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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社中,离柳信最远的。走捷径都有八十多里还“离得也近,很方便的”

    瑞琥信上说

    殊途同归。明天我们也将赴碧县。山水相连。工农相亲。人不远。心更近。促膝抵足之日,屈指可待矣

    一行稚嫩的字迹附在信后

    你的问题难不倒我。我要让你大吃一惊

    没有落款。童童知道是小妹。

    自前晚作出决定后,童童已无退路。无论她有什么惊人之举,都以不变应万变。因势利导,顺其自然吧。

    看着聪聪信封上俊秀的字迹,童童心绪难平。原想坐上火车,进了深山老林,远离喧闹的城市,山长水远,人海茫茫,永难再见。却不料原始迟慢的邮传驿递,还是把伊人书信送进了穷山恶水。情缘难断

    friend我还是要这样称呼你

    你真狠心,借故溜走,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冷清清的大街上。你知道我哭了整整一晚上吗我的枕头湿透了。眼睛也哭肿了

    你说过,我可以上任何一所大学,有美好的前程。你这样对待我,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我睡不好,吃不下,眼前总是你这个狠心人在晃来晃去。如果长此以往,开学以后,我上课精神不能集中,老师讲的什么都记不住,书也看不进去,我还能考上大学吗

    你总是拿你的出身成分,政治条件,当知青等等作借口,伤害我们的友谊,伤害我的感情,侮辱我的人格。其实,只是充分暴露了你的怯懦、你的软弱、你对自己的不负责任、自甘沉沦、不求上进。我还妄想你会有绚丽的青春哩

    我又哭了

    写不下去了。为了我的美好前程,为了你自己的命运,你好自为之吧

    ng

    看着信笺上的斑斑泪痕,童童心潮汹涌,热泪盈眶,无声哽咽。天哪我该怎么办

    心事重重回到柳信7队。吃过晚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摇曳不定昏黄的煤油灯光。身边蚊子在“嘤嘤”地飘忽盘旋。老鼠在墙上房草中“悉悉嗦嗦”地乱窜。对面房里杨、柳时而传来模糊的低语。窗外福狼偶尔警觉地唁吠。他伏在用两块粗糙的枞木板搭成的书案上,给聪聪回信

    ng你好。

    请不要再伤心了。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借故溜走”的。

    也许我的确怯懦、软弱,而且的确是不可救药的对自己不负责任、自甘沉沦、不求上进。但我决没有卑鄙无耻、恶毒到有意找借口来伤害你、侮辱你

    你是我心中圣洁的女神;是这个悲惨世界中一切美好、崇高的象征。我伤害你,就是伤害我自己;侮辱你,就是侮辱我尊崇的一切。我能这样做吗

    ng,我想,你也不愿意我那年迈的母亲,又无辜地受批斗、受侮辱吧。处在你的地位,你的确很难设想作为被管制的右派分子,和作为“杀、关、管”家属的我们,在这个社会的底层是怎样生活的。别怪我又拿出身成分、政治条件来作伤害你的借口。如果我们生活在世外桃源。你就会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我会让你无忧无虑、幸福终身。我的才华,将因你而焕发;我的青春,将因你而绚丽;我的一切,只为你而付出;我的生命,只为你而延续。

    ng,哪里有世外桃源

    ng,我发誓,我今后决不会让你伤心,决不会再让你为我流一滴眼泪。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一定永远珍惜我们宝贵的友谊。你永远是我心中圣洁的女神,世间一切美好崇高的象征

    ng,为了你的美好前程,快乐地生活,幸福地微笑,努力地学习吧。我在遥远的他乡祝福你。

    再见。祝

    好

    你永远的friend

    晚

    附惭愧,我没学过英语。“friend”是什么意思望不吝赐教。

    聪聪信封上留的是“四川省,兴盛一中,高66级3班”。童童把信封写好,装上信笺,放在书案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静静心,定定神,又给妈妈报平安,说自己会尽快把刘韵蓉带的东西拿回来。装信封时想,是该去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尽早了断,别耽误了她。虽说菩萨对世人“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但自己决不忍心害了这个惹人爱怜的好姑娘。

    既然瑞琥已到莲花矿区,不用回信了,等见面再给他谈瑞珀的事。

    想不出小妹会做出啥子让自己大吃一惊的事,一笑了之。

    拖着疲乏的身子洗澡刷牙,上床睡觉。天没亮就醒来,翻身起床,檫把脸,从磨子岩翻瓦窑墚子,穿过横山老林,到常富邮政代办点交了信,在胖伯娘小店吃了半斤米饭,一碗葵瓜汤,原路返回。到队这么久了,还没出工。队长不说,大队支书蒋银贵晓得,又该“刮胡子”了。

    打早起身,忘了戴草帽。穿的背心,火辣辣的太阳晒得人皮焦肉疼,头昏脑胀。急慌慌钻进阴森森的横山老林,顿时透体清凉,浑身舒坦,巴不得这老林一直长到家门口。可惜到磨子岩又该顶着太阳下山了。

    磨子岩,几十丈高。上扇、下扇、磨盘,三层巨石叠成一副巨大的石磨,嵌在斑鸠砂红石骨子峭壁上。盘山小路就在岩边石缝里弯来绕去。时而直上直下,行人需手脚并用才攀爬得过。踩着风化的红石骨子石蛋蛋、浮土、流沙,就像踩在豌豆、滑梯上。一不小心就一滚到底。轻者皮开肉绽,重者骨断筋伤,甚至丢掉性命。半坡上柳信3队的包谷地,年年有人摔死摔伤在岩下。

    上山容易下山难。童童小心翼翼地爬下石岩,在站不稳的滚豆子路上,放大胆子一溜小跑。好多女知青刚来时走这些滚豆子路,都只有蹲在地上,或者干脆屁股坐地,坐滑梯样梭下来。裤子磨破总比丢命强得多。

    转过下扇石岩,在磨盘上,童童和柳信大队支书蒋银贵一个大碰头。两人面对面站住。蒋支书扶着岩壁,肩膀一耸一耸,胸口一起一伏,气吁吁喘了半天,才说“你回来几天了到处跑不出工干活路”

    童童望着他紫黑的嘴唇,青灰色的脸,满头大汗。大热天,一身油腻发亮,灰不灰,蓝不蓝,看不出颜色的旧中山服。栓条青布围腰帕,粗针大线,补了几个不同颜色的疤。全然没有了当年公社书记的威风。想起他当年砸锅挖灶,抓人斗争整死人的劣迹,不禁令人厌恶;看到他现在的惨相,又觉得他实在可怜;想到他光屁股钻热灰过冬,“建设社会主义”六个娃娃,又令人啼笑皆非。他当年是斗地主,挖浮财的积极份子。

    等他断断续续地说完,童童恭恭敬敬地回答说“我们小组断粮了。我借粮去了。下午吃了饭就出工。”侧身让路。

    蒋支书却并不急着动身,扶着岩壁,闭着眼睛,脸憋得像猪肝,喘了许久,终于撕心裂肺地咳出一口带血的脓痰来,长长地吁了几口气。一手捶胸,一手扶岩,说“哎养身残疾跟毛主席干不到几天了”

    童童说“这么陡的岩子,我们爬起都恼火。你还”不忍心说完。

    蒋支书说“区上,开,三干会,布置,双抢。不去,不行。”拖着脚步,一步一喘,一步一歇地转过岩子去了。

    没等大春收起来,蒋支书就比毛主席先见马克思去了。

    童童天天出工。铲草皮、烧灰、薅红苕、传粪,拢屋就忙慌慌地烧火煮饭,洗澡睡觉。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几乎忘了山外的现代文明。一天,队长安排到称坨岭挑石灰补晒坝。爬上石屏山墚子,站在坳口上,右面是紫黛森严的铡刀岭,左面是群峰叠翠的莲花山。脚下是绝壁对峙,宽不过百米,却深陷千米,乱石嶙峋的白岩沟。称坨岭在白岩沟右壁半山腰。沟外是一马平川的检司坝子。远远望去,一片片高楼,一座座厂房,一根根烟囱,一条条公路,星罗棋布,交错纵横在黄灿灿、绿茵茵的田地间。比火柴合还小的汽车来来往往,高高地扬起灰尘。这就是莲花矿区。瑞琥、夏翔他们就工作在那里。

    杨忠贵愤愤地说“挖煤炭,开汽车,老子哪样不可以干偏偏要老子下乡”

    童童自然也羡慕工人们住楼房、点电灯、关工资、吃食堂,有劳保用品工作服,上班有交通车,老了拿退休金的生活。但埋藏心底的期盼,却总是在大学校园、科研院所里。虽然这比海市蜃楼更虚无缥缈,却像毒蛇样牢固地盘踞在他的心灵深处,挥之不去,磨之不灭,时时啃啮着他的神经,折磨着他的灵魂。

    满头白灰,一身臭汗,把百多斤石灰挑回队,倒在公房晒坝里,太阳已经落山。闹山雀们吵得人心烦。拖着疲乏的脚步,慢慢爬上自家敞坝,正在和迎上来的福狼亲热,突见夏翔和曾彦荷笑吟吟地站在大门口,他真的吃了一惊。

    夏翔上穿桃红底白园点小褂,下穿米色长裤,桃红塑料凉鞋,额前刘海,脑后双辫,细腰园臀,明媚娇艳,满脸得意的笑容,大睁着迷人的桃花眼“我说要你大吃一惊的嘛”

    曾彦荷月白衬衣,青布长裤,珠光白塑料凉鞋,依然清新淡雅。苏格拉底氏的前额下,意味深长地眯缝着丹凤眼,微笑不语。

    杨忠贵望望她们,又望望童童说“哪股风吹来的两个仙女是你的客”

    柳明琴从屋里出来说“找童童的。”和杨忠贵把饭端到她房里吃去了。

    童童把家伙挂在屋檐下,说“坐会儿。我洗干净再说。”借口找换洗衣服,在箱子里翻来翻去,却找不到收藏好的那个金色小提琴。

    “真乃天意呀”

    他提了桶水,到空猪圈里洗干净,换了衣裤,急急地烧火洗锅,淘米做饭。老九毕竟也是知青,顾不得弄脏衣服,坐在灶后烧火板凳上,帮童童添柴烧火。童童洗了筲箕、甑子,滤了米、蒸上饭,匆匆跑到自留地里,转来转去,四季豆全是没长醒的芊芊,只摘了七八个嫩海椒,回来,无可奈何地说“对不起,只有吃盐水下饭了。”

    夏翔说“有泡菜没得嘛”打开泡菜坛,拿筷子捞了半天,拈了两小块火巴不溜叽的老酸萝卜,几截寸寸儿长泡绒了的酸豇豆,还故作高兴地说“有运气米汤泡饭下泡菜,我最喜欢吃了”

    童童静静地看着她不露痕迹的表演,心中凄楚难言。这么好的姑娘,这么单纯,这么可爱,偏偏死心塌地地爱上了自己。放弃蓝瑛,和她好她是工人,有工资,有住房,有保障,又漂亮,能歌善舞,有了孩子,也不会生活在这贫困愚昧的山沟沟里但是,我这就成了依赖老婆生存的小男人了。纵然她能和我共甘苦,我不能自立,更不能养家。我还是真正的男人吗

    老九说“不是可以掐红苕尖吗我烧火,你两个去”

    童童想,也是,提个菜篮,带小妹掐红苕尖去了。

    小妹桃花眼满含喜悦,兴奋得说个不停。说她昨天才到的大哥那里,今天就逼着老九带她来了。

    常富公社瓦窑3队就在磨子岩反背,横山老林边,有夏礼诚、曾彦荷、古正云、李问菊四个知青,都是兴盛西裕街片区的。夏翔一到矿区,就给她大哥写信。于是全组出动,到矿区耍,赶闹热的检司场。兴盛调矿区的青工很多,都是街坊、同学、亲戚、朋友。他乡故人,乡情浓郁,都留他们耍久点。夏翔却急着要来看童童,第三天就找了个便车,把大家拉到碧县,下午赶回瓦窑3队。今天吃过午饭,就缠着老九带她翻墚子找童童来了。

    童童说“磨子岩那些滚豆子路,摔筋斗没”

    “脱了鞋子,光脚板跑下来的。”她骄傲地说“跳舞的,平衡器官发达。没摔筋斗”又说“我分在矿务局劳资科,坐办公室。瑞琥在白岩矿下井,推矿车。老九带了封瑞琥给你的信,要看你的表现才给你。”

    童童想,这个瑞琥不晓得又在耍啥花招了。

    篮子满了。回来淘洗干净,童童问“咋个吃”

    老九说“凉拌”

    童童笑着说“啥子相料都没得。”

    老九笑骂“还问个屁快炒嘛把海椒炒进去。”

    童童说“你手艺更好。我来烧火。”

    老九从灶后出来,洗手放油炒菜。夏翔在一边洗手,哭兮兮地喊起来了“你们看,我的手咋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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