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泺。
位于苗疆南部的石泺, 是青苗的地盘。这里山明水秀, 散布了一簇簇的村落。村落之间, 是连片的梯田, 一条宽大的河流青盘江滔滔向东, 穿过全境。
青苗这个部落一向不好与人争长短,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是以他们虽人多势众,但在苗疆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在各方明争暗斗的时候, 都没有人记起有这么一个部落, 更没人可以去打压或者拉拢他们了。
多年来, 石泺一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十分富庶。即便当时一场大乱打到了青盘江,对青苗也一直没什么影响。
不过现在, 局势发生了变化。
木溪公主之乱后, 老土司与世长辞, 圣女出走, 新任土司年幼, 主少国疑。
在这样的情况下, 各方的势力都在蠢蠢欲动。竹音奉命保护石郎,但她的使命,却又不仅仅是保护他。
她有责任, 帮他守好苗疆。
此刻大雨刚刚过去, 竹音顺着满是水珠的田垄一步步朝着半山上的吊脚木屋走去。虽然田垄湿滑, 但是竹音还是走得极稳。
梯田的水稻长得极好,经受雨水的冲刷后,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鲜香的味道。
走在这样的地方,竹音很是享受,所以即使是要事在身,她的步履也并不快。
晃晃悠悠的,竹音走到了木屋不远处的桃李树下。这个时节,桃李树上,正挂着透红诱人的果子,三两一簇,压低了枝丫。
走到这里,竹音就不再往前了,而是将手中的短剑收起来,扬着声音道:“迦华圣女座下侍者竹音,求见青苗明秀酋长。”
说完,没人回应,竹音也不着急,就站在树下,平心静气的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吊脚木屋的主屋才开了一扇门,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绕过院中一棵很大的梨树,拉开柴扉,做了个“请”的手势,“酋长有请。”
苗疆各部落的语言都是有所差别的,有的甚至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语言。好在竹音是迦华的侍卫,各部落的语言是她的必修课,她不仅听得懂,还会说。
她一颔首,用青苗的话回道:“多谢。”
木屋不大,比起那棵梨树来就显得更加小巧了。竹音稳步拾阶而上,踏进了木屋中。
木屋陈设简单,但却样样精致。待客的桌椅,一律是黄梨木制的,茶盏竹帘,都是来自亓国的,她都是在圣女那里才见过,苗疆很少见。
中间铺着上好的毯子,沿着毯子往前看,终点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女子,年龄比她大一些,和圣女差不多,身量略高,属于高挑型的
竹音一边打量一边不忘见礼,“见过明秀酋长。”这就是去年才接掌青苗的、前任酋长唯一的女儿,明秀。
明秀点点头,却不去看竹音,侧坐着的身体没有挪动半分,摆弄着木雕的手更是没有停,“一向不见人的竹音侍者都来了,可是圣女有吩咐?”
竹音没有正面回答她,反而道:“青苗一向不问世事,却也什么都知道。”
明秀闻言一笑,“侍者既知我青苗不问世事,别的就不必我多说了。”她说着放下手中的雕刀和木头,端坐着面对竹音,“今日,侍者可能是要败兴而归了。”
竹音将腰间的短剑抽出来放在桌子上,自顾自的坐下,“这个,还未可知。”
“哦?是吗?”明秀不以为意,“兰姨,去弄点吃来。”
引竹音进来的妇人听了,立刻转身出去。
“当初,诏安未亡时,青苗曾煊赫一时,资产甚厚。诏安覆灭后,青苗趁势夺得石泺这块宝地,多年来,青苗内力耕植,外通四方,尽收苗疆乃至乾州、连云山脉及南部诸国之财,可谓是富甲苗疆。”
这些,苗疆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些,所以明秀一直无所谓的听着。
“不过石泺,从前并不属于青苗。”
明秀头一抬,“那又如何?”
见明秀总算有了些许的反应,竹音一笑之后继续往下说,“自然,以如今青苗的财势,石泺周遭无人能危及青苗部落,可这并不代表青苗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
明秀嘴角噙着几缕不屑的笑容,“所以呢?侍者觉得就凭如今的王城,就能驱使我部落了?别说是如今只有一个稚子主事的王城了,就是堂堂的竹楼,如今怕也是自顾不暇了吧?”
“如今侍者亲自登门,还带着伤,不也正好说明了这一点吗?”明秀仰身靠在椅背上,笑容里尽是张扬与不屑,“一个毫无实权与魄力的土司,和一个失去人心的圣女,凭什么认为能在石泺指手画脚?”
明秀盛气凌人,竹音却也不恼,也不急于解释自己为什么受伤,只眉眼一弯,道:“就凭石泺通往南部诸国的商道。”
“你什么意思?”明秀立刻坐起来,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一截木头滚落了下来。
竹音神色不变,仿佛不曾看到明秀发怒了一般,“想必明秀酋长是知道的,圣女在苗疆虽有争议,却仍然是苗疆最神圣的圣女,何况,石泺再繁盛,一个安南都护府,就足以让石泺举步维艰了。”
“你敢用都护府来压青苗?”明秀冷笑。
竹音眼睑一抬,望向明秀,“是又如何?”石泺到南部诸国的商道,有一大半都要经过乾州府的南部边境线,只要他们出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断了青苗最大的财路。
圣女一向与都护府友善,她开口,都护府十有八九会应允。何况,能够削弱苗疆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个部落,亓国都是非常乐意的。
“哼!”明秀拍案而起,“果然主仆都是一丘之貉,前些日子的传闻,看来丝毫没有冤枉圣女!”
圣女出走,不就是因为“引狼入室”导致苗疆内政进一步被亓国控制吗?如今的竹音有样学样,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敢用都护府来压石泺,简直可恶!
“主子引亓国兵入境,如今,身边的护卫也学会这一套了!”明秀气得几乎要破口大骂,可竹音还是不气不恼的。
“那有什么办法呢?”她淡淡回应,仿佛毫不在意,“奴大欺主,国将不国,苗疆,早就不是以前的苗疆了,借些外力又有什么可惊讶的。”
“你!”明秀几乎暴走,但是这个时候,兰姨适时的出现了。
“酋长,饭菜准备好了,您是要……”
“不必了,先放着吧。”兰姨本来是向明秀请示的,结果竹音却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更替明秀做了主,“我们事儿还没说完呢,出去,不许打扰。”
“你!”明秀又说了一次“你”,似乎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怒而不能言。兰姨也是呆住了,她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侍者,居然敢指派起石泺的人来了。
“酋长……”兰姨还想说什么,但竹音却轻飘飘得一个凉凉的眼风扫过去。
“怎么,没听到我说的吗?”
竹音一向不怎么说话,从来都是手起刀落就让眼前的人身首异处的,今天算是极为耐心的了。兰姨顾不上听明秀的吩咐,头一低,转身就出去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明秀把拳头捏得紧紧的,却始终隐忍不发——竹音是圣女的护卫,动手的话她讨不到任何的好处。
她必须忍着。
“石泺跟王城合作,这是共存的唯一方式。”竹音一点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的回答。
明秀的拳头微微松开,“合作?”
竹音点点头。
却换来明秀不屑的笑声,“怎么合作?王城能给我们什么?”王城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的。
“至少,前往南部诸国的商道会畅通无阻。”
“竹音侍者!”感觉被涮着玩的明秀闻言勃然大怒。
竹音却是站了起来,拿上短剑,“能得到什么,得看石泺拿出了什么。明秀酋长只要记得一点,那就是王城毕竟是王城,不会出尔反尔就是了。”
“那我们要怎么做?”最重要的经济来源捏在人家的手中,明秀还能怎么办呢?再说了,她还很好奇竹音究竟要干什么呢?暂且答应着看看吧。
“放出消息,说圣女就在此地,五天后,去一趟王城,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半天后便可自行离开。”
明秀一愣,“就这样?”
“就这样。”竹音说着,就往外走,看样子是要离开了,“对了,”刚走两步,竹音又回头道:“石郎不是稚子。”
明秀一副见鬼的样子,“啊?”专门回头说的,就是这句话?
但竹音却不再解释什么,飘然而去了。
明秀虽然答应了竹音,可这毕竟是要跟整个北部部落对着干的事情,一个不小心,就会给整个青苗部落带来灭顶之灾的。所以竹音走后,她又开始犹豫了,可是言而无信的话,万一竹音真把石泺的商道给截断了怎么办?
她在木屋里进进出出一整天,第二天又去外面转了一整天,还是没有决断。
“酋长,酋长!”兰姨为了找明秀,跑得气喘吁吁地,总算是在山坳的一株合欢树下找到她。
“怎么了?”
兰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两手插着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刚、刚刚传来的消息,白苗部落马全的堂弟马仝被杀了。”
明秀这一惊非同小可,“什么时候?”
“听、听说是六天前,马仝外出归来,死、死在了途中。”
“走,先回去。”明秀脑子有点乱,她必须回去,好好想清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