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荡漾着的水声，身体随着水波的涟漪一并摇晃。
视线朦胧的什么都看不清，指尖冰凉的触感倒是让混沌的思绪有了些许清晰。
苏艾从昏迷中苏醒，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参天的桃花树，蔚蓝的天空与明灿的阳光将这洋洋洒洒的花瓣衬得更加桃粉。它们如下雨般扑朔落下，有些落在满是绿草的土地，有些则是落在清澈的水流。
从清浅的水中猛然坐起，那些水里的花瓣便四下散开，苏艾如梦初醒，望着眼前的景色陷入迷茫。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缓步靠近那棵极为壮观的桃树，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树干，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她在脑海中看到了那浑身血污的少年。
百鬼丸……！
看到那身形的瞬间，所有的记忆如汹涌的海水涌入脑海，直到昏厥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那个害她经历所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那个口罩男……那个人，是害她溺死的人！！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也死了吗？还是恶魔给她制造的幻觉？！
脑袋里如有沙虫啃噬般的疼痛，苏艾捂住自己的耳朵，痛苦到快要不能呼吸，她感觉自己无法思考了。
虽然此时很担心百鬼丸一个人在那里能否打过魔神，但更多的是无法抑制的愤怒，她想让那个可恶的男人死，用最残忍的方法，她要让他也感受一下自己的痛苦！
“苏艾，我能帮你完成心愿呐。”
身后响起了恶魔有些轻佻的笑声，随着他声音的出现，眼前的桃树，草坪，水面，花瓣，这些场景皆如破碎的玻璃一般分崩离析。
完美的世界被破坏了，只留下一片见不到底的黑暗。
“你……怎么帮我？”声线几近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她的理智在崩溃，已经什么都不想思考了，除了恶魔对她的蛊惑，她就只能听到那不知是谁的声音在耳边叫嚣着：
——杀了他。
“那个男人，在你死后的没两天，就因为突发性的脑疾去世了呢，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那便是恶有恶报吧？”
“说重点。”
面前少女的眼神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她的心情，被同一个人杀了两次，换作是谁都不能咽下这口气。
恶魔勾起唇角笑了笑，很显然苏艾的反应正中他的下怀，“虽然他也是玩家，但他没有搭档。那是我故意的呢，毕竟我没想到他也会死，不过让他游戏是经过我的允许的，毕竟从一开始，我就打算让他成为你的经验宝宝，小苏艾。”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苏艾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但比之更为强烈的，是她那颗被愤怒所燃烧的心脏。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出现只是一枚催化剂，让她对恶魔力量的侵蚀更加的包容，可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她只能看到眼前那没有尽头的黑暗了。
……
是地震，突如其来的大地震荡将那些桃花的花瓣撒得满地都是。
正欲一刀砍下男子首级的少年又一次被树根挡住了去路，这魔神就好像是在保护对方一样处处阻止着百鬼丸的行动。
只不过这次他还未抬手砍下这碍眼的根茎，身后桃树的人脸却发出了一声怪异的惨叫。
那些带着人脸的花瓣如失去灵魂一般大把大把地往地面落下，只一瞬间那棵壮观的巨树便花瓣散尽，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但这并没有结束，连那些粗壮的根茎也开始起了变化，它们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细小又枯萎，最后化为了可以轻松扯断的枝条。
被忽然松开的百鬼丸有些茫然地坐在原地，但很快又视线不安地看向那团包裹着苏艾的根茎中央。
魔神正在枯萎，就连树干上可怖的人脸都一并变得灰白消瘦且毫无生气。
“怎么回事！”中年的男子惊恐地质问，他分明是见到百鬼丸被抓住的，这也更不可能是自己干的，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可他潜意识里又不肯相信。
叮咚。
手机屏幕忽然一亮，男子没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太好了，恶魔来帮的正是时候，他要看看自己该怎么做……！
只不过当消息被打开，他看到的只有短短的【再见】两个字，再往下翻，也只有空白了。
桃树容貌的魔神枯萎了，就像轰然倒塌的高楼大厦发出沉闷的巨响，与此同时那团根茎被破开，本该被吸收而死去的少女重新露出了面貌，她踏着轻盈的步子缓缓走到地面，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无生命征兆的魔神。
就在刚才，恶魔给予的力量让她反向吸收了魔神，不过并不太好控制力量的使用方法，以至于把魔神的生命力也给完全吸收了。
少女低下头，那被桃树魔神的力量所染了色的发丝就进入了她的余光。
桃白色的发，赤红的瞳，恶魔的犄角与背部蝙蝠似的翅膀。水面中倒映出的小人早已没了原来的模样，不似人类，却更似恶魔。不过苏艾没在意，只是视线牢牢地落在了不远处那瘫坐在地的男子身上。
“找到你了。”她口中喃喃咬字，表情轻佻却暗带杀意。
黑暗中少女的灵魂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的火焰燃烧着刺眼的红，若不是能辨别她的声音，百鬼丸可能会以为那是魔神的本体。
伸手毫不犹豫地扼住对方的喉咙，那种将原先欺负她的人随意蹂/躏的感觉真的太过于美好，以至于本来该愤怒的她甚至眯起眸子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救……”空气越来越稀薄，可本该轻松挣脱开对方的男子却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喉咙上的那只纤细手腕。
苏艾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调笑般地扬起唇，问他：“你该不会是想说「救命」吧？”
说罢，她像玩闹似的松开了手，在见到那个男人露出得救了的放松表情时，她又再次扼住了他。
“那么我说「救命」的时候，你有放过我吗！？”
一次，两次，在活着的时候就害她平白死去，就连到了地狱都要剥夺她活下去的权利？
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那双早已没了人类模样的蛇般竖瞳里只看得见那男子惊恐且虚脱的表情。
“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只因为我弱，所以你就可以随便左右我的性命？”
她凑近对方的脸，盯着那双已经翻出眼白的眼睛，不过男人似乎还有求生的欲望，他的手死死扣着苏艾的手腕，直至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难看的血痕。
大概是被他想活下去的信念触动了，苏艾放弃了就这样结束他的生命，她冷眼看着男人趴在地上不断地咳嗽，涨红着脸颊样子非常狼狈。
在这时间她沉默着低头看向手腕，最后一滴血珠沁出皮层，接着疼痛感与伤口一并消失，它愈合了。
“我……我当时不是故意想杀你的，我逃跑只是……只是因为我害怕！”莫名其妙地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而且就在你死后没多久，我也得病死了，你现在不应该迁怒于我！包括刚才……你不是也没死吗？”
男人不停地大喘气，他似乎想为自己的行为做些辩解。苏艾现在的模样虽然可怖，但她放了自己两次，说明还是有人性的，他觉得自己可以说服她。
不过面前的少女没做声，她的脸色有些阴冷却又看不出情绪，只是缓缓在他的面前蹲下，然后对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杀我，”她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不过在看到对方露出欣喜的笑容时，她也一起笑了，“因为我的死亡只是意外，你想对我做的是其他的罪行。”
手指轻轻扣住对方的手腕，少女的笑声很是轻柔，但她手中的手腕却像是桃树一般变得干瘦枯黄，宛如干尸。
男人发出了惊恐的惨叫，但还来不及逃跑，身体就像被抽干似的只剩下了了一具躯壳，这是同那魔神相同的力量，被苏艾吸收后就占为己用了。
“所以说，放过你只是开玩笑的呢，只是在想怎么折磨你会更好。不过把你变成这样是个意外，毕竟新获得的力量不太好控制呀。”
看着地上已然没有原型的尸体，苏艾心中的愤怒总算平息了一些，不过该怎么形容呢，她觉得好愉悦，就像坐在云朵上，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
在她最大的心结被除去的那一刻，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去想，周围好像都是粉色的气泡，让她的心也跟着一起冒出甜腻的气息。这就是做恶魔的感觉吗？她可以理解为什么恶魔总是笑嘻嘻的模样了，因为他是那——样的快乐！
“苏艾。”
在少女的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有些清冷的呼唤。
对于这个名字她居然有一瞬间感到陌生，她似乎只记得那个男人是她一定要杀死的人，其他就一点印象都没了。
面前的少年显然与她差不多年纪，凌乱的马尾随风晃动，额前墨黑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眼眸，无神的右眼却像是能看见自己似的望着这里的方向。少年五官如雕琢的玉器那般精致，皮肤白皙身材匀称，只是一身义肢以及那褴褛的衣衫使得他身形略显单薄。
光是看到他的第一眼，苏艾就没忍住红了脸颊，她笑得露出几颗洁白的贝齿，却不像以往那般害羞，反倒是直爽地说出了“你真好看”的夸奖。
百鬼丸没有说话，只是眼前完全赤红的灵魂叫他无法确信她是否真的是自己认识的苏艾。再而她的语气和性格也完全不一样了，可心里总有那样一个感觉，她就是苏艾，哪怕灵魂不再纯白，她仍旧是那个只属于他的小姑娘。
在气氛僵持了有一分钟之久，已经变为恶魔的少女终于耐不住寂寞开口了，“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身形微怔。
他该怎么诉说这种感觉呢。明明连痛觉都没夺回，可心中这烦闷到让他呼吸都困难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苏艾居然不认得他了？
被恶魔侵蚀到几乎没有了自我的女孩，与其说是忘记了百鬼丸，倒不如说是根本不认识百鬼丸。她有着与恶魔相似的特征，也有着人类时的容貌，可现在的她像张白纸，除了恶魔那恐怖的恶趣味，她什么都想不到。
对于百鬼丸她没有像对待那个男人一样出手，也纯粹是因为她只记得自己要杀的人只有那一个，以及……无论重新认识多少次都会一见钟情的心情。
百鬼丸头一次感觉到迷茫，面对着这个已经完全变了样的女孩，他应该怎么做才能像以前一样把她变回原样？
以往他是怎么做的？
看着面前紧锁着眉头的少年，苏艾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太急于表达那份喜爱他的心情了，所以他有些惊慌也吃不准。这么想着她就有点难过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本该素未谋面的家伙有这样的期待，若说是仅仅因为他长的好看？那也并不全是。
不过令她惊讶的是对方忽然给予的一个拥抱，百鬼丸以身高的优势霸道地将苏艾搂进怀里，他用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发丝，又如小猫似的低下头，在她耳边低低地说着“我喜欢你”。
每当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时候就会这样依赖着对方，就像是一种不成文的习惯，但只要他这样做，苏艾就会安静下来。
就如现在一样，小小的苏艾脸上还带着震惊，只是在听到对方说到「我喜欢你」的时候她感觉好像听到了血液流过血管的呼啸。
忽然有了记忆，过去的一切在这一瞬间都被灌进了脑海。
苏艾终于回想起来了，毕竟模样可以改变，记忆可以改变，可是那一见到百鬼丸就心跳不止的爱意，是她怎样都无法改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