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气，又吐气，在长达了几分钟的安静之后，苏艾总算觉得自己冷静了下来。她捧着仍然温热的脸颊，有些温吞地开口道：“你刚才这么做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百鬼丸也喜欢我呢？”
她承认自己这么说很直白，甚至有可能对方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但百鬼丸没有给她打脸的机会，苏艾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理解“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见到他轻轻点头了。
呜嗷……我死了！
这大概就是幸福吧，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情再一次鼓动跳跃着，不过苏艾没敢再有下一个动作了。她忽然想到两人的身份与所处的情境。
这里是地狱啊……苏艾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复活，更别说是复活后两人还能相遇，他们应该不是一个时代和地区的人吧，即使通过了恶魔的考验，兴许也只是回到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百鬼丸能喜欢我，我真的很高兴……可是，我们好像没有办法对这份感情负责任啊。”她声音轻轻的，像尘埃落入大海，连同着本该美好的心情也一起沉没。她想象中的恋爱是会长长久久，直到结婚永远都不分开的那种，可现在好像并不实际。
如果对方是百鬼丸的话，她想好好负责。想到这，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百鬼丸依然沉默，很显然苏艾刚才说的那句话尽管深沉，但是在他这个大量词汇都不能理解的人的曲解下，变成了“你喜欢我的话，就要好好对我负责。”
这句话他还是能理解一点的，毕竟“负责”这两个字经常被苏艾挂在嘴边，于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学着苏艾的发音开口：“好。”
苏艾张了张口又合上，她没想到对于自己想要暂时不谈感情的建议百鬼丸会表达认同，莫名的有些失落了，没想到什么都没理解的百鬼丸居然听懂了这句话。
“……我有点困了。”感觉恋爱还没开始就被对方给甩了……这种痛苦的失恋感是怎么一回事啊！
悲哀地叹了口气，苏艾就这么躺在了地上，现在的她只想做一具躺尸，然后用睡眠来弥补心中的痛。可谁知身边的百鬼丸也这么无言地躺了下来，他侧过身子，单手支着自己的脸颊，用若有所思的神情望着苏艾。
空气再次凝固，苏艾扯了扯嘴角，看向一旁的少年道：“你想干嘛……”
“看你睡觉。”这几个字倒是发音标准，字正腔圆。
“……随便你吧。”不是已经“分手”了嘛，干嘛又撩她……苏艾有些纠结地看了百鬼丸一眼，然后默默地背过了身去。
于是这两个人就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一个想着南瓜，一个想着冬瓜，却还是强行交流了那么几句话，直到最后气氛实在微妙到连尬聊都无法进行下去，这才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说话了。
夜逐渐深了，蝉鸣透过木质的墙壁清晰地传入苏艾的耳朵，不算太响，却叫她愈加犯困，不知不觉之间就睡了过去。
见到苏艾睡着，百鬼丸才安心地在她身边躺下，他伸手掠起她的发丝，指尖在她额头的红点处停留了几秒，在这里，有着被污染的颜色。
虽然在他的世界只有杀与不杀的两个概念，但如果那个曾经需要保护的人变成了必须要杀的人，他该怎么做？随着关卡的愈加深入，苏艾的灵魂被污染的越来越严重了。如果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下手，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竟也有了自己不知道的情绪。
“百鬼丸……”面前的少女呢喃着他的名字，似乎是觉得有些冷了，她往自己的怀里下意识地钻了钻。
伸手将那小小的灵魂箍进怀里，少年无言地望着怀里的女孩，最后也闭上了眼睛。
……
一步，两步，三步。
小巧的高跟鞋踩踏在黑白相间的瓷砖，长到拖地的公主裙摆随着身体的转动而发出“簌簌”的声响，耳边缭绕着清脆欢快的乐曲。穿着西装白衬衣的男人站在阴影里看不见面庞，倒是笑吟吟地说着：“小苏艾，来这里~”
无视了对方呼唤的少女转身换了别的方向，眼前忽然飘来一点红色，她轻轻伸手抱住，却发现那是一个气球。
气球的表层几近透明，可以看到里面清澈的红色液体和那闪闪发光的亮片，晶莹剔透的流沙包裹住这些让苏艾少女心十足的色彩，她还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气球。
身边又飘来众多一样的气球，虽然大小不一，但内部的物品却是一样的，它们像是有着灵魂似的围绕着苏艾，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好漂亮啊。”
她口中喃喃赞叹，又忍不住使劲揉捏手中的那颗气球，随着她的动作，气球里的装饰品正不断地变化着形态与位置。最后似是她的动作太过于粗暴，以至于耳边炸开“嘭”的一声，气球爆了。一瞬间那些红色的液体与流沙沾满了她的手心，与想象中的触感不一样，相反的还有些粘腻。
不知怎么的，这样做会让她的心情变得很好。
见到苏艾手中的气球爆炸，本来围绕在她身边的气球在一瞬间一哄而散，它们向着不同的方向散开，有些飘得很快，有些很慢。
“不要跑！~”苏艾拎起裙角，迈开纤长的小腿，高跟鞋在地上“哒哒”地飞快，她得捉住这些可爱又漂亮的小家伙们！
指尖触碰到气球下的细绳，这是一个飞的比较慢的，苏艾“嘿嘿”笑着红起了脸颊，她将绳子扯回面前时竟还能感觉到一丝阻力，好像气球仍想逃跑。
可惜的是小小的气球怎么抵得过人类的力量，苏艾轻松将那颗气球抱进了怀里，用脸蹭了蹭道：“被我抓住了哦，这下逃不掉了呢。”
手中的气球再次爆炸，晶莹的液体与闪片甚至都黏上了她漂亮的衣服，可这意外的爽快感仿佛让她都忘记了自己被拉到地狱中这么多天积累下来的痛苦。她不知疲倦地追逐着那些气球，抓到又毫不犹豫地捏爆，而忽然一瞬间，那些气球全部消失了。
苏艾有些莫名地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地四下查看，红色的粘稠顺着脸颊落下，在微扬的唇角落下痕迹，双手早已被染得血红，却散发着糖果般甜腻的香气。
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出阴影，头上却带着兔子玩偶的头套，粉色的头套有着两只巨大的眼睛，两颗板牙凸出唇外，扯开嘴边诡异的笑容。但苏艾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中那成群的气球，所有的细绳都被他拢在手心，气球还想逃跑，却因为被束缚住而只能在空中散开夸张的幅度。
兔子头套的西装男展对着苏艾开了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心，纤细的银色缝衣针就躺在了那里。
“用它吧？”男人的声音带着难以拒绝的诱惑力，即使戴着头套，苏艾都能感受到他黑暗中隐藏的笑意。
但她没有在意。苏艾伸手拿过那根银针，轻轻刺入气球的表层，随着一声巨响，那些气球接连爆炸，但同之前不一样，这一次除了那些粘稠的液体，还有五彩缤纷的糖果从天而降，落了苏艾一身。
她有些木讷地从地上拾起一颗，拆开包装塞入口中，甜腻的口味带着她最爱的橙子气息将她的味蕾都完全麻痹。
“好吃……！”她捂住嘴巴惊呼美味，心下却觉得只有这点糖果根本不够吃，她还想再给百鬼丸带一点，让他也好好尝尝糖果的甜蜜。
【苏艾！】
在她想到少年的脸庞时，那让她心脏飞速跳动的少年音就在苏艾的耳边响起了，那是一声带着许多她无法理解的情绪的呼唤，一下子将她从梦境拉到了现实。
猛然睁开双眼，浓郁的血腥味以飞快的速度充满了她的鼻腔，双手早已沾满血腥，面前血肉模糊的人在苏艾意识恢复的瞬间被她松手而摔落到了地上，一旁的村民发出凄惨的哀嚎往远处跑开了。
“唔呕……”
口中忽然尝到难以言喻的恶心口感，苏艾忍不住干呕出声，将那团血肉给吐了出来，她刚才在做什么……她在做什么！？
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本该在木屋里睡觉的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竟然已经天亮了。忽然有风掠过，将仍处于恐惧中的苏艾吹醒了些许，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抬头，就见到了昔日里那总是保护着自己的少年。
微风拂起他凌乱的发，露出了那只总是隐藏在碎发下的眼眸。背光而立的他半张脸都融入了阴影中，本该如墨画般清冷的脸此时亦是冷峻如冰，视线透过无神的义眼落在了苏艾那浑浊的灵魂上。
苏艾一眼就看到了百鬼丸已经拆卸了的假肢，那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她甚至能透过反光看到自己那满是血腥的脸。
“百、百鬼丸……”苏艾笑不出来，满地的尸体与满身的血污，无不将凶手的矛头直指自己。尽管苏艾什么都不记得，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是现在有什么好解释的呢……换做自己是百鬼丸，也不会相信这一切与她无关吧。
手臂下嵌着刀的少年忽然向着苏艾靠近，她甚至都能感觉到对方刺骨的杀意。那样的动作显然就是在发现了需要被杀的灵魂后而做出的行为。
是、是啊。杀了我就好了，不仅仅是百鬼丸，连苏艾都不能接受自己做出这样的事吧……她在睡梦中，居然屠杀了这里几乎所有的罪人。恶魔说的【肃清】，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意思。
罪人们害怕的深渊已经来了，就是她苏艾啊……只不过这【肃清】的任务是在自己无意识的状态下做的，甚至可以说是，恶魔的操纵下吧。
百鬼丸的脚步已经停在了她的面前，冰冷的剑尖抵在了苏艾的额头，她抬眸看了一眼百鬼丸，像是在脑海中刻下了他的模样，随后又沉默地垂下眼帘，默默地接受审判。
为什么呢……明明几个小时前，他们还不是这样的。所有的回忆就像走马灯一般从眼前略过，有哭有笑，是吗，如果她死了的话，也会被存在抹消吧。
她还记得曾经对百鬼丸说过，请求他不要忘记自己，不过她没想过，自己会死在百鬼丸的手里，但这样也好。总比被变成恶魔来的更好。苏艾甚至都不愿意开口与百鬼丸多说些什么，就当是她自作多情好了，她怕百鬼丸会心软。
清冷的少年无言地举起了刀，苏艾下意识地紧闭了眸子瑟缩起身子，但迟迟都没有等来那爽快的一刀，相反的，她还听到了对方低低的叹息。
本该下了杀手的百鬼丸半跪在她的面前，两人的双眼一个无神，一个恐惧，在沉默了在苏艾看来几乎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后，百鬼丸俯身拥住了她。
“对不起。”很标准的发音，这亦是苏艾在早些时候经常对百鬼丸说的道歉。
他其实在苏艾醒来之前就注意到了，少女闭着眼睛走出房门，抓着那些毫无戒备心的罪人，以几乎不可能的力量捏碎了他们的身躯，然后一个又一个，明明是熟睡的状态却能笑得开心。百鬼丸知道阻止她的唯一方法就是杀了她，但平时能毫不犹豫出手的他这次却做不到了。
他张口又合上，终于在无数次的尝试之后，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万幸的是，苏艾醒了。在他开口喊出的第一遍时。
“百鬼丸，对不起，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像海里漂泊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她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了对方的身体，眼泪不受控制地汩汩流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想这么做……”苏艾断断续续地哽咽，她将最后的那句话问在了自己的心里：
可是，你不杀我的话，我到底该怎么办啊……我不想变成恶魔，也不想让你忘记我啊。
人总是贪婪，苏艾不否认，尤其是在被感情控制着的时候。即使是百鬼丸，在这个时候也没能对她下手。
用那只完好的手掌轻轻拍抚着少女的背脊，百鬼丸亦不知该如何回答，又该如何抉择，唯有能做的，只是拥着她娇小的身躯，听着她无助的啜泣而给予微不足道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