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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以来却不曾出现的那个噩梦又来骚扰聂心了。  聂心惊醒之后,发现自己心头突突,冷汗淋漓,灯光下的脸像鬼一样惨白。  聂心懊丧极了,她不懂自己为什么那么惧怕那个鬼科长,为什么那个脸像刀刃一样锋利的讨厌之至的科长一出现,整个晚上她就不得安宁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聂心天天夜里都被那个一个脑袋两张面孔的怪物吓得冷汗淋漓,六神无主。  无奈之中,她把那个鬼科长带来的吃的、喝的全都扔到窗外。  第二天醒来又跑去一一拣起来,扔到更远的地方疗养院外面那条河里去,并亲眼看着那些东西顺着河水漂流而下,远逝无踪,满心希望从此杜绝了那对男女上司的信息,使他们无法再到她的梦里来张牙舞爪,装神弄鬼。  不想只要夜幕降临,只要她一合上眼睛,满脑子上演的便全是那个怪物的狰狞故事。  她觉得自己心力交瘁,已无力抵挡了。  聂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聂心就去和师傅“套磁”。  她拐弯抹角地和师傅谈起意念杀人的传说。  她假装不相信这类无稽之谈,诱使师傅为其辩解。  师傅果然上当,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意念杀人的原理来。  聂心听得入迷,也听得心花怒放。  她真高兴果然有意念杀人这种事,而且这种事看来也并非“难于上青天”,只要心诚,只要功夫练到,杀人不见血并非白日做梦。  师傅见聂心听得如醉如痴,不禁警觉起来。  “你问这些做什么你又胡思乱想了”  师傅说。  “不,不是,我随便问问,好玩而已,好玩而已”  师傅看了看她,说  你可不要自找麻烦啊聂心觉得师傅的话大有深意。  不过,她顾不得这些了。  对她来说,当务之急是把梦里那个狰狞的两面怪解决掉,让夜晚安宁,让心头安宁。  聂心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错。  对,是在梦里把那个两面怪解决掉。  是在梦里杀梦中人。  而不是真的杀人,杀活的人。  聂心由衷地为自己找到这个解决办法而高兴。  其后的日子里,聂心除了继续跟着师傅练功外,就是一门心思地躲在房间里研究搜罗来的各种气功书。  不言而喻,她专门钻研那些有可能意念杀人的功法。  她博采众长,聚合为一,反复试验,反复修正,力图拓展出一套明确可行的杀人功法。  她想一旦这套功法成立成熟,不是可以帮助许多如她一样受人欺侮、无力反抗的弱者、小人物吗终于有一天,聂心觉得她创制的这套功法已经成熟。  剩下的,就是实施的问题了。  五月六日是聂心生日,聂心决定在今天,也就是五月五日,把骚扰了她很长时间的噩梦连锅端掉,使她的生活从第三十三年的第一天开始重获安宁。  虽然其实是试验性的行动,可不知怎的聂心对效果毫不怀疑。  不仅毫不怀疑,聂心可说是出奇的乐观。  她觉得她的所有直觉都在告诉她,她的生活从此将彻底改观,她再也不必战战兢兢,冷汗淋漓,六神无主了。  聂心差不多已经决定,办完这件大事之后,明天,她要请几个朋友其实也就是大姐和小洪,好好庆祝一下生日。  她清楚地记得,自从十几年前和那个男人分手以后,她就没过过像样的生日。  晚上十时,聂心准时上床。  上床之前,聂心反复温习了她自制的那套功法,生怕有所遗漏,功亏一篑。  她唯一不是很踏实的,是噩梦出现之后,睡梦中的她能否把这套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功法自如运用,制服仇敌假如她能如她所设计的在梦中发功,那么那个一张脑袋、两副面孔的怪物必死无疑。  那么她明天的生日将具有双重意义。  噩梦好像并不惧怕聂心这种弱女子。  入睡不久,聂心就感到噩梦赫然重现。  聂心一激灵,就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状态中,凝神静气,吐纳呼吸,将她那自研自创的功法操练起来。  此事关乎人命,恕不详陈具体功法。聂心不久就听到一阵“嘶嘶嘶”的声音。  她努力想睁眼。  朦胧恍惚中,她看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两面怪正在如烟消散。  只见它逐渐扭曲变形,消解融化,像棉花糖一样忸怩混乱,像蜡烛泪一样柔弱绵软。  它的头上,正冒着一股白烟。  那“嘶嘶嘶”的声音,就是它溶解消散时发出来的无可奈何的丧音。  聂心自然心花怒放不知过了多久,聂心开始觉得疲倦。  她勉力睁开眼,看了看对手,发现对手已经无影无踪。  地上,有一摊熔化了的蜡样的东西。  聂心觉得自己笑了起来。  同时,她感到疲惫不堪。  于是,她在胜利的喜悦中沉沉睡去第二天,聂心直到快开午饭时才猛然醒来。

    多年后的成名作7

    她想起昨天苦心设计的一切,不禁紧张起来。  她记得夜里她发功顺利,也记得不久她就听见嘶嘶嘶的声音,更记得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两面怪一步步地扭曲变形,如烟消散她回忆完这一切细节之后,不由大喜。  她确切地知道  噩梦已成过往,她的敌人已经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不复存在了。  聂心极度兴奋地哼起歌来。  过了一会儿,聂心看见台历上那个硕大的“五月六日”,顿时想起另一个计划来。  她赶紧披上外套,跑到走廊上打电话。  她先打给大姐聂平,用压低了的声音兴奋地说  大姐,我成功了,我把他们解决了聂平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她答应尽快过来。  聂心意犹未尽,又兴致勃勃地打电话叫小洪。  小洪却明显没有兴致。  小洪说  哎呀对不起,这里正乱着呢,昨天晚上哎呀,谁还有心思去吃饭嘛聂心好不扫兴。  她觉得小洪真不够朋友。  不过她倒也很快释然,因为认真说起来,小洪确实不能算朋友,顶多是不坏的同事罢了。  既然这样,也就不能要求过高了。  聂心正想回房间去,突然想起刚才小洪的话,“这里正乱着呢”,这里正乱着“昨天晚上”难道聂心突然一阵哆嗦。  难道,她真的把他们解决了他们真的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了聂心跑回电话前,颤抖着双手重新拨动小洪的电话。  她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心口跳出来了,她必须证实一下,或者说排除一下,否则她就要昏过去了。  电话接通了,不过接电话的并不是小洪,而是一个男人。  聂心觉得这个男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却想不起他是谁。  男人说小洪刚刚出去,上医院了,他们科长昨晚出事了。  有什么事明天再打吧。  电话吧嗒一声挂上了。  这边聂心握着话筒一阵眩晕。  她说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后悔,是高兴还是恐惧。  她只是站在那里发呆,好半天,好半天。  直到大姐聂平风风火火地赶到,聂心还没完全恢复正常。  她就站在电话前她打完电话后一直没有动窝向大姐报告情况,并在宣布那一对男女上司可能已经烟消云散,或者灵魂已经烟消云散,肉体尚在医院苟延残喘后突然放声大哭。  她边哭边责骂自己,说自己残忍歹毒,居然用气功杀人,居然在梦里杀人,实在是卑鄙无耻,凶残恶毒,实在该下地狱,受惩罚聂心激动地哭诉着,全然不顾走廊里渐渐聚集起许多病友,不顾大姐聂平生拉硬扯,想把她拽回房间里去的努力。  她哭着,说着,骂着,直到把心里那点事全倒出来为止。  聂平尴尬万分,情急之中,只好使出林科长的手段,向大家连比带划地暗示,她的妹妹疯了,神经出了毛病了。  病友们于是一片怜悯痛惜。  在几个男病友的帮助下,聂平总算把妹妹送回房间了。  过了两周,聂心却真的疯了。  那是一个不无神秘的夜晚。  那天晚上,聂心正在卫生间洗头,突然停电了。  聂心两手托着湿漉漉的长发,正不知如何是好,踌躇之间,突然听见疗养院院长低沉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  聂心同志,你看谁来了。  聂心应声从卫生间出来。  可是一片漆黑,她看不清来客。  就在她将头发往后一甩,努力要认清来人时,电灯突然亮了。  聂心猛地发现  在她面前站着两个早就被她杀死的人这两个人神情阴森,面容诡谲,发长如草,活像刚从地狱里返回来的鬼聂心怪叫一声,连头带湿漉漉的长发一起往墙上撞。  电灯再次猛地灭了。  黑暗中聂心更加乱箭穿心,更加歇斯底里。她的喑哑散乱的怪叫,令病友们事后好几天了还惶恐惊惧,忐忑不安。  有着低沉嗓音的疗养院院长过了好半天才又出现。她叫来了两个护士,让她们把已经自戕得血肉模糊的聂心按到床上,她自己,则送那两个神秘来客出去了。  第二天,聂心就被转到专治精神病的安定医院去了。据我所知,她至今仍留在那所医院里,天天和电椅、电棒、镇静药为伍。她的大姐聂平偶尔去看她,每次都听见她在喃喃自语我不该杀人。我不该杀人。

    对面三1

    那一天,关厚文关干事走进知青点时,丛容正在天井洗头。丛容把头伸进用劣质洗衣粉兑成的一盆洗发水里,感到头皮一阵发麻。用了两年的劣质洗衣粉,头皮都成劣质的啦。丛容正在边小心揉搓头发边自我解嘲,忽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旁边说  “你就是丛容啊好大的谱”  丛容不知道说话的是谁,为什么要这么讥讽她,刚想擦擦眼睛抬起头,听见那人换了个大嗓门,朝整个天井喊  “都出来吧,都到大厅来,知青组开会”  丛容这才意识到这人可能是公社知青办新来的关干事,丛容听钟雨墙说过,他是从县教育局调来的,专为搞知青扎根试点的。  试点的第一站,就是后景大队。  丛容只好胡乱往头上浇两瓢清水,胡乱擦擦,然后顶着一头湿发来到大厅。  大厅原本是大队堆放杂物的地方,自从知青们进驻这座破旧老宅的厢房,大厅的一角就兼了知青组的“会议室”。  丛容找了个矮凳坐下来,看见大队分管知青工作的支委蔡阿堆也在场。  他叉着腿坐在矮凳上,正在一口又一口地吸纸烟。  知青们都知道蔡阿堆最爱吸纸烟,而这只有在外面开会或到知青点来,才有可能。  只有在这两种情况下,才会有人给他递纸烟,否则,他就只能吧嗒吧嗒费劲地抽他的土烟卷。  所以,蔡阿堆最爱往知青点跑。  他是个脱产支委,又分管知青工作,往知青点跑倒也顺理成章,村里人都认为他这是在“干工作”。  但是知青们却都渐渐烦起他来。  因为他一来,就像捆蔫了的芥菜似的往墙角一堆,叉着腿,一边抽着知青们递过来的纸烟,一边唠唠叨叨地左一个“从前”,又一个“现在”地“教育”人,好不烦人。  所以本来抱着尊敬贫下中农的态度尊敬他,不时给他递纸烟的男知青们渐渐不再给他递纸烟了。  大家也渐渐当面喊他蔡叔,背后喊他“菜堆”,或者有时喊他蔡叔,有时喊他菜堆。  他倒不计较,不管叫什么都一律点头答应。  他到知青点来,没人给他纸烟他就 自己到男生宿舍翻,翻到了就抽,翻不到就往墙角一堆,叉着腿专心致志地卷自己 的烟叶,然后眯缝着眼专心致志地吸。  女生们最烦也最怕他夏天来。  夏天来时他总爱堆在门槛上,因为那里通风。  他 堆在门槛上的形象极不雅观。  耷拉着肌肉的上身穿件汗迹斑斑的背心,下肢则松松 垮垮地摊在地上,两腿大敞着。  像是无意又像是成心。  他知道女生们对夏天的他深恶痛绝。  但是现在,他紧挨着那个刚到任的关干事,眉开眼笑地坐在会场中间,脸上 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神情。  他高兴什么呢丛容想起钟雨墙的警告,想起他真实的忧心忡忡,顿时明白事情真的开始啦。  和贫下中农结合,比如菜堆丛容心里一阵痉挛。  堆在墙角、摊在地上、叉着腿、眯着眼、一个劲地吸纸烟的菜堆。  丛容心里一阵痉挛。  而对面,关厚文和蔡阿堆已经互相道过开场白,关厚文正在朗朗有声地给大家念 县知青办关于动员知识青年扎根农村的决定。  丛容的耳朵里飘进许多铿锵的道理。  这些道理都高尚正确,掷地有声,感人肺 腑。  丛容从小到大都是学生干部、三好生,她对高尚正确的道理是最热爱最信奉 也最愿意身体力行的了,可是很奇怪,这回不行了,这回只要眼角的余光一瞥到菜 堆,丛容心里就一阵痉挛,那高大正确的道理也就在进入她内心的那一刹那,变成了 汽笛警报,变成闪闪烁烁呼啸前行的危险信号。  正在这时,关干事凌厉的眼睛盯住丛容。  “丛容,你是先进知青,模范知青,这回,你可是首当其冲,躲闪不得啊”  丛容像一个被抽了线的木偶,僵直地站起来。  她发现自己手脚冰凉。  “县委刘书记、公社苏主任都交代了,你是知青典型,得发挥典型的作用,好 好带个头才是”关干事又说。丛容不知所措。  她愣了半天,渐渐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像是在梦里。  梦里的警告。  梦自行演绎。  “关干事,这次扎根是试点还是运动是自愿还是强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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