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所需药才已尽数在此,并原属先生医书两册,后会无期。阿满”
想来是那鲛人吴阿满趁他熟睡之时,悄悄从水路流进府中,将这些东西送到,再悄悄离去。也只有这承天地精气而生之物,才能有这无声无息来去自如的本事。
墨夷端翻看包裹中的药材,皆是他那日在仙境药庐中所见之物,虽是焦黑难辨,却保存得异常完好,他不过凭着记忆依葫芦画瓢,却也有七八分相似,吴阿满便也一一送来。只是脑中只有关于这些花草的零星记忆,并不知这些花草究竟有何妙用。
再看那两册医书,一册《百草经录》、一册《杂症论》,皆是从前琉仙岛上那位赠与他的,但此时却已没有半点印象。
《百草经录》中记载的,出了世间常见百草,还有许多传说中的仙草,再与包裹中药材比对,却发现发现草药尽都是剧毒之物,叫人不敢轻易尝试。
再翻看《杂症论》却发现其中病症大多世间罕见,所用药材,却也超出常人理解范畴,大多是《百草经录》中记载的剧毒之物。
想来,编写这书之人,应是喜好以毒攻毒、兵行险着。
墨夷端再将续命丹取出,细嗅其味,想从中分辨所用药材,却是徒劳。那丹药此时已消散了近三分之一大小,其中更是已无半点气味。
莫不是,要让我将它吞了,才能辨出其中玄奥?
捏着那药丸放到嘴边,正在要吞不吞犹豫之际,院长却传来一阵嘈杂吵闹之声。
“墨夷端,你给我出来!”“你这一天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人是什么意思?”一阵女儿家悦耳却尖锐的怒斥渐渐逼近。
“哎哟,秦二小姐,您小声点,我家老爷正在书房,您莫要吵着了他!”是老管家的声音。
不等墨夷端反应过来自己又是何时得罪了秦家,秦家二小姐,秦思语已经一脚踹开了书房大门。
外面日头正好,阳光刺眼得紧,墨夷端双眼一闭,迅速将已送到嘴边的丹药收起,起身打不走向书房门口,对着一脸怒气的秦思语冷冷问道:“秦小姐,不知在下又在何时开罪了姑娘,惹得您亲自上门问罪?”
秦思语抬头去看他一张冷脸,却只见他双眼中不满的血丝,一时心底柔软,方才那些强硬顿时都不见了,只软着声调问道:“你这是多久没休息过,怎的双眼都成了这般模样。”
又转过头去怒斥管家:“你是如何照顾主人起居的,若你家主人有何不测你可担待得起?如此懒仆,合该拖出去打上二十大板,治你个玩忽职守的罪。”
管家心中委屈,却只敢低声回到:“小人知错!”
秦思语还要斥责,却听墨夷端低咳了一声,道:“无妨,常伯你先下去吧!”常伯,正是国师府的管家。
“墨先生……”管家默默离开,秦思语仰着头看着墨夷端满脸疲惫,忽地脸上一红,转身匆匆跑开,边跑边道:“你先好好休息,陛下那边我去回禀。”
原是今日该是例行进宫面圣的日子,墨夷端却忘了,才惹得秦思语怒气冲冲上门来。
直到府中终于又恢复了安静,脑中的混沌也渐渐清明,墨夷端才记起,自己确实已有好几日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
自幼时起,他睡觉便极为安稳,向来无梦,可近来,却总是大梦连连。一时梦见自己幼时家园,一时又梦见与南朝的那场战乱,更多的,是梦见那些被他祭天烧死的人,化作道道黑影缠住自己,将自己往深渊里拉,自己却手脚无力,挣脱不得。
每每醒来,总是大汗淋漓,手脚无力,更有时会神思混乱,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便不敢睡,怕自己被梦境吞噬。
可此时,温热的阳光洒在身上,僵硬的手脚慢慢恢复知觉,身上却无一处不感到疲惫,巨大的倦意将他包裹在其中。
大奸大恶之徒,是不会因良心的谴责而心生惧意,噩梦缠身的,因为他们的良心早就不知扔到了哪里。只有心存善念之人,才会为自己做下的恶事不得安宁。原来,我还良知未泯,原来,我还不是十恶不赦之徒。
好想,好好睡一觉。
也许是梦吧。
双脚站在焦灼的土地上,污脏的斑纹分不清是血还是火舌舔过的痕迹,风从远处送来痛苦的呼喊,他不敢看。也不用看。
无数穿着粗布麻衣或者丝帛锦衣的人驾着马车或者背着行囊,慌乱的逃跑,身后有士兵举着刀枪,胡乱砍杀,脸上是贪婪的狞笑,比山贼悍匪更加凶残。
他闭着眼,却依然能看到,喷溅的鲜血、横飞的断肢,有人死不瞑目,瞪着一双眼看着他,徒劳的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却听到那人在向着他声声嘶喊:“救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
那些追上来的士兵,身上穿着的,却是夷国的战甲。
身后战马嘶鸣,马蹄阵阵,英武的将军骑在黑色的站马上,手中□□指着身着夷国兵甲的士兵高声道:“夷国小儿,敢犯我南朝疆土,今日必叫尔等尝尝我南朝铁骑的厉害!”
那马上的将军便就是南朝镇远将军了,一声令下,南朝士兵奔向战场,与夷国兵士交战。南朝将军治下有方,士兵训练有素,所向披靡,夷国节节败退,不过几日,南朝大军便将侵犯国土的夷国士兵驱逐出境。
两国交界之处,夷国天子颤抖着双手捧着降书奉上,赔了银钱,承诺岁岁进贡,百年之内决不再犯南朝。
军队退走,两国恢复和平,可是脚下的土地依旧焦灼,被血染红的河水依旧浑浊,漂浮着无辜枉死的人,寸草不生的大地上,到处是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孤儿老者,哀嚎遍野,宛如人间地狱,却无人来管,只等他们自生自灭。
有微风拂面,吹散了密布的乌云,和煦的阳光洒下,远方缓缓走来身着绿衣的女子,蒙着面纱,双眼中满是悲悯。
女子头上左手腕上缠着白绫,余出的部分被翠峰带着缓缓飘动,折射着阳光的金色,如同九天玄女身上随风飘舞的缎带。一双玉足裸着,小巧而精致。所过之处,万物生机勃发,荒芜的大地被绿色覆盖,河水重新变得清澈,有游鱼跳出水面,与飞过的鸟雀共谱新章。
女子路过他的身边,他闻到一阵熟悉却陌生的清香,如同夏日新开的莲花,怡人心神,如同秋日丰收的果实,沁人心脾,又如同饱满的莲子,清甜可口,却带着莲心总的一点点苦涩。
目光追随而去,人间炼狱不见了,眼前是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绿衣的仙女坐在药庐中,背对着他,将手边花草一件件放入面前的药庐中。
他跟上去,又恐惊扰了仙人,只敢离得稍近了些,能看到她手里的东西,能听到她嘴里的呢喃便停了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