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少奇几乎是冲回兰苑的。
乔诺诺和冷少奇刚到兰苑门口,只见一辆救护车停在门口,不时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还有面容严肃的护士在兰苑和救护车之间来回穿梭。整个兰苑的上空,似乎被死亡的阴影所龙笼罩。
乔诺诺颤抖着不敢往前走一步,冷少奇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一根一根青筋突兀地跳起,他不自觉地握紧了乔诺诺的手。乔诺诺看了看他,紧紧反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往兰苑走去。
张妈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看见了乔诺诺和冷少奇相携归来的身影,忙跑到他们面前,声音因为着急和悲伤而变了调:“少爷,少夫人,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到底怎么了?”冷少奇沉声问道,声音微微变调,面容还算冷静,但通过语调能发现他的情绪早已抑制不住要喷薄而出。
“老夫人本来好好的,我做好晚饭让她下来吃,然后我就去打扫客厅了。结果等我打扫完客厅去餐厅的时候,老夫人还没下来吃东西。我就去老夫人的房间去叫她下来吃饭,然后就发现老夫人晕倒在地……”张妈语无伦次地说着,哭腔明显,沧桑的脸上满是泪痕。看来她也是没经过这样的情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么好的老夫人,那么和善又待他们这些人很亲近,处处为他们着想,将她们当做亲人一般的老夫人,竟然遭此不测。张妈觉得不可思议,更是不敢相信,不愿去接受,这样的厄运,任谁也不愿意让它降临在这样的好人身上。
“张妈你别急,我们先进去看看,”乔诺诺认出都是市中心医院的人,将张妈和冷少奇送进去以后,乔诺诺拉过一个熟识的医生,稍微平复了下呼吸,压低声音尽量冷静地问道,“我妈,我妈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啊?”
那医生面露遗憾,很是为难,他把乔诺诺拉到一边,犹豫一下才说出真相:“乔医生,欧阳女士得的是脑癌,癌细胞已经扩散,我们也是无能为力的。”
“我妈现在情况如何?醒了没有?”乔诺诺问道。
“欧阳女士经过抢救,已经醒了,只是看起来并不精神。”医生诚实答道。医生和医生之间,不需要什么隐瞒和谎言。
“那……”乔诺诺心情复杂,犹豫很久终于将自己内心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问了出来,“我妈还能活多久?”
医生也很难过,不忍心告诉乔诺诺事实似的,对乔诺诺道:“不到半年。”
乔诺诺瞬间如五雷轰顶一般,险些丧失了支撑的力量。医生看出了她的悲痛,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来安慰她,可是现如今的情况,任何显得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甚至可笑。
“乔医生,请节哀。”节哀?乔诺诺笑得讽刺,这话估计是世界上最讽刺的话了,至亲的死亡,如何是一件能够节哀的事情?失去至亲的痛苦,怎么就能用一句节哀来抹去?
节哀。说得轻巧。乔诺诺笑得悲凉。她记得她当医生的时候,跟病人家属说过节哀,听过别的医生跟那些病人家属说节哀,可是那些人脸上的痛苦,丝毫不减,反而因为这句话而加重了悲伤。那些绝望的哭喊声像是梦魇一样,牢牢地缠住了乔诺诺,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之前只能理解医生们束手无策的无奈,以及不知道说什么话的慌乱。然而等到她站在病人家属的位置的时候,才真的感觉到那一番不可掩盖的悲痛。这个世界上任何悲痛,都不可能用一句话来轻易掩盖。
乔诺诺不是脑科的大夫,自然是不知道关于这方面的问题,她知道自己若插手只是白费力气,还有可能会让情势越来越糟糕。乔诺诺心情复杂地跟着医生上了楼,看见欧阳玉正躺在床上,瘦弱的手上插着针头,点滴瓶正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药液。
其实现在打点滴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吧?
冷少奇握着欧阳玉的手似乎在说着什么,欧阳玉虚弱地摇着头,似乎在质疑着什么。乔诺诺走到欧阳玉面前,轻声叫了一声妈。
“诺诺啊,”欧阳玉朝着乔诺诺伸出另一只手。乔诺诺连声答应着,伸手反握住她的。
“妈,不管怎么样,咱先去医院。”冷少奇声音温柔但却不容置疑地说道。欧阳玉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听话,赶紧去。”冷少奇的声音里面有了几分催促。廖亦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看看床上躺着的奶奶,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复杂的爸爸和妈妈,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奶奶好像是生病了,但是廖亦炎并不知晓奶奶得的病究竟有多么严重,但是他记得,生病的时候妈妈都是送他去的医院的。医院可能不用去,但是一定要吃药,一定要看医生的。
“奶奶,您就听冷叔叔的话,去医院吧,”廖亦炎奶声奶气地说道,“不然冷叔叔会很伤心的,冷叔叔是希望您健健康康的,小炎也希望奶奶健健康康的。”
欧阳玉看着廖亦炎,眼角浮现一丝泪光。冷少奇也不等着欧阳玉点个头说个好,转脸对乔诺诺就说道:“诺诺,来,帮我去叫一下楼下的人,咱们把妈抬到医院里去。”
乔诺诺看了一眼冷少奇,她心情复杂,不挪一步。她能从欧阳玉的神情里看出明显的不情愿来。
她是医生,她自然直到一个垂死的病人在死之前会是什么样的痛苦的模样。她看过很多这样的病人,哪一个不是生命垂危,却因为家人想让他们活下来的愿望,在医院垂死挣扎着。
他们身上插了多少管子,呼吸进食都是靠着机器,那样子普通人见了都会难受,可见那些受着这些的人有多痛苦。他们愿意这样吗?乔诺诺甚至想,那些人可能根本不愿意这样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他们摆脱了所有的管子,立刻离开这个世界。
可是他们不能表达自己的想法,只能接受家人的愿望,按照他们的意愿,活下去。即使是想这么苟延残喘地痛苦地存活,那也要活下去。
乔诺诺下意识地不愿意让欧阳玉经受这些,不愿意让她最后死在冰冷的医院里。
那太残酷了。
“怎么了?诺诺,快点下去,听话。”冷少奇见乔诺诺不动弹,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着,虽然声音足够温和,但仍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乔诺诺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似乎把什么话给塞回了肚子里。她起身走出了房间,高跟鞋的声音响亮清脆。
众人将欧阳玉七手八脚地从二楼抬了下来,然后送进了医院。
到了医院,欧阳玉被送进了vip病房,冷少奇忙着给欧阳玉办各种手续,乔诺诺则留在病房门口,应对病房内的情况或者是应对各种突发的状况。
医生说,现在已经无法挽回定局。乔诺诺看着化验单,绝望地捂住了脸。她不忍心看见欧阳玉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不想让欧阳玉接受病魔和死神的折磨然后被判死去。
“妈妈,奶奶究竟怎么了?”乔诺诺松开了手,不知道自己眼眶已经通红。她慌忙挤出一个笑容,蹲下身对廖亦炎温柔道。“没事的,奶奶就是生了病。”
“那奶奶会很快好起来吗?”廖亦炎乖乖问道。
“会的,”乔诺诺强颜欢笑,揉了揉廖亦炎的头说道,“她会好起来的,奶奶舍不得小炎,一定会好的。”好像她不是在说服廖亦炎,而是在说服自己。
“那好,小炎等着奶奶好起来,带着奶奶出去玩,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让给奶奶,乖乖听奶奶的话。”廖亦炎乖乖地说道,乔诺诺将廖亦炎紧紧抱在怀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让眼泪流了下来。
“好,好……”乔诺诺哽咽道。
“妈妈,你哭了吗?”
“没有,”乔诺诺将廖亦炎抱得更紧,“妈妈是高兴,小炎真的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我会长大的,我会更懂事,不让爸爸妈妈冷叔叔和奶奶操心。”廖亦炎的话仍显稚气,但清脆坚定,孩子的世界一尘不染,对承诺是最最重视的。
当乔诺诺抱着廖亦炎哭泣的时候,廖冰在拐角处将一切都看了个真真切切。他看着乔诺诺流泪的样子,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拧了一把,非常疼,非常疼。
他慢慢走了过去,乔诺诺发觉有人朝她们走来,她忙擦掉眼泪站起身来,看到来者,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廖冰……”
“你,过得好吗?”
乔诺诺点了点头:“很好。”只是,她实在是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是廖冰,她不敢去问他过得怎么样,因为现在的廖冰,已经与往日的大不相同。
“你……为什么会来医院?谁生病了?冷少奇?”
“不是的,爸爸,”廖亦炎忽然插嘴道。“是奶奶,奶奶生病了,冷叔叔和妈妈把她送来的。爸爸,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了?”
廖冰却不发一言,只是全身心地投在了乔诺诺的身上,一刻也不想挪开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