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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耳膜。五娘正愣怔间,一个鸡皮鹤发、眼边发红、双颊乌暗、淌着清鼻涕的老婆子举着柄用秃了头的扫把冲过来,劈头就往五娘头上砸去。

    “你咯戏子,卖相咯,我打死你”

    老太婆的扫把落下来,却只激起一股灰尘。五娘早已躲开了。此刻她揪着阿芸婆的一角衣服,俏丽的脸上满是怒容

    “你看你看”

    她激动得说不出别的话来。阿芸婆瞧她的眼神有些好玩的意味。五娘在她的注视下蓦地冷静下来。

    “好了,阿婆,你归屋去吧。春莲、豆苗,让阿婆归屋里歇眼去。”

    阿芸婆说着掸了掸刚才被五娘揪皱的衣角。五娘朝她感激地一笑,不期然却从眼中掉下一串泪来。

    “五娘,你莫跟她计较。阿婆老了发昏,把你当成早年她老头子姘的戏子了。”

    有几个平日爱听五娘唱戏的年轻嫂子围拢来,七嘴八舌地劝解五娘。五娘其实并没有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她只是太不经吓,一吓眼泪就泉水般哗哗往外流,将嫩红粉白脸弄得花花的。

    “好好了,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事要你花这么多眼泪哎,各位,夜暮咯事大家心里有数就做得,莫到处搬弄,好不好现在愿意歇眼的就去歇眼,欢喜做事的就去做事。这个”阿芸婆指了指丢在一只箩筐里的那些木雕,眼里闪过一线迷惘

    “今后大家多注意一点。”

    这样,闹了一夜的谢家老围才终于静下来。

    阿芸婆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了。记得做客女时她和闺中好友、现今成了张百万府中大少奶奶的云瓶经常通宵钩花、缝衣裳,名义上是赶工,实际是为着讲私房话。那时一个夜熬下来,跟没事人一般。可自从朱岩和公婆去世后,阿芸婆的身体彻底垮了。病不说,整天还昏昏沉沉的,好像老歇不够。昨天夜晚这样一闹,阿芸婆直觉得恶心乏力,连于巴婆特地弄的一碗红糖姜蛋汤,她都没有劲去喝。一回到房间,她就和衣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外面的阳光无疑很好,房间里的陈设全被窗户上射出的那几缕阳光给照得喜气洋洋。帐子上的蓝色团花好像还在阳光中颤巍巍地舒展枝叶。外面的山谷里砍柴的汉子在打着悠长、高亢的“嗬嗬”,接着是一阵抒发男女之情的山歌。歌词相当露骨,可听在阿芸婆耳朵里,却没有激起丝毫的反应。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下子就好几年了。阿芸婆已记不起自己和朱岩做夫妻时的闺房之乐是什么滋味了。她依稀地能够回想起那时朱岩常爱做的一个动作。夜晚时分,朱岩总爱搂着她,同时往她脖子上吹气。阿芸婆痒,每每朱岩一吹气,小房间里就会响起咯咯的笑声。

    现在我还会怕痒么啊,好像不会了。

    阿芸婆试着用手挠了挠自己的颈脖,感觉像在块猪皮,只有一种凉腻的滑润。当阿芸婆失望地抬起手来看时,她的眼中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 小说上传分享

    夜如年第二章14

    她的左手虎口那儿有个划痕,看样子是刀划的,刚刚才结痂。这些天她好像没有摸刀,刀痕从哪儿来的呢

    阿芸婆“霍”地坐起身,瞪着顶发了一会儿呆。突然间她跳下呀档,直奔里面的衣柜。衣柜是她当年的嫁妆,油着亮丽的朱红色。岁月剥落了它的某些鲜艳,但那种玲珑仍如当初。阿芸婆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打开柜。在右首柜子的下层,她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那是一把已经有些生锈的木刻刀,是当年朱岩做木雕用的。朱岩虽出身商家,却很有才子气息,能文善画,而且还能用木头雕各种花鸟和人物。阿芸婆婚后也曾向夫婿学过一段时间木刻。那时她的习作多半是乡间妇人做“斋印”的木模,圆圆的模子上,刻着吉祥的云纹、夸张的花卉和一些类似于“观音送子”、“财神上门”的画面。尽管阿芸婆只在空闲时间戏刻几刀,但朱岩却惊异于她在这方面的灵气,认为她是习画的上乘材料。

    “可惜嫁作人妇了,可惜呀”

    那个暖洋洋的春日下午,在院坪的花影下,朱岩看着她刻的“拜月图”由衷地替她惋惜。说罢朱岩还将她的细腰搂住,尔后低着头,拼命地往她脖子上吹气。她痒得要命,扭动腰肢笑起来,“咯咯”的笑声搅乱了花影,也引得婆婆从厅堂跑出来。当她看见儿子和老婆如此亲昵时,呼喊朱岩的嗓音即刻严厉起来。

    “成了个人还不像个人样,让别人看到,会讲我们少家教”

    婆婆倒没有为难她,却把朱岩叫进去训了一通。朱岩当老娘面自然唯唯,过后在自家房间还不是依然故我地放肆

    “我死了你就替我刻个木头雕,好不好”

    当时的戏语竟成谶言,阿芸婆想来无比伤心。但这些年她有意无意地压抑、淡忘了这些记忆,木雕刀自然再没有用过,可手上的刀痕又如何解释呢

    阿芸婆用刀在虎口的伤痕上比划着,觉得很可能是这把小刀的刀角挑破的。再联想起昨夜发现的那些木雕,她不由得打了好几个寒噤。

    这里也许的确只有自己会木雕手艺,问题是自己并没有刻呀难道

    阿芸婆眼神渐渐直了,握刀的手指越来越松软无力,后来刀从她的手上掉落在地板上,发出“咣当”的响声。一些似是而非的想法掠上她的脑海,世界由此变得凄惨而又恐怖。环顾这个已经锁了她好几年的房间,内心烦躁得要命。她锁了柜门,抿好头发,去看秋千嬷的伤势。

    秋千嬷住在北面的左首第一间,临着大板楼梯。北面因靠近石壁而显得冷湿阴暗,加上又存放了不少棺材,除疯疯癫癫的秋千嬷以外,谁都不住那边。但秋千嬷无所谓,因为很多正常人害怕的东西她从不害怕,而那些正常人觉得平常人的物件却常令她毛骨悚然。癫与不癫的界限,大约也就在于此了。

    阿芸婆去时,秋千嬷已经清醒。豆苗坐在床沿上边和她讲话边纳鞋底。那双鞋底是很大的码子,不像女人穿 的,阿芸婆觉得奇怪,正想开口,已经从她目光中察觉到什么的豆苗马上机灵的告诉她,鞋底是秋千嬷刚才给的

    “她说她爸爸很费鞋,山上又没有人会做鞋,要我帮她做几双。”

    豆苗有些怕静如水冷如冰的阿芸婆。她说话时脸上飞着两处淡淡的红霞,星眸生辉,模样相当可爱。

    这么一个好妹仔,就像采下来的荷花,只有枯死的份了。

    夜如年第二章15

    打量着年轻、健康的豆苗,一个念头突然闪了出来。阿芸婆打了个愣怔,接着朝豆苗和蔼地一笑,拿过她的鞋底看了看,笑道

    “豆苗手巧,手艺做得好精呐会做棉鞋么等你忙完了这几双鞋,替我家朱梁做两双棉鞋可好”

    “阿芸婆,你不用等这几双鞋做好的,我爸也不急着要这几双鞋穿,叫豆苗先给你屋里崽做吧。”

    一直瞪着天花可挖苦以出神的秋千嬷忽然开腔,而且头脑出奇地清醒和正常。阿芸婆和豆苗互相对视几,两人都有些不敢相信刚才的话是癫嬷讲的。

    “我好了。就是耳朵和手很痛。”

    秋千嬷躺在床上笑起来,清秀的脸上起了细细的皱纹。

    “秋千,要食东西么”

    豆苗惊慌得有些狂喜,扑到秋千嬷脸边,高兴地问道。

    “不想食,想歇眼。我前段时间又犯病了,是摔跤摔得这样的么”

    “是呢,你莫急,过阵子就会好的。”

    阿芸婆怕她晓得真相后会受刺激,便一言带过。同时她给豆苗递了个眼色,豆苗便明白秋千嬷并非一年四季都病,而是好一阵、歹一阵,心中的狂喜渐渐退潮。

    “哎呀,了不得手钳和耳环怎么不见啦”

    秋千嬷蓦地坐起来,高声尖叫。阿芸婆上前一步,坐在床沿上,替秋千嬷理了理披下的乱发,柔声安慰道

    “秋千嬷,你爸前些日子来看你,怕你病的时候东西会丢掉,特地替你取下来藏着呢。他下次过来,会带给你的,莫急,好不好”

    “哦,是咯样哇我爸他好不好”

    秋千嬷说起她爸时总是一脸深情,让豆苗羡慕之余又有些黯然神伤。有父母总比没有好,哪怕一个做山匪的父亲,他对女儿的关怀不也一样温暖么在这点上,秋千嬷的确相当幸运。她自从十一岁被人在粪寮里之后,神志就不怎么清楚,稍有风吹草动,就发癫。她父亲的上山落草好像因此有关。民间的传说是他手刃了那个奸污她女儿的歹徒,尔后逃到山匪那儿,从跑腿的喽啰干起,终于坐到了山上的第一把交椅,也是个有心计、有胆量的人物。为着怕女儿受苦,他在自己有影响之后,就把女儿安置在“清洁堂”,省得女儿在外面遭到不测。在生活上,他也特别关心这个女儿,隔三差五就派人送吃的穿的用的东西给秋千嬷,所以秋千嬷的房间里面物品琳琅满目。有时他也给公厨送上一头猪、半只野物什么的,算是对众人的一种拜托。许是因了这个缘故,谢家老围里面的寡妇们对秋千嬷相当照顾。她不病时身边常有人围着,病时也如此,只不过有的手脚多,便趁机偷摸秋千嬷的东西。秋千嬷也晓得,每次清醒之后第一件事,总是查找自己有没有少东西。以前少的都是零碎,这次却是视为至宝的金货,尽管有阿芸小姑 一旁解释,秋千嬷心中仍疑惑得很。

    “阿芸婆,麻烦你,你让铁板嫂跟牛头岭脚下打猎的歪鼻子讲,我要那些东西,叫我爸自己下来,我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秋千嬷仗着这个惹不起的老爹,对阿芸婆讲话时口吻硬邦邦的。

    “做得,做得。你先歇眼,好不好来,豆苗,我们出去。”

    阿芸婆把豆苗拉到了自家房间。

    “豆苗,坐,坐下呀来了快一个月了吧可住得惯

    阿芸婆掀开围在茶壶外面的棉胎,替豆苗倒了一杯温热的柿叶茶。一股淡淡的清香顿时弥漫开来,冲淡了屋里原有药味。陈芸婆又从柜子里掏出一碟花生,很客气地要豆苗食。

    夜如年第二章16

    “多谢,多谢”

    豆苗受宠苦惊。她坐在椅子上有些忐忑不安,时不时啜一小口茶,花生却拿了两颗捏在手里始终不敢剥,目光定定地盯着自己的脚。

    “豆苗,你以前有过大肚么”

    阿芸婆一边吃着花生,一边问豆苗。豆苗瞟了她一眼,随即将头笄得更低,好一阵才嗫嚅着摇了摇头。

    “唉,真是可惜,你要是生了 卵鬼,也就不用到这里来坐禁闭了,对勿对”

    阿芸婆说罢盯着豆苗。豆苗局促地笑了笑,好一阵才捏弄着衣角说

    “嗯,我觉得,怎么说呢,我觉得挺好的,比家里还要清闲得多。你看,我都长胖了。”

    豆苗将一双圆圆胖胖的手伸了出来。阿芸婆看到她这个充满稚气的动作,不由笑了起来。

    “豆苗,你的绣品相当不错。过些日子张家少奶奶要路过这里去神仙洞那里烧香。她说想见见你,到时她可能还会给你带些东西来绣。

    阿芸婆说着端起柿叶茶呷了一口,这边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她真的很困了,脸色白中泛青,一副病态。

    “阿芸婆,你没事吧要不要给你摸头”

    豆苗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来到阿芸婆旁边。阿芸婆睁开道眼缝看了她一下,无力地点点头。豆苗于是伸出温暖的右手,轻缓地放到了阿芸婆头上,不料阿芸婆却忽然间“嗷”地叫了一声

    “不要摸我不要摸我”

    她边喊边跳将起来,差点把豆苗推了个趔趄。豆苗睁大眼睛瞪着她,不知所措。阿芸婆异地喘了一会儿粗气,终于平静了下来。

    “对唔住,我很怕人家动我。一动我就难过,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

    打量着迷惑而惊慌的豆苗,阿芸婆满脸歉疚。豆苗忽然展颜一笑

    “这不稀奇的。我们村子里有个人才怪呢,他一见到女的就脸红,红得像猪肝一样。你怕人家摸你,我怕痒。哪个要是把手靠近我这里,我就会笑得憋气。不信你试一试看。”

    豆苗天真的表情让阿芸婆感到很清新。她虽不喜玩笑,此刻却起了童心,只见她将两手半团着在嘴前吹了一口气,接着便要挠豆苗两侧的腰肢。她的手才伸到一半,豆苗银铃般的笑声便“格格”地响起。

    “做不得做不得”

    豆苗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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