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听不清了。他以为自己又在做美梦,所以对铜钱之声并不介意。
但是,紧接着高石美就感到有人走进了他们的草棚,没有丝毫的脚步声,只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正在他们的床头放什么东西。动作很轻,很慢,如若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他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眼里就像灌满了胶水,把他的眼皮牢牢粘住。他想呼喊,但就像变成了一个哑巴,嘴唇不停地蠕动,而有意义的声音却没有发出。第二天一早,高石美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自己床头的东西,每人都有一串铜钱和两双草鞋。他这才回忆起夜间的情景,原来那一切都不是梦。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有人不解地问。高石美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赵老板昨天卖了他仅有的一件羊皮褂,分给我们一串铜钱和两双草鞋,叫我们各走各的路,而他早就逃跑了。”走厂哥们听了高石美的话,虽然议论纷纷,但大家都被赵老板的真诚和善良感动着,折磨着,不愿就此散伙,不愿就此分手。于是,高石美与大伙儿商量,“赵老板平日待我们不薄,只差把心掏出来给我们吃了。无论如何,我们今天再最后一次下硐,以报答赵老板对大家的一片好心。”
高石美与大伙儿进硐后,挖了一会儿,就碰上了一个巨大的岩石。大伙儿被岩石镇住了,失去了信心,嘴里发着牢骚,纷纷退走。硐里只剩下高石美和一个名叫李梆的年仅18岁的小伙子。
高石美对李梆说“你如果想走就走,我一个人继续挖。”
李梆说“我不想走,我没有家。”
高石美说“好,那我们就接着挖吧”
当高石美嘴里的“好”字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李梆说他没有家,他怎么还能用“好”字来表达自己当时的心情呢然而,那个时候,因为李梆决定不走,的确让高石美在复杂的思想感情里涌出了某种不甚明了的激情,他不再感到害怕,他因此变得更加坚定了。何况他有一种预感,他们将在这一天里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从来都相信自己的预感。话虽这么说,但高石美的心理并不平静,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包含着匆忙的含义,仿佛只要慢了一步,他们就会迷失在硐中。
高石美带着李梆向硐的深处走去。他们现在多么自由,想到哪里就钻向那里,前面的一切都是那么神秘和新奇,他们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事实上,他们已脱离了原来的矿道,走向了那个在高石美梦中多次出现的金晃晃银闪闪的石洞。当他们爬过一条条异常阴森的老窝硐之后,完全像高石美想象的那样,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岩石,黑色的,呈现出浑浑沌沌的一团。借助于红红的煤石灯,在他的头顶上,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个黑黑的圆圈。高石美对李梆说“你看,这就是我原来留下的记号,用火把熏的,你仔细看看,有没有火烧的痕迹”李梆说“其实这些岩石是深蓝色的,在上面留下烟火的痕迹并不明显。但是,可以肯定,这些黑圈是独立存在的,不是从石头内部天生出来的,而且只在岔道口或转弯的地方出现,因此可以肯定,这就是你几个月前留下的记号。”高石美仔细打量着一个严酷而令人紧张的黑圈,自言自语地说“如果上次拉莫不被石头打死的话,我们早就挖出了发塘,赵老板也不至于逃跑。唉现在,一切都看我俩今天的运气了。”他们继续沿着那些“记号”所指的方向前进,越走越感到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眼熟,高石美的热血也随之沸腾起来,在颈间和耳朵上的动脉里奔突。
雕天下 四3
突然,李梆惊喜地叫道“大哥,你快来看,这是一块礁石,旁边还有许多带颜色的尔巴泥。按常理,只要穿过这种礁石和尔巴泥就可以找到发塘了。”高石美不禁一阵颤栗,也大叫起来,“李梆,你看我们的头顶上是什么” 李梆抬头一看,惊呼起来,“啊我们终于找到你了,梦中的藏宝洞。”
毫无疑问,他们已经走进了那个天然石洞,头顶上依然有无数金色的“苍蝇”在飞。但已不是幻觉,而是石壁上的各种各样的矿头子品位极高的矿石在闪闪发光。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高石美突然感到心中涌起一阵精喜,一阵苦痛,一阵怀念,一阵晕眩,他几乎被眼前的情景吞没了。
面对巨大的岩石,他们准备使用“火爆法”,即以木柴或栗炭生火,将岩石烧红后,猛然泼上冷水,使之骤然暴裂,再用铁锤和铁钎打碎撬开。这样一来,就可以打通前进的路了。李梆说“厨房里还有一堆劈柴,我去把它们抱来。” 高石美说“你去吧千万别迷路。” 李梆走后,他的咽喉一阵阵发紧,他想起了拉莫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疯狂的眼睛,想起了那个栗红色的小耗子,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思来想去,他胆怯了,就连头顶上闪闪发光的矿头子,也好像存在着对他有某种威胁的意味。好在他能控制自己的想象,把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到岩石下面。他拿起斧头,在岩石下面敲出了一个小洞。这个小洞相当于一个火炉,让火力从岩石下面或者最好是从岩石内部向外蔓延,这样就能取得最佳的火爆效果。这时,李梆抱着一捆劈柴进来,他说“我差点迷路了,要是没有你以前留在岩石上的黑圈,我是没办法进来了。”高石美说“看来,我们依然很危险。应该重新作标记,你说对不对”于是,高石美和李梆一步一步地退出,每到岔道口,高石美就用斧头,在岩石上砍出一个大大的箭头。因此,当他们再次抱着劈柴进硐时,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天然石洞。
他们很快就在岩石下面燃起了大火。火苗舔着巨大的岩石,发出低沉的呼呼声。一会儿,火堆里也响起了噼噼叭叭的爆裂声。李梆试着摸摸石壁,说已经发烫了。高石美使劲地揉着自己烫乎乎的胸膛,仿佛火光在烧裂岩石的同时,也给他注入了一股新的生命力。李梆说“太温暖了。”几分钟之后,他又说“太热了。”接着,他脱光衣服,露出宽肩阔背,皮肤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罕见的金黄色。他不断往火堆里加柴,每一个动作都非常干净有力,浑身上下显示出一股感人的奋不顾身的劲头。有时,火苗已舔到了他的手臂,他也毫不在乎。
热浪使他们暂时离开那个石洞。利用这个机会,他们找来许多木桶和水罐,装满水,等待那惊心动魄的一刻。木柴烧完了,在逐渐沉寂的洞中,岩石内部隐隐约约地传来爆裂声。岩石的下半部红焰焰的,这正是浇水的好时节。高石美知道,岩石已经被他们折磨得差不多了,它不是他们的对手,它的死期就要到了。“冲水”,随着高石美的口令,李梆略带几分鲁莽地举起一桶桶水,狠狠灌向大岩石。高石美立即听到大岩石发出一声声惨叫,紧接着仿佛惊跳了几下,闪过一道蓝光,烟雾弥漫,他们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大岩石响起了激烈的爆裂声,似乎翻动了一下,之后便整个向下缓缓地膨胀和扩张。随着水雾的逐渐散开,高石美注意到,整个大岩石已经碎了,坍塌了。他们并不罢休,把剩下的水继续浇向那些碎石,他们盼望碎石尽快冷却。
烟雾散尽,高石美和李梆急不可耐地在烫乎乎的碎石中打出一个小洞。李梆把衣服打湿,然后穿在身上,勇猛地钻了进去。接着,高石美也咬咬牙,钻了过去。里面似乎是一个深渊,他们不敢随便挪动脚步。但在他们的眼前,果然出现了他们想象中的成块的富矿。他们欣喜若狂,在神经和肌体略微放松一点之后,他们料定赵老板不会逃得太远。因此,他们决定先由李梆下山去追,因为李梆跑得比高石美快。高石美则守在洞中,等待赵老板赶回来作主。
雕天下 四4
李梆很快就追上了赵天爵。这一事实出乎了李梆的意料,虽然他们估计赵天爵不会逃得太远,但是他们绝没有想到赵天爵仍在宝华山上。据赵天爵后来说,今早天朦朦亮的时候,他就逃到了宝华山附近,当时,忽见一条大蟒蛇挡住了他的去路。而且那是他逃跑的唯一出路。上面是悬崖绝壁,下面是万丈深渊,无法绕道而走。大蟒蛇一动不动,横卧在路上。当赵天爵走近它时,它就抬起头,似乎要把他吞噬,又似乎在向他行礼。赵天爵只好后退到安全地带,跪在地上对大蟒蛇说“我知道你是来帮那些可怜的走厂哥讨工钱的。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求你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吧”大蟒蛇点点头,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但仍不让路。赵天爵无可奈何,只好原地坐下,等待大蟒蛇退走。奇怪的是,大蟒蛇如同睡着了,竟然在那里躺了几个小时之后,重现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接着睡觉。赵天爵料想走厂哥们起床后,发现床头的铜钱和草鞋,就会一起追赶而来,愤怒地把他揪回去,向他讨工钱。是啊,有的走厂哥辛辛苦苦帮他干了几年,现在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回家的路费也不够,把那十几文铜钱花光,就只能沦为乞丐了。赵天爵担心走厂哥们很快就会追上来,因此他曾想尝试着从悬崖上通过。但是,当他往下一看时,立即胆战心惊。他这样想,除非自己是一只鸟,否则只能葬身谷底。随后,他又想起前几年发生在此地的一幕惨景。那时,他刚到个旧开矿,有一天中午,他从这儿通过,看到一个赶马人,一不小心,连人带马一起跌入深谷。现在那种令人心悚的惨叫声,似乎还回荡在这里。他忍受不了那种叫声的伤害,只好再次退回到安全地带,听天由命地躺在草丛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赵天爵竟然呼呼睡着了。当他醒来时,已是午后,大蟒蛇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恰在此时,李梆追上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他报告了挖到富矿的好消息,请他快快回厂去看。赵天爵无法相信李梆的话,认为是大伙儿派李梆来诱哄他回去,好向他清算工钱。赵天爵便苦苦哀求李梆,“小兄弟,我时运不好,连累你们了,欠你们的工钱,我实在无法赔还,只有来生变牛变马赔还了。小兄弟,你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吧”李梆只好跪在地上,向天发誓,我们真的挖出“发塘”了。赵天爵说“不可能,不可能,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我一走,你们就能挖到富矿我不相信,你快放我走吧”说着,赵天爵转身就跑。李梆一把抓住他,把他摁倒在地,反复向他讲述发现那个天然石洞的经过。赵天爵静静地躺着,两眼发呆。当李梆讲完之后,他又再次挣扎起来,“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我不相信。”李梆只好强行背起赵天爵就往回走。赵天爵死活抵抗,从李梆身上滑落,瘫坐地上,用脚死死地抵住路上的石头。就在他们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高石美背着塃袋追上来,把一块块发亮的富矿摆放在赵天爵面前,说“赵老板,我们实在是挖着旺矿啦,你看看,这是真的,我们的运气好,终于找到那个天然石洞了。李梆先来追你,是空着手来,我怕您不相信,所以带着大块的富矿来给您看看。”
赵天爵的手在发抖,他一把抱住塃袋,感动得声泪俱下,“老天有眼,让我们有条活路了我赵某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忘记二位兄弟的恩情。是你们救了我是你们救了我啊”
赵天爵突然放下塃袋,站起来紧紧地抱住高石美和李梆。
高石美和李梆搀扶着赵天爵回到了他的“厂尖”。找到了那个槽门硐门。他们重新清理了那个荒废多年的老窝路,并明白无误地找到了那些高石美用斧头刻在石头上的指路记号。他们真的开了个大旺洞,应验了当时个旧城流传的“清晨无米煮,晚上买马骑”的俗话。从此以后,他们连续挖了几个月的旺矿,白银聚积了数万两。有了资本,赵天爵又购买了黄茅山、花扎口、耗子场等矿山。他们过上了好日子,白天有肉吃,晚上有酒喝。此时,投奔赵天爵的走厂哥也越来越多,赵天爵成了个旧城最大的锡矿老板。
雕天下 四5
现在,高石美手里已有一百二十五两银子了。他一个人躺在山坡上,看着蓝天,一层又一层如同轻纱一般的白云,在天幕上变幻着。看起来,它们是那么遥远,又那么与他贴近,就像储藏在他大脑里的往事。
高石美玩弄着手里的银子,就像玩弄鹅卵石一样,他把它们抛向空中,又让它们通通回归他的手里。之后,他把银子抱在怀里。在他的意识里,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腹部就像有一个洞,一百二十五两银子进入了它的大口。他感到一阵空茫。为了这些银子,他来这里冒险。现在,他有了银子,他可以回家了。这是多么令人欣喜的事啊他扑在地上,咬住自己的手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高石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他不想让赵老板知道父亲进大牢的事,所以他与赵老板告别的时候,只说“家里有事,我要回去看看。”赵老板问“多长时间可以返回”高石美说“不回来了。” 赵老板听他这么一说,吃了一惊,流露出要阻止他的样子,但犹豫片刻之后,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说“你去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