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平定街,温汀滢的心绪涌动,繁华的景象依旧,冰冷的富贵气息依旧。她温顺的跟随着易元简,径直来到了四时亭,穿过那条竹林幽径,抵达一个安静的小院。
院中简约干净,墙角种着几棵梅花树,只有一间屋子。推开屋门而入,屋中布置如同客栈的客房。
夜幕已降临,用过晚膳之后,易元简站在床边,看着被窝里的温汀滢,道:“你安心入睡,我进一趟平王府,黎明去祭拜母亲,明早你睡醒时,我就回来了。”
他们很久没有分开睡过了,温汀滢心中有点失落,轻问道:“在我入睡前,你可不可以亲吻我一下?”
她的眼眸很温柔,冲着他眨了眨眼,便缓缓地闭上双眼,下巴轻轻的扬起,双唇微微的启开,很甜蜜的邀请他。
易元简没有让她久等,俯下身,亲吻了一下她的唇。
温汀滢的面颊顿时绯红,心跳的很快,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吻她。
易元简低声道:“我不想带你进去我不喜欢的平王府。”
温汀滢的眼眸里尽是理解,他是平王,不得不需要进一趟平王府,她体谅他的所有决定。
易元简又吻了她一下,道:“早些入睡。”
“好。”温汀滢乖乖的躺下,心安的入睡了。
当她一觉醒来时,他确实回来了,和衣躺在她身边,轻轻的侧拥着她。
温汀滢睡眼惺忪,笑意温柔的吻了下他的唇瓣,自是不能在四时亭久居,轻道:“我午后独自在平定街逛一逛,先寻个住处,再想想做个什么生意。”
“不必如此。”
“嗯?”
易元简漫不经心的道:“我们午后就远离这里,去江南。”
温汀滢眼睛一亮,很期待的轻问:“你要和我安居在江南?”
易元简注视着她,道:“有何不可?”
温汀滢欢喜的笑了,道:“好。”
太好了,她心窝里好暖好暖,幸福的紧贴在他怀里。到了江南,她会寻个他喜欢的地方,修建出他喜欢的庄园,过他喜欢的生活。
易元简望着她开心的笑颜,内心安定。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屋外的动静,一种坚决果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皱眉,道:“楚皇后来了。”
温汀滢一时心慌,不能怠慢了他的母后,她立刻坐起身穿衣裳。
“不用着急。”易元简握了握她的肩安抚,下床,打开屋门,映入眼帘的正是楚皇后楚妙。
楚妙向屋门走近,像是汹涌的浪,以压迫的力量袭来。
易元简站在门前,深深吸了口气。
在走到距离易元简近在咫尺的地方,楚妙停住了脚步,冷静的直视他的眼睛,等着他让开。
温汀滢一边穿着衣裳,一边轻轻探头张望,她察觉到了二人的对峙,暗呼不妙。
易元简的目光落去别处,不与楚妙对视,若无其事的抬脚迈过门槛,随手将屋门关上了。
楚妙的嘴角漾起一丝淡淡的笑,薄薄凉凉。
易元简语声平淡的的道:“母后吩咐儿臣办的事,儿臣已办完,皇姐收到了贺礼。”
楚妙笑了笑,柔声道:“我听说你回来了,就来看看你。你果然每次都一样,回来后不喜欢住平王府,喜欢住在这。”
易元简问:“母后是不是没想到儿臣能这么快回来?”
楚妙的目光很温暖,声音婉转的问:“你在怨我?”
易元简道:“没有。”
楚妙轻叹道:“我这也是无奈之举,看在你皇姐是大徐国皇后的情面,见大徐国内乱,我和你父皇不能袖手旁观,决定派兵援助大徐国镇压逆党。这需要得到大徐国皇上的信任,所以我才出此下策,让你在大徐国当人质。”
易元简漫不经心的问道:“母后知道皇姐在大徐国的处境?”
楚妙笑了笑,道:“她当然过的不好。”
易元简定睛视之。
“徐凌卿生性多疑,性格乖张,岂会好好待她。”楚妙对自己一手造就的不幸轻描淡写,胸有成竹的道:“多年前,我就看中他是皇帝的人选。”
易元简的神色微沉。
楚妙笑了笑,道:“徐凌卿竟然让你回来了。”
易元简道:“他不接受援兵,担心援兵会借机攻占大徐国。”
楚妙的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探讨般的问道:“你在他手里,我怎会轻举妄动?”
易元简置身事外的道:“儿臣不知。”
楚妙满意的笑了笑,道:“与国政有关的事,太让人头痛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会为你打理好一切,让你顺利的登上皇位。”
易元简一怔,问:“皇位?”
楚妙点了点头,确定的道:“你不仅要当大易国的皇上,还要吞并大徐国,一统天下。”
易元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声平淡的道:“儿臣乃是平王,不是太子,这种事应交由太子。”
楚妙笑了笑,颇为欣慰的道:“你总算开口跟我要太子之位了,我已等了六年。”
易元简忙道:“儿臣从不打算要太子之位,儿臣的意思是……”
楚妙板起了脸,打断了他的话,喝道:“太子之位你必须要!”
易元简最想要的是自由,是他能决定自己必须要什么,但他在此时很自觉的闭嘴了,他不能顶撞激怒她,不能。
楚妙微微一笑,柔声的道:“太子不久将会密谋造反,被废黜之后,你就将名正言顺的被册立为新的太子。”
易元简愕问:“太子怎会谋反?”
楚妙自信的笑道:“我会掐指一算啊,我还能算出他是在八月二十六日行动。”
易元简可想而知,有一场预谋的嫁祸正欲上演。
楚妙问道:“你知不知道吉王已经死了?”
易元简一惊。
楚妙道:“他派刺客埋伏暗杀皇帝,皇帝身受重伤,刺客被擒,在审讯出主谋是他的当晚,他畏罪自杀了。”
她言出必行,要了吉王的命。
易元简恍然,她所说的吉王唯一能给她的东西,指的是命。显然,吉王不会鲁莽到暗杀皇帝,是被她陷害而死。
想到皇兄将面临的遭遇,他无法再置身事外,必须要表明态度,便双膝跪下,道:“当今太子的贤德有目共睹,从不曾做过有失体面的事,对父皇和母后颇为恭敬,百官皆知太子持俭崇儒,是万民之福。”
楚妙不置可否的道:“那又如何?”
易元简道:“天下人不会相信太子大逆不道。”
楚妙笑道:“你无需操心这些,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方文堂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方文堂如愿以偿的掌管大理寺了?!
楚妙温柔的拍了拍易元简的肩膀,故作生气的哼道:“你总喊我母后,却一点也不懂得保护我,你是不知他多擅长演戏,他并不是尊我,而是怕我,倘若他登上了皇位,我会被他火烧刀刮,也不足以泄他的愤。”
易元简正色的道:“他若恨你,也属正常,你害死了他的母后,赐死了他的舅舅,流放了他母后家的满族。”
楚妙不以为然的笑道:“我已让他多活了好几年。”
所有的恳求,在她面前确实都是徒劳的无济于事,易元简对她无计可施,她好像没有弱点,也没有软肋。
楚妙淡淡的道:“你要跪到何时?自己站起来。”
易元简站起身,再度说道:“父皇平日里对太子颇为器重,倘若母后一意孤行,只怕……”
楚妙弯腰拍了拍易元简膝盖处的尘土,道:“他因伤势过重,已经卧床休养了很久,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
易元简一怔。
楚妙道:“我已开始全权帮助他理政了。”
帮助?分明是掠夺!易元简知道她的野心,也知道她的残忍。
屋中的温汀滢仔细听着他们的交谈,穿好了衣物。她想了想,没再把长发盘起作妇人模样,而是以少女的装扮。
楚妙轻笑着问:“不让母后进屋坐坐?”
事到如今,易元简必须面对,温汀滢在屋里,他们同处在一屋,需要有个合理的说辞,他说道:“儿臣正有一事想请母后帮忙出出主意。”
楚妙十分乐意帮易元简所有的事,她的脸上带着美好的微笑在听。
以免温汀滢被冷言羞辱,易元简归因在己,说道:“儿臣遇到一位女子,很心仪,但她对儿臣忽冷忽热,为了能留住她在身边,能给她一个什么名分?”
楚妙的笑微微的僵硬了,目光慢慢的变冷,呼吸有一丝丝的沉,她仰起头看了一眼天际,随即温柔的笑了笑,柔声细语的道:“对于女人,你尽管用,无需考虑名分。”
易元简道:“儿臣要给她一个名分。”
门里的温汀滢不安的听着,一颗心悬在喉咙,手心里全是汗。
楚妙的眼神顿时冷凝,怒意丛生,她脸上笑了笑,问:“哪家的闺秀这么了不起?”
易元简道:“她的出身跟母后一样,是个乡野女子。”
楚妙轻轻的念叨:“一个乡野女子。”
易元简应道:“是的,江南的乡野女子。”
乡野,楚妙尘封的心事被勾起了,潮湿的晾晒在这阳光下,她淡淡的道:“我的出身是个乡野女子,住在一座大山里,有一条河从我家门前流过。顾律的家在我家的隔壁,我和他是青梅竹马,他爹曾在一个大户人家里教书,认字懂理,便要让他考取功名。”
顾律?母亲所嫁之人!易元简很认真的在听。
楚妙的眼睛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她又淡淡的道:“他教我写字读书,我给他洗衣服摘果子吃;他夜半苦读,夏天时,我拿着大树叶为他驱蚊,冬天时,我捡很多的柴禾为他生火取暖,灯下研磨,我陪了他一年又一年;他说:等我考取了功名,我们会住在一个夏天没有蚊子咬、冬天不冷的大屋子里。”
有些人,有些话,时间越久,记忆越犹新。
楚妙接着说:“第一次,他落榜了,很沮丧,我们在河边坐了整整一夜。他并没有放弃,他说他要继续苦学,为了我。我陪着他学,四书五经通史通鉴我也熟读于心。第二次,他又去考取功名,过了半年,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的消息。”
门里的温汀滢也在仔细听着,思考着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何故变得如此凶猛。
楚妙深呼吸了一口气,笑了笑,声音很轻:“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就带着干粮独自前往京城,那一年我十四岁,从没有踏出过那片大山,我甚至以为,山的外面也是山,天的尽头也是河。到了京城后,很容易就得到了他的下落,因为,到处都在议论:拔得头筹的顾律,被任命为户部侍郎,刚入赘了孟家,与孟家的千金大小姐孟漪结为了夫妇。”
易元简懂了。
过了许久,楚妙轻描淡写的道:“我去孟家找顾律,孟漪在得知我是顾律的青梅竹马且无家可归时,便将我留在了孟家,伴她左右。”
痛苦,在时隔近三十年,仍很真实。
是顾律贪财贪权,攀结名门望族?还是另有原因?
后来呢?
见楚妙不再继续说下去,易元简便不再问,真相是什么?想必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易元简漫不经心的问:“母后,儿臣可以给心仪的女子什么名分?”
楚妙问:“她很年轻?”
易元简道:“很年轻,很美,很好。”
楚妙的嘴唇紧抿着,冷冷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易元简的眼神稍稍垂下,余光仍能看到她那双尖锐的眼睛,像是一双老鹰的利爪。
楚妙的神情渐渐的温和了一些,柔声的道:“我倒很想见一见她。”
易元简道:“儿臣这就让她出来拜见母后。”
屋门开了,大片的阳光涌入,温汀滢站在光明里,温柔静美。她轻轻柔柔的瞧着风姿凌人的皇后,刚要恭敬行礼,楚妙就霍然转身而去。
待楚妙走出院子,易元简问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吗?
温汀滢轻柔的笑了笑,道:“我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这时,有两名宫女奔至,欠身行礼。
一名宫女道:“奴婢奉皇后娘娘的旨意,速带这位姑娘进明凰宫。”
另一名侍女道:“皇后娘娘有旨,平王三日内不得踏出平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