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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是假装出来的。

    看不出这么娇滴滴的一个洋妹崽,胆子倒比我的大,也是个不可小看的人物哩。

    一路上这么扯着、想着,俟昼边赶到了社湾。社湾就在仰天湖的东北角上,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十几座杉皮顶的泥墙房子,零零星星地散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老龙子家临湖而建,也是泥墙杉顶的几间破屋子,不过围着一堵一人多高的石头墙,还有一个已然破败的门楼。

    “他是仰天湖一带有名的猎户,一年打得到十几头山牛和野猪。”

    那个为富人抱不平的矮壮轿夫羡慕地道。铁板嫂这才醒转过来。不然的话,人家凭什么从县城雇轿请医生呢

    也许是社湾太偏僻,不易见到她一人,更不易见到坐轿子、念过洋学堂的女医生的缘故,当杨飞燕坐的青布小轿抬进村口时,村口已挤满了人。铁板嫂发现村子里的人不论老幼男女,神情都显得很好奇,仿佛她们都是怪物。书包 网 8 想看书来

    夜如年第五章9

    “那个医生还请了打手呐,好厉害。”

    铁板嫂听见有个剽悍的后生在悄悄地议论自己,不由回头打量了他一眼。后生并不畏惧,只是把手往腰里一插,露出里边系着的一段红绸带。

    “是农会的人,不要惹他。”

    矮壮轿夫无疑是个不好管闲事、胆子也不够大的男人,他悄悄地对铁板嫂说。铁板嫂不以为然。她才不管什么农会不农会呢。她看那个后生是因为后生够劲,人也长得平展。他腰里系了红绸带又能把老娘怎么样呢老娘可是食了老虎胆豹子心的人。

    想起躺在窑洞里满脸流血人事不醒的癞疤老公,铁板嫂只有一种对自己胆量的夸耀。

    “哎哟,救命的来了。快,快医生,再迟就没得用了。细伢子的手都伸出来了。”

    早就望眼欲穿的老龙子一家嚷嚷着将手提黑皮箱的杨飞燕簇拥进去了。产妇在远离正房的柴草棚里。当地规矩产妇生产时不能在正房,否则会给家里带来血光之灾,而且不能睡在床上,一个定得躺在干净的禾秆上,禾杆下头铺着干燥的草灰。产妇生下孩子后,用火将染血的禾杆一把烧掉,连灰一起埋在地下,这样,细伢子的根就像树似的,深深地被土埋着,多了一层安全的保障。

    铁板和轿夫被人让到厅堂里。八仙桌子上摆着用砂子炒得相当香的板干骨1,瓷瓯里有刚倒出的杮叶茶,冒着一缕缕的热气。铁板嫂喝了几瓯水后仍觉不解渴,干脆跑到灶下舀了一勺冷水喝。灶下坐着一个老妇娘人,正在灶前烧火。她一只手往灶里塞着柴,一只手不停地捻动胸前挂着的那串佛珠,口里念念有词。见了铁板嫂,她先是一个愣怔,继而“霍”地站起,抓住铁板嫂的手,昏花的老眼漾着亮亮一层泪花。

    “嫂嫂,你讲菩萨会不会保佑他们母子平安呢”

    老人脸上的表情相当虔诚,就好像她面对的不是个黑大嫂,而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一样。铁板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时候让老人家失望,于是装作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说,她今日早上起来时听见了喜鹊叫,母子俩一定会平安。因为杨医生是个回春妙手。

    1板干骨一种用半粉皮做的小吃。

    “唉,要这样就好啰我老龙子就算烧高香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老人家呢喃着,大约是见灶里火不旺了,猛塞一把芦箕进去,灶膛口喷出一朵艳艳的火花,把老人的脸映得通红。

    “铁板嫂,杨医生叫你立马将这些东西放锅里煮一下,捞起来时不要用手,用钳子。”

    一个身高体壮、满脸胡须、胳膊上也长满汗毛的中年汉子端着一个白瓷盘进来,里头放着剪刀一类亮闪闪的吓人家伙。铁板嫂猜他就是老龙子,一问,果然不错。

    “老龙子,桂花她不会出事啵天哪天,都怪你不管事,跑得去闹什格农会,早请医生也就不会有咯么大的事了。”

    老人见了儿子,又是一番嘀咕。老龙子看了铁板嫂一眼,很敏感断了她的话题。

    “啊,你莫怕,有杨医生在,没有事咯。”

    老龙子说罢站在灶旁,等着锅里的水开。铁板嫂很奇怪他怎么不在腰间系红绸,不免拿眼睛在那个部位多打量了几次。老龙子是什么人物,哪里会不知道她的想法心想反正老人家也露了口风,不如自己干脆点,反显得以诚相待。

    “在谢家老围呆久了,不晓得农会的事吧”

    铁板嫂说前两天才听说,看样子蛮开心。“开心”这一说法显然博得了老龙子的好感,他咧开双唇笑了起来,一口齐整的牙齿白得出乎意料。不知为什么,铁板嫂突然对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有了相当的好感。也许是因为老龙子的目光让她第一次有种女人的感觉吧。 8 想看书来

    夜如年第五章10

    “要是围子里呆得没得意思,我看你就出来帮我们搞农会好了。村里的妇娘人,你讲她面皮薄也好,做俏也好,平日打架斗闹不落后,轮到正经事了,却出不得台面,看你就不同,一身是力、浑身是胆,打过猎吗”

    老龙子无疑的很欣赏铁板嫂的健壮与麻利,不料他的话却让铁板嫂羞怯起来。她迅速地瞄了眼老龙子铁塔样的身胚,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时,锅里的水开了,铁板嫂捞起那些煮得热气腾腾的器械,正要送过去,草棚里却蓦地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细细的,像猫崽撒娇的声音。这声音虽然远远够不上宏亮,可听在老龙子一家人耳朵里,比雷还要震撼人心。

    “生了生下来了”

    老人家和儿子异口同声地喊着,接着不约而同地往草棚里奔去。铁板嫂捧着滚烫的白瓷托盘,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产妇是自己,孩子生下后仍有那份湿润在某处盘踞着,挥也挥不去。

    天哪怎么会这样呢

    铁板嫂夹紧双腿,闭起眼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黑而粗燥的被一层淡淡的红色所笼罩、所滋润,看上去线条柔软多了。

    可惜我的崽崽是被癞疤踢下来的。她是男崽子还是妹子呢如果长到现在,该有多喜人啊

    铁板嫂的思绪飘回到已经日渐模糊的过去,感到有种难以言喻的伤感在心底弥漫。这份伤感雾一般地飘散开来,在她周围形成隐约的一个气泡,冷冷的、凉凉的,别人稍一靠近,就能感觉到。杨飞燕和老龙子看样子都觉察到了她情绪上的变化。

    “累了吧,夜晚就在咯里歇,正好昨日打了头山牛,有菜吃。”老龙子喜得贵子早就兴奋得合不拢嘴,况且母子都平安,心绪就更好了。他竭力挽留杨飞燕和铁板嫂在他家里住宿。杨飞燕看看天色已晚,再说她也着实有些疲惫,便犹豫着应允了。铁板嫂何堂不想多在外头盘桓一阵,可置信想到自己没有跟阿芸婆打招呼,怕她着急,也就无心再逗留了。见她执意要走,大家也不好强留。老龙子割了几斤山牛肉,挑了一块已经硝好的豹子皮送给铁板嫂。铁板嫂却说什么也不肯收,这下子老龙子的老母生气了。

    “嫂嫂,今日孙孙落得了地,母子两个平平安安,多半是讨了你咯口彩呐。你不收,是嫌少么”

    老人家这么一开口,铁板嫂只好收下。想想自己十只手指板仔来如今却要吃要拿的,铁板嫂怎么也过意不去。趁到草棚和老龙子那个瘦筋筋道别的机会,铁板嫂从自己项间取下一把已经挂得发红的银锁放在已经甜甜睡去的毛头枕边。

    “妹子,我人丑,命也贱,一把锁给你家毛毛,希望以后他能长命富贵,光宗耀祖。”

    说完话,铁板嫂也不等老龙子的老婆开口扭头便走,大脚板踩在地上噼噼啪啪乱响。当她走到院坪上时,发现老龙子身背鸟铳,手拎火吊和一个装着东西的红漆香篮,正在那儿等她。

    “我送你。”

    老龙子说完这三个字,便像颗探路石似的,领着她骨碌碌地往前赶。铁板嫂揸着他雄壮的背影,心里又麻又软,鼻子酸酸的,非常想哭。老龙子好像也知晓她的心事,只在前头不远不近的地方走着,时不时递过一句话来,不是要她小心石坎就是提醒她路上有溜苔。

    天渐渐黑了。山间的风忽然大起来。林涛轰鸣声。白里不怎么清晰的溪流声也蓦然间随着夜色的浓稠而明朗起来,淙宗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抚琴。鸟倒是安静多了,轻轻的咕哝充满慵倦的睡意,从而给这黑漆漆的山谷增添了几许温馨。看着火吊投下的那个光圈,铁板嫂的心闸轰然大开。她想坐下来在哪儿大哭一场,要么紧紧挨着老龙子宽阔的肩膀,把这些年来自己心中的苦楚全都诉说出来,包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铁板嫂觉得老龙子是不会讥笑她的。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夜如年第五章11

    自己以前怎么会讨厌、痛恨男人呢是不是因为那些男人都不如老龙子壮实呢

    铁板嫂被一种奇怪之极的情感困扰着,她百思不得其解。从头到脚地想了几遍,她只好承认自己原来是喜欢上了老龙子。

    “我出世这么久,你是第一个不嫌我丑的男子人。”

    铁板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柔肠百转之后说出的竟然是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她捂着嘴,相当不安地凝视着老龙子的背影。摇曳的光影里,老龙子背上的鸟铳闪着乌亮的光。

    “唉,你哇哪家子的鬼话什格丑唔丑,做田人家,要的是气力、强壮。像我那个老婆,面庞好看,身子一把骨,中看唔中用,有什格搞”

    老龙子说罢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铁板嫂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那低沉的笑声里,她可以想见老龙子已经笑得露出了那两排雪白的牙齿。

    “谢家老围咯日子过得什格样子,讲来听听。”

    老龙子这时停下来,等着铁板嫂走近。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走了大半路程,这会儿走的是能走马车、鸡公车、板车的官道,两人可以并排行。铁板嫂将一双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生怕夜里太静,老龙子会听见自己跳得很响的心跳声。

    “围里咯日子么,男人是过不惯的。妇娘人初去也不习惯,久了就没有什格了”

    铁板嫂不太善于言辞,但今夜口齿却格外要伶俐一些,竟详详细细、有条不紊地将围内的情况给老龙子作了介绍。老龙子默默地听着,直到末了,他才重重地舒了口气,挠着脑盖道“其他妇娘人我管不了,也不想管。要是你想出来,我会帮忙咯。”

    “怎么个帮忙法让我生个崽,等崽大了再把我接出去做奶”

    铁板嫂觉得他挠头抓脑的模样好有趣,干脆跟他开起了玩笑。谁知老龙子在这方面却是个薄面皮,只见他用手将大脑盖搔了几遍,五只粗壮的手指就像乡下妹子常用的篾扒,像是要在头发上扒出一堆烧草来一样,神态憨憨的、傻傻的,却有一种让人动心的魅力。铁板嫂觉得这一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被老龙子粗壮的双臂搂住,然后用劲嗅一嗅他的气息。但她知道这不太可能,因为县城的灯火已经望得到了,星星点点的浮在五月底的夜色里,奇怪地有了一种凄凉。

    “今夜,你就莫归去了。那么远的路,要走好几个钟头。等你扯得被子天都亮。”

    铁板嫂拎着老龙子送的那份礼物,心和手的感觉一样,都是沉甸甸的。老龙子笑了笑,说是屋里头还有要紧事等他归去商量,耽误不得的。

    “再说杨医生还在,我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说着,老龙子将火吊塞在铁板嫂手中,扭头大踏步地走了。铁板嫂发了会怔,才想起要去追他。

    “老龙子,你停一停,停一停”

    铁板嫂的喊声划破了县城郊区的宁静,老龙子不知她有什么吩咐,又返身朝她行来。

    “火吊给你,我看得见。”

    铁板嫂还没等他走近便将火吊放到了地上。接着,她像躲什么似的逃走了。老龙子拾起火吊,望着黑暗中那个朦胧的身影,粗砺的脸上浮出若有所思的。

    奔跑着的铁板嫂,此时已是泪流满面。她机械地迈着腿,生怕一停下来,那积在喉间的呜咽会迸发成一场大哭。这么多年来,终于有一个男人夸她好,并且送了礼物,还往返四五十里路把她护送到县城,她想自己就是死了,也能合眼了。

    跑啊,跑啊,一直跑到人来人往的街市,铁板嫂胸中那腔燃烧着的血液才渐渐冷却下来。这时脸上的泪已经被风舔掉,留在皮肤上的是种绷紧的感觉。再回首时只见那条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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