爷!不好了少爷,大小姐踏入北渊,先咱们一步救下凤世子了!”前来汇报的人身子微抖,“少爷,咱们……咱们的行踪不会已经被大小姐察觉了吧?”
沈峥嘴角一抽,“还是别盼着她察觉吧……”
主仆几人不约而同肩膀齐颤,沈峥脑海灵光闪现,一拍大腿,“赶紧请岩大师回来!万一被他撞见姐姐,我就死定了!”
姐姐都亲身出马了,凤小子绝对死不了,岩大师为人老实,三句话不到就能被姐姐掏空家底……
“嘶——”
众人齐刷刷看向负责报信的‘小斥候’。
人称小斥候的阿七哭丧着脸,“追、追不上了,听说要救人,岩大师火急火燎跑了,依着咱们的脚程,且不说能不能追上,若真是倒霉催的,撞上大小姐,不就全完了?”
“还是别追了吧,少爷,咱们…咱们先跑吧……”
“对啊少爷,听说大小姐蛮宠这位凤小少爷,知道是少爷下的手,唔……恐伤姐弟情分啊……”
“跑吧少爷!”
“是呀,大小姐怒火一起不是闹着玩的。”
七嘴八舌里,沈峥脸色白了又白,最后一丝血色被抽去,他摸着下巴,来回踱步,“算了吧,我亲自去向姐姐认罪。”
“啊?少爷!您……”
“事情就是这样,那人言语里隐约和姐姐相识,戴着狐狸面具,瘦高,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沈贞眼色狐疑,低下头,不再说话。
篝火升起,外面大雪纷飞,凤律坐在她身边,“姐姐,你果真认识那个人吗?”
沈贞点点头,起初沿路升起的三分怀疑,在听过少年叙述后有了七分把握。
自己养大的弟弟,仅从凤律叙述里就能找到他的影子。
“起来,阿律。”
阿律顺从起身。
“干粮不多了,咱们得尽快离开此地,雪越下越大,我担心大雪封山,到时候,便是想出去都难了。”沈贞一脚踢翻药炉,“过来,我背你。”
“啊?”凤律惊的倒退两步,“怎么能让姐姐背我?我、我自己能走!”
沈贞沉下眼,“听话,大雪封山,咱们谁也走不了了。”
凤律一脸难为情的走过去,老老实实趴在沈贞背上,隔着厚厚的棉衣,她温柔绵长的气息灼伤着他的心。
“姐姐,我不重吧?”
“不重,抓紧了。”
“哦。”
……
来到预先说好的地方,濒临垂死的少年没见着,岩大师先见到了一匹马。
通体雪白,绝对是日行千里的好马!
不过……这匹马怎么越瞅越眼熟呢?到底在哪里见过?
“岩大师。”
“嗯?谁在叫我?”岩大师扭头去看,隔着风雪看清来人眉眼,“呀!小阿贞啊,你怎么跑这来了?”
沈贞笑而不语,岩大师总算看到她背上满了病色的少年。
“哎?你就是老夫要找的病人!快下来,老夫给你扎几针!嗨,小子,愣着做什么?快下来啊!”
凤律趴在背上不动弹。
沈贞看了眼天色,摇摇头,“先出山,其他的事……”
她猛地顿住,神情警惕的看向身后雪山,“岩大师,您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岩大师挠挠头。
“山,在动。”
“什……”
“上马!快上马!”沈贞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寂,命令的口吻带着充分的信服力。
岩大师当机立断坐在马背,回头沈贞已经带着少年如离弦的箭飞出去!
“逃!”
连日来的大雪,北渊终于发出第一声怒吼。
轰!
雪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