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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上,脚丫子高高跷着,食指伸进指缝里,十分惬意地抠着痒痒,那架势真是神仙不换。

    独妍皱皱眉头,眼睛避开他起劲动作的手脚,唤道“老高”

    老高一回头,脸上就有点羞惭,赶紧套上鞋子,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大步过来,打岔说“太太今个回得早。学校里没什么事”

    独妍不理睬他,只简短地吩咐几个字“去城南董家。”

    老高今天偏来得多事,手扶着车把不动,执意问道“太太去董家,是有要紧事不是”

    独妍有点生气“老高你怎么这么多嘴董家的大女儿润玉在镇江学蚕桑专科,听说是今年毕业,我去看看能不能请到学校来当老师。”

    老高眼睛往四下里一溜,摆出一副极小心极神秘的模样“我说,太太你还是暂且别去的好,董家大先生今早被县保安队抓走了,我刚在药铺里听人说的。”

    独妍一条腿正往车厢里跨,听到这句话就骤然停住,脸回过来对着老高“有这事”

    老高说“千真万确怀疑他通共。这可是个不小的罪名。也不知道董家大老爷哪儿得罪了那帮端公家饭碗的,给他下这个毒手。”停了停,又替董家人设身处地,“这场官司怎么打,恐怕还得费一番周折。太太你想想,人都抓去了,不剥几层皮肯放他出来衙门里的人喝西北风”

    独妍稍一思索,口气柔和了许多,对老高说“那就先回家吧。”又叮嘱他,“在外面少提这事。嘴上站个把门的,吃不了亏。”

    老高似乎很感谢太太的提醒,嘴里唉唉地应着,双手握住车把,腰背一拱,脚尖在地上借了个劲,就一溜小跑拉着独妍回家了。

    第四章

    短短几个时辰之内,董济仁家塌下了半个天去。先是老太太的喘病将好未好,被几个兵丁一吓,急火攻心,一口痰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里,眼见得脸色就发了紫,眼白也翻出来了。心碧喝令小尾儿飞奔到安定桥下的广济医院,请来西医王亦堂先生。王先生用一个吸痰的器具伸进老太太嘴巴里,脚下一踩机括,呼地一声,痰吸了出来,老太太脸上立刻转了活色。王先生接着拿出一只喷雾香水瓶样的东西,用亮闪闪的钢片撑开她的上下牙关,往她喉咙里小心地喷了一点药水,然后开药,嘱咐心碧按时用温开水送服。

    医生走了之后,心锦兀自搓揉着心口窝子说“亏你想起来请西医,若是中医,怕还没这么简便快捷的法子,这一口气憋过去”

    往下她没有再说,旁人却都懂了她的意思,细想想,也都后怕万一老太太抢救不下,腿一蹬去了,老爷回来可怎么交待

    老太太服下了镇静药,很快昏昏沉沉睡了,心碧让桂子在旁边看守,自己对心锦使个眼色,两人就相跟着到了心锦房中。

    坐定之后,还没等心碧说话,心锦眼泪已经先流了下来。她从怀中掏出个绸绢儿擦着,却是越擦泪珠儿越多,索性扔了绢子,呜咽大哭。

    心碧也不劝她,自己呆坐在椅子上,虽忍住没掉泪,却是面孔白煞煞的,眼神也发痴发散。

    心锦哭了一会儿,心里觉得松快了一些,望一眼心碧,意识到此时不是伤心的时候,就擤了擤鼻子,嗡声嗡气说“你知道我这个人的,除了念经拜佛,求求观音菩萨,再没有别的能耐。如今你就把家里这个担子挑起来吧,该找人的,该用钱的,你尽管去办,也不必问我。”

    心碧说“我也是个妇道人家,哪里经见过这样的事来我这心里已经乱得像把草了。”

    心锦眼睛又要发红,带了哭声道“可怎么是好”

    心碧说“只怕非找玉儿她三叔出面了。他们兄弟总是同胞手足,不说别的,看在老太太份上,济民也得帮这个忙。”

    心锦忙说“这话不错。济安能耐差了点,济民可是做过大事,见过大世面的,该怎么打理,从何着手,他一定都弄得清爽。”

    心碧叹口气“钱怕是不会少用。”

    “用,用。”

    “家里一时哪凑得齐许多现钱就是卖房子卖地,也得等济仁回来卖。我想着要跟济民借笔钱,他在几家钱庄里都有股份,拆借点现款怕是不难。”

    “借,借。”无论心碧说什么,心锦都是这个简单的回答。

    心碧知道再跟她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就起身告辞,去找济民。

    董家三老爷济民的长相跟哥哥济仁很像,也是高挑个儿,白净皮肤,高鼻薄唇。不同的是济仁眼睛很大,双眼皮,只眼角处微微垂下来,把聪明气收敛得很叫人看着舒服。济民的一脸英俊却生生让那双眼睛破坏掉了,那眼睛长成三角状,两边的眼皮挂落下来遮住很大一部分眼白,两只瞳仁又分外刺亮,分外灵活,分外有精气神,在三角状眼眶里骨碌碌地转动不停,使人觉得他时时刻刻都在盘算如何对付你,如何把你置于他的控制之下。你不明不白地就生出一层寒意,赶紧退避三舍,先躲了他再说。所以济民在董家的人缘儿很坏,上上下下的人都怕他,对他敬而远之。

    济民又是董家最有学问的人。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因为济仁救他的长官一命,发了大财,家业走向兴旺,便把这个会读书的三儿子送往日本留学。他学的是军事学,熟读了一肚子兵书,回国赶上孙中山筹建黄埔军校,被聘为教官。没过多久,第一次北伐失败,国民军内部士气涣散,分崩离析,派系倾轧厉害。济民虽说聪明过人,那聪明都用在小地方上,远不及职业政客的老谋深算,既没从属到某一个派系中去,又错误地估计了革命形势,以为闹腾下去连身家性命都难保住,于是就急流勇退,辞教归里,跟大哥济仁一样过起了赋闲的日子。又因为读这么多书在肚子里,没处使用,憋得难受,就开始给上海的商务印书馆著书写文章。他思维极快,出口成章,无论中国的孙子兵法还是东洋西洋的最新军事教规、战略战术,信手拈来,马上能敷衍成篇,不几年工夫,写出来的兵书竟摞了高高一叠,稿费收入也相当可观。曾经因过早地退出革命队伍、如今眼睁睁看着别人升官发财的那点懊恼,随着一本本专著的出版慢慢烟消云散。试想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坐在家中不发一兵,不打一战,却能够分析天下战场形势,大谈进退之策,劝人丢卒保车,顾此及彼,声东击西,虚虚实实,引而不发该是何等惬意、何等畅快的一件事

    心碧穿过连接新宅和老宅的偏门,到老宅分到济民名下的一进院子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暴跳如雷地训斥儿子克勤。

    这儿子是他的一大心病。年纪长到了十四岁,除了一双三角眼活脱脱像他,别处没有继承到他的任何优势。他读书过目不忘,儿子却见书头疼,考试常挂红灯,弄得十四岁还未能从小学毕业。说他笨吧,吃喝玩耍他又无处不精,若有外地客人要到海阳来玩,找克勤做个向导算是找对人了,包管客人所吃所看都是海阳最值得展示于人的精华。客人不知克勤底细,由他陪玩之后往往在济民面前大夸其聪明伶俐,济民有苦难言,唯报以苦笑。

    今天的事情却不仅仅是孩子的贪玩,性质上有所升级了。济民投有股份的几家钱庄掌柜,最近连连向济民通报克勤少爷去柜台上支了钱用,且数目还不在少。济民心想家里吃穿不愁,太太又接长不短地塞给儿子零花钱用,哪至于要到钱庄里支钱这钱又是派了什么用场济民命家仆有根暗地访查,这才知道克勤是拿钱去了妓院,且一家家逛过去,哪家都不漏下,公平合理。

    济民这一气非同小可,差点没送了半条命。且不说小小年纪竟沾上此种恶习,就是他十四岁嫩生生的身子骨,也吃不消职业妓女们轮着个儿淘耍啊太太心逼得此消息,一急之下旧病复发,已经睡到了床上。济民脸色蜡黄,在客厅里跳着叫着,要有根去找木棒子来。心遥虽是恨儿子不争气,到底是自己亲生的骨肉,怕济民一时性起,将儿子打出毛病,在房间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哀求哭泣,一时间家里面热闹非凡。

    心碧走到影壁跟前,正好听见济民痛打克勤的噼哩啪啦的声音。克勤杀猪一样没命地惨叫。其实济民下手未必就有多重,克勤叫出这副惨声,不过是想让他爹少打几下罢了。向来庇护儿子的心遥,此时被济民反锁在房间里,欲救不得,只把个房门拍得砰砰作响。心碧一时间有点进退不得。济民对儿子发这么大的火,总是儿子做的坏事非同一般;既是非同一般,济民恐怕未必愿意让大房里的人知道,所以心碧若冒冒失失闯进去,必会让济民难堪。

    心碧回头便走,想着过几个时辰再来吧。走了几步,忽然又想到未必妥当,济民的家人有根已经发现她在影壁旁边探了脑袋,一会儿准会通告他主子。既是眼睛里看到了一切,又偷偷摸摸走掉,显得那么鬼鬼祟祟,倒白惹济民疑心,还不如大大方方进去劝上一劝为好。教训孩子嘛,哪家不是一样,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心碧想到这里,当机立断,又重新回头,从影壁旁边转过去,心急火燎地出现在济民父子面前。

    “他三叔他三叔你当真要把克勤打死呀有什么错,你在他屁股上刮两下子算咧,伤筋动骨你不心疼”

    一边说,一边就拼命拦住济民的木棍,又奋勇将克勤护在胸前。

    济民实在也打得累了,正好顺台阶下去,嘴里嚷着“这个畜生这个孽子”手里停了动作,呼哧呼哧坐在有根及时递过去的椅子上。

    心碧对有根使个眼色,两个人急忙将哭哭啼啼的克勤架了出去,心碧又回来帮着收拾屋里零乱的战场,拣着地上的碎瓷破片。

    济民果然对心碧此时出现不很反感,坐在椅子上定一定神,淡淡地说“你放着,等有根来弄。”

    心碧就放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推心置腹道“男孩子是难管教,我家克俭又怎么样呢只怕比克勤还要顽劣。他爹爹也是三天两头为他气得跺脚。没办法,等他们大一大再说吧,大了,懂点人事了,恐怕不需你教,自然会好。”

    济民听心碧数落自己儿子的不是,心理上得到平衡,脸色慢慢好转过来。与克勤相比,克俭实在劣迹相差无几,所以济民多少感觉到庆幸。

    济民是个极聪明的人,心情平和了之后,马上猜测到心碧的来意,不等心碧开口,抢先说道“我原是要到你们那屋里看看的,偏碰上克勤顽皮,气得我昏头了。”

    心碧说“三叔你知道济仁的事了”

    “知道知道。”

    心碧叹一口气“真是飞来横祸,好好在家里坐着,怎么就弄上个通共罪这么大的罪名,谁又担当得起我家里老老小小,竟派不出个打听事情的人。”

    济民眨巴眨巴眼睛,略一沉吟“放心,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即便不来这一趟,我也准备出去找人打听去的。你且回家候着,我打听到是非黑白,会去告诉你的。”

    心碧眼圈红红地说“那就拜托三叔了。济仁若能平安回家,自会来谢你。”

    济民挥了挥手“一家人,不说这个。”

    心碧仍由偏门进来,穿过后天井,经回廊先到心锦的房间。心锦站在房门口等她,一件长及膝盖的灰绸褂子,下面是扎腿裤,穿着黑缎绣花鞋的伶什小脚,让人看得十分凄凉。心碧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济仁从此不再回来,这家里的日子该怎么过

    心锦好不容易盼到心碧,一把就抓住她的手“济民说些什么”

    心碧哼了一声“人家在训儿子,根本没在乎济仁这档子事。”

    心锦两腿一软,差点儿跌坐在地上。心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顺便使脚一勾,勾过一张小机凳,让心锦坐下来,宽慰道“事到如今,你得先沉住气,一大家子人还得靠你我操持着呢。济民已经答应打听去了,等他来了,看是怎么个情况,再作打算。横竖是破财消灾的事吧。”

    心锦双手扶着膝盖,忧心冲仲“只怕人家不肯尽心帮忙噢”

    心碧没有接腔,她知道她说的是济民。这个心思缜密的人窥视大房的财产不是一日两日了。他家克勤生下来的时候,心碧还只有润玉一个女儿,克勤是四房合一子,稀罕得什么似的,大有将来一统天下、四房归一的架势。不料好梦不长,心碧第二年就生下一个男孩。那孩子肥头大脑,生下来有九斤四两,粉白粉白的一个肉蛋蛋,谁见谁受。眼见得济民脸色就发了灰,眉心打结,成天里恶声恶气,对大房里的大人孩子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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