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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夏理诚家在文庙街市场边。门口就是鱼市,腥臭、潮湿。童童见大门开着,进去看见夏家弟兄正在收拾行装,说要到北京同仁医院看眼睛。自小妹出事后,夏理诚视力越来越差,千多度的近视片戴着,还看不清地面。看着他酒瓶底样起圈圈的镜片后茫然瞪着的眼睛,童童不加思索地说“我妹妹在北京红卫医院进修。我给你写张条子带去。你到北京可以去找她,多少能帮点忙。”

    夏理瀚拿出纸笔,给童童写,突然灵机一动,说“不要写了,干脆你陪他上北京。我就不去了。”

    童童没回答,心想“我哪来那么多路费钱哪”

    夏理瀚说“我有张两个人到北京的免票,你陪大哥去不是更好吗”

    原来,夏理瀚在铁二局干得挺不错的。当然,政治条件好是决定性的因素。两、三年就当上了工段党支部书记。这张到北京出差的免票,他和工段长已经去过了。他把票上“1967年10月25日1968年元月1日”的有效期加了一个“3”字,变成“1967年10月25日1968年元月31日”,就完全够两个人再跑一趟北京了。这票本来就是他自己填写的,无论墨水、笔迹都毫无破绽。再配上盖有铁二局大红印章的出差证明,夏理诚和童无逸冒名顶替,持免票坐火车上北京是轻易不会被人识破的。

    童童忙慌慌地买了菜回来,给妈妈和哥姐说他要陪夏理诚上北京看眼病。哥姐们都不好说什么。妈妈说“二哥、四姐两家人,好不容易一齐回来。你就不帮我做饭,陪他们多耍几天刚拢屋,板凳都没坐热,又要跑,还带人去给幺妹添麻烦”

    童童把小妹惨死,夏理诚眼睛的情况讲了一遍,带着掩饰不住的伤感和同情。

    妈妈叹息道“还说她条件好,这么小就工作那么没福气。造孽啊,造孽啊”

    二哥说“元月份北京冷得很,多穿点衣服,不要冻病了。”

    四姐拿出姐夫的毛衣毛裤给他,又拿出口罩和绒线帽说“都带上,鼻子、耳朵就不怕了。”

    童童戴上绒帽,在镜子里做了个怪象说“像马戏小丑”

    简单地收拾了个挎包,出门说“一点过的火车,我走了。”

    几个侄儿女围上来,一一亲过,走到院子里。惠书记戴着顶厚绒军帽从办公室出来。童童急中生智,说“惠书记,我要上北京,跟你换顶帽子”

    惠书记还没反应过来,童童就取下惠书记的军帽,把绒线帽给他戴上。惠书记客气地说“要得”

    等童童说着“谢谢”跑远了,惠书记才取下头上的绒线帽说“哪里来的老头帽呀”

    当时街上流行抢军帽,叫“飞帽儿”。谁见谁都抢。

    陈艳洁在办公室里看到刚才那一幕,笑着喊“童童你飞起惠书记的帽儿来了”

    童童笑着挥挥手,跑了。

    惠书记笑着问童妈妈“卢老师,你们哪个还在戴这种帽子”

    四姐指着姐夫说“他嘛下乡,跟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人家是三同,他是四同,穿得同农民一模一样。有回戴着这顶帽子,穿着光板羊皮袄,赶着马车回来,医学院门卫都认不得他了,坚决不放他进来,还是我去把他领进门的”

    大家笑了一场。

    惠书记说“你们这么远回来,还只有住病房。请多多原谅。条件太差,条件太差”

    妈妈陪笑道“够好了。谢谢领导关心。”

    客套了一阵,惠书记才想起要上厕所,急急告辞去了。

    大哥、大嫂和一对千金快中午了才赶到,直埋怨交通车太挤。他们是走路回来的。

    两个千金累得进屋就找凳子坐。大千金童骅6岁,脸相像妈,眉宇间有童家人的大气象。二姑娘童骊4岁,像她大舅。

    看着从8岁的童一铖、6岁的童宁春、童骅、5岁的曾璞、4岁的童骊,到3岁的曾瑾,童妈妈爱得心尖尖都在抖。听着他们一递一声“婆婆”、“外婆”的叫唤,看着他们一张张稚嫩、天真的笑脸,童妈妈高兴地说“等吃了饭,我们去逛街,让那些狗x的看看,老子们还是一大家人”

    大哥说“要得妈走头,我走二,从大到小,排起队,喊口号打倒那些狗x的我们还是一大家人”

    大人们都笑起来。娃娃们高兴得跟着大喊大叫。

    妈妈说“笑啥子笑是要让那些狗x的看看嘛我们童家没遭整绝,又是一大家人了”

    儿女们不笑了,娃娃们也安静下来。

    四姐说“好,抓紧时间做饭吃。我来炒菜,吃了饭上街”

    二哥认真地说“妈,口号就不要喊了吧。”

    大家又笑起来。

    大哥说“还是无忧实在”笑着说“哪里需要喊口号,我们这家人,只要一上街,有些人看到了,心里头就要跟猫儿抓一样”问无忧“你的中国矿物气相光谱出了没有”

    无忧怒形于色,说“横扫一切的时候,那些狗杂种来抄家,把手稿抢去了。”

    “原始资料还在吗”

    “还好。所有资料都在办公室保险柜,没放在家里,不然,全完了”

    大哥说“资料保存好,总有一天会有用的。国内没人搞,就怕国外先搞出来,你再发表就没意义了。”

    无忧说“你还幸运,你的6513型测井仪总算部里批准推广了。”

    无晦笑笑说“就只给我配了三台车,十来个人。要钱没钱;要器材没器材。当权派自身难保;造反派顾不上这些;都在削尖脑袋朝革委会里钻。有权的不懂行;懂行的没有权抓革命,促生产完全是空话”

    四姐问“32113英雄钻井队是咋回事”

    “咋回事放卫星胡闹乱干嘛”大哥说“把一个地质构造上所有的气井都关了,让32113一口井产气,向中央报喜单井日产天然气多少多少。放高产卫星,邀功请赏。整个构造的压力,集中在一口井上。压力过高,失去控制,造成井喷。一个小火花就引发一场大火,烧掉一个井队。为了掩饰错误,报喜不报忧,避开事故本身,动用一切手段宣传灭火抢险中的英雄,歌颂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其实,这些都是共产党官僚惯用的欺世盗名的伎俩”

    看见妈妈、四妹,手忙脚乱地在两个炉子上做十多个人的饭菜,大哥说“老母亲,我给你说过好多回,退了,不干了到我那里去。我们烧天然气,又干净,又轻松,又方便。锅锅窑还没烧厌哪不要再受这个罪了。”

    妈妈忙她的,不搭腔。

    四姐也说“妈,退了吧到哪家不比你一个人在这里烧炉子好”

    二哥说“昆明四季如春,气候好得很。我们也烧煤气,很方便”

    老母亲依然不开腔。

    几兄妹你一言,我一语,越劝越起劲,非要逼妈马上答应申请退休到儿女家享福。

    妈妈说“搞文化大革命,哪里有人管你退休的事啊”

    大哥说“要嘛就请长假,要不然就退职、辞职。你那二、三十元的工资,我们几兄妹翻倍给你”

    妈妈不以为然地笑笑,口中不说,心里嘀咕“说的好听。真到了事事伸手要钱的时候,还不晓得是啥子脸色哩。哪个不晓得儿有女有,不如自己有。就算个个都有孝心,让我享福。乡坝头那个童童又交给哪个来管。他一天不出头,我一天放不下心。咋个敢松手啊”

    妈妈没说出来的话,儿女们其实都晓得。

    大哥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晓得你放心不下的是童童。有啥子放不下的他今年也该满24岁了吧大人了不说成家立业,至少也该自食其力了。再不放手,真惯成个幺晃晃,他这辈子就完了。害了他,也拖累了全家”

    二哥也说“说起这个幺晃晃,我想起件事来。1959年,他给我写信要12块钱,说是参加学校文工团到哪里演出,把他和幺妹的伙食费花光了。才十四、五岁,就这样戳烂天不补,还真是够晃的了”

    这个事情妈也心痛。那年头,12块钱,两兄妹一个月的伙食费,差不多自己半个月的工资了妈妈到学校去问过,才晓得也不全怪他晃。那次演出,接待单位安排的伙食吃不饱。十三、四岁的小娃娃,经不住高年级同学的喝哄,说是借,好意思不拿出来吗都是穷学生,他也没办法一个个追着讨债呀

    妈妈还是不说话,和无瑕把菜炒好,端上桌大家热热闹闹地吃。

    大哥问“说了半天,童童没回来呀”

    几个孩子抢着说“幺舅幺叔上北京看毛主席去了”

    四姐说童童带夏理诚上北京看眼病。大哥真有些生气了,说“上北京来回多少路费还要在幺妹那里吃住幺妹一个进修生,有多大能力二十好几的人了,这么不懂事,再惯势下去,怕真要惯出个败家子来”

    老母亲铁青着脸,含着一口饭,吞不下。四姐无瑕笑着说是免票。

    大哥说“还是不懂事自己屁股流鲜血,还给人家医痔疮依然是当年纨绔公子、膏粱子弟,包打天下的蹦壳儿派头”见妈妈伸着脖子直哽咽,忙给她捶背,说“老母亲,你不要气。我们不是要害童童,不是嫌弃他,是为他好。你老人家是该放手享清福了。让他受些磨难,早点懂事,早点成材,不是为他好,为你老人家好吗”

    老母亲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吞下那口哽在心里的饭,说“要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不假,童童我是爱了的只是,你们两个大少爷的二少爷,从小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要读书就有书读;要到重庆读就到重庆读;要到内江读就到内江读;要绷面子帮哪个同学,柜台上就大把大把地出钱;哪个星期不带些狐朋狗友回来打牙祭那个时候家里有钱,不叫晃现在你们工作了,成家立业了,有出息了。该教训我了童童是幺儿,从小就乖,听话,我当然爱呀你们大的四个逃脱了。在家遭罪的四个小的,老五是婆的心肝;老六是惹不起的哭包;你惹了她,她可以连哭三天五天收不到场;她哭饿了吃,吃饱了又哭;哭累了睡,睡醒了又接着哭。哪个敢惹幺妹6个月出世,碰不得的瓷娃娃。我在外头受了气,回来遇到老五、老六过孽,打哪个出气只有打他心烦,下死手。打得他满地滚,哭不出声。过后问我他们打架,为啥子打我我说啥我说哪个叫你看他们打架,还笑。这个就是我爱了的幺儿。你们挨过我这种打吗”妈妈擦了擦眼睛又说“再说磨难。你们读书就读书,不愁吃,不愁穿。他读中学了,还在拣姐姐的女式裤子穿,侧面扣,小便都要脱裤子。怕同学笑话,只敢在没人的时候上厕所。”歇口气,又擦了擦眼睛,说“你们当过苦力吗他这个幺晃晃,读初中,才十二岁,星期六、星期天,就去当挑脚,帮煤矿食堂挑菜、帮公社卫生院挑药。跟他差不多重的担子,挑几十里路,半路上饿得喝田头的冷水,刨土头的红苕根吃。你们受过这种磨难吗你们是国家干部;他下乡当农民。你们鸡肚不知鸭肚食事;饱汉不知饿汉饥童家的苦难就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我再不照看他,让他无衣无食,饿死冷死,你们就遂心顺意了”

    大哥见妈动了气,不再说。

    二哥差点眼色,说“也是他自己不争气。幺妹都考上了卫校,当医生。他干哪样不去考,最后落得当农民”

    老母亲又被一口饭憋住,点着筷子说不出话来。

    四姐忙帮妈妈捶背,边给二哥解释。

    原来,无逸、无双小兄妹失学在家,百无聊赖。1962年寒假,四姐和姐夫商量,想把无逸带到宁夏找出路。回来见幺妹在大哥家伺候大嫂坐月子,数九天在家属院公用水龙头下洗尿布,冻得脸青脉黑,清鼻涕长流。一双手红肿开裂。16岁的小姑娘,先天不足、后天失养,甚是可怜。当时无逸在粮站扛粮谷箩筐,打临工。聂站长很赏识他,要他转正,就改变计划,把幺妹带到银川,考上卫校。户口手续还是无逸抓紧办好寄去的。见幺妹如愿读了书,无逸在1963年辞职复习考高中,依然因政审落榜,最后被逼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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