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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济仁这番话怠慢了客人,连忙朝济安使眼色,让他劝酒,自己便往薛暮紫面前的小碟子里布菜。为表示诚意,心碧也勉强喝了几杯。心碧一喝酒,从眉梢到睫毛这一段就沁出胭红,衬上极明媚的一对凤眼,很有点古典美人的遗风,弄得薛暮紫不看又不行,多看又不便,干脆推说饭饱酒足,匆匆离席。

    一行人挪至济仁的书房里喝茶时,心碧想起绮凤娇这几日精神倦怠,食欲不振,像是身子不大好的样子,心说何不趁薛先生在这里的方便,让他看上一看心里这么想,就说了出来。薛暮紫很随和,马上答应,问心碧到姨太太屋里看,还是把姨太太请出来在书房里看心碧答说,不须劳先生大驾,还是叫凤娇到这里来吧。就派了兰香去请绮凤娇。

    绮风娇进门时,果见她眉眼肿胀,面色苦黄,病恹恹无精打采的模样。行礼之后坐下来,她诉说这几日晨起头晕,不思饮食,昏昏欲睡。薛暮紫光叫她伸出舌头看了舌苔,又示意她抬一只胳膊放在桌上,他只略略把一下脉,便笑着对济仁“恭喜恭喜,姨太太是有孕在身。”

    此言一出,谁知绮凤娇竟脸色大变,由苦黄变成煞白她是生平第一次怀孕,故而一切都不甚明白,早想到是这么回事,她是死活也不会来看医生的。

    她对面的济仁,一双眼睛不敢相信地直盯着她,脸色同样的由苍白变成潮红,又变成青紫,继而双手一个劲地哆嗦,嘴唇也哆嗦,眼珠暴突出来,一阵猛烈的呛咳,咳得他弓腰曲背,冷汗涔涔。咳过这一阵之后,他只觉口中腥甜,慌忙低头,一口鲜血就吐在了地上。

    一旁替他捶背揉胸的心碧,见到地上红艳艳的鲜血,才知济仁先前是把病情瞒着她们的。刹那间,无边的悲苦弥漫了她的心胸,似乎身边的济仁连同这一座大房子都在迅速下沉,她喊又喊不出,撑又撑不起,眼见得灾难没顶而无能为力,这样一种哀伤是无以言说的。

    薛暮紫先见主人脸色不对,不知怎么回事。待到济仁因情绪大动而吐了血,自然就忙着照料病人,重新开了药方,按着肺痨病人吐血的情况,加了砂仁、炙甘草、炙把叶、炮黑姜等等几味药。又把济仁的跟班小尾儿拉到旁边说“病人开始吐血,情形就不很妙了,回头跟你主母说,一切要及早准备。”跟着便告辞离开。

    心碧服侍济仁躺下,取那切片的山参让他在嘴里含着,混和津液缓缓咽进。又烧一个烟泡,自己狠吸一口,朝着济仁脸上喷去。片刻之后,济仁才缓过气来。

    心碧做这一切的时候,绮凤娇始终低头垂脸,一言不发。心碧忙妥了济仁,回头细细一想,肚里有些明白了,就打发凤娇先回她自己院里去,说是回头再找她说话。

    凤娇走了之后,心碧幽幽地问济仁“想是她肚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济仁满脸失神,反问心碧“我这副病身子,你还不清楚”

    心碧说“你不肯告诉我实话,我哪里料想你就是这个病,常见你往六角门儿里跑,总以为你有点精神都用在那儿了,我是不提,不问。”

    济仁一把抓住心碧的手,眼睛里就流下泪来。济仁说“心碧,我若是就这么走了,这一大家子人,可独独苦了你”

    心碧强笑道“什么话平白无故讲这种不吉利的话干啥我看别人家也有得这个病的,也有时不时吐两口血的,十年八年还不是照活这病是个富贵病,放宽心,保养得好,一时也无大碍。你不听薛先生说,小病不断的人倒能常寿吗”

    济仁说“你去找凤娇,问问她,到底是谁”说完侧身向里,表示不愿再说什么。

    心碧去到带六角门的小院,绮凤娇正扶着门边眼巴巴地等她呢。一见心碧,绮凤娇扑嗵跪下,放声大哭,不待心碧发问,就招出了二老爷济民。心碧见她涕泪满面又憔悴不堪的模样,想想是自己把她弄进家门,赶上济仁生了这个病,她孤身独处,实在也是可怜,便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前院,将详细情况告知济仁。济仁脸色如死人一般僵硬,眼望着屋顶,久久不发一言。心碧就说“还是那句老话家丑不可外扬。老二对不起我们,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倒是可怜凤娇,女人家总要有个一子半女的,将来才有个依靠。照我说,就让凤娇悄悄把那孩子生了,送到老二那里养去,叫他说是抱回来的。他家就克勤一个独种,再抱一个也说得过去。你看呢”

    济仁咬牙切齿道“等那个贱种生完孩子,赶她出门”

    心碧笑道“那也不必。你赶她出门,老二索性把她公开纳了妾,岂不是反顺了老二的心愿偏不给他占这个便宜。今后只须看严了凤娇,不让她二人再有见面的机会。”

    济仁闭目想了一会儿,摆一摆手。心碧知道他已经同意,马上又出门赶到绮风娇那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此后的几个月里,直到绮凤娇生出了一个面目酷肖济民的女儿,心碧总是尽量给她关照。

    第九章

    心碧不知道济仁患的是肺痨的时候,还糊里糊涂过日子,指望济仁调养个一年两年会好。一旦得知真相,短暂的哀痛过去之后,她开始正视现实,着手为一大家人的将来作些打算。

    首先要作考虑的是润玉的婚事。眼见得润玉和之贤两个书信往返越来越勤,中秋节后润玉还去上海和之贤有过一次相会,看这样子,大约是一个非之贤不嫁,一个非润玉不娶了。困难在于独妍那里始终没有松口。心碧虽在大城市住过多年,穿着打扮都很新潮,骨子里却还是一个恪守常规的旧式妇女,在冒家没有到董家下聘之前,她一颗心总是悬在半空,无着无落。前些时又风闻独妍托人往通州、上海、南京一带替之贤物色妻室,心碧就更是坐卧不安。争强好胜的心碧除了疼惜女儿之外,也还有替自己争一个面子的心思在内。

    济仁肺痨吐血的事情,自然是董家的一个秘密,轻易不肯对外人讲出去。除了心锦和绮凤娇之外,连老太太和润玉她们都是瞒着的。瞒老太太,是怕老人家担惊受怕;瞒几个孩子,则唯恐她们嘴快,一不留神就说滑了出去。济仁是董家撑天的大梁,外人若知道大梁摇摇欲倒,心里对董家会作何打算尤其润玉的婚事悬在那儿,济仁一旦撒手归天,独妍更不可能让之贤拖累上董家老老小小一窝赘物。所以在济仁尚能动弹之前,把润玉的婚事敲定下来,就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情。

    心碧的肚里还存了另一个心思将来济仁不在了,董家大厦倾倒走投无路之时,若是有之贤这个女婿,总还有个靠头。不过这心思她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过,她觉得说出来总显得龌龊,显得下贱,虽然这是她身为主妇的极为实际的考虑。

    机会总还是有的,关键看人能不能把握罢了。不久济仁收到通州豪绅常卓吾的一封来信,意思是好友间久未晤面,希望济仁在卓吾六十寿辰时往通州一游,尽欢尽兴。

    济仁懒懒地丢了信,对心碧说“如今我已经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了,还有什么欢乐可言我是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守着你们过几天安静日子。”

    心碧小心回道“常先生既请了你,不去怕不好吧不是扫人家兴吗”

    济仁想一想说“你叫润玉替我写封回信,就说我近日卧病在床,无法走动,待日后身子大好了再专程去通州拜寿。”

    心碧回屋静心一想,料定常卓吾此番必然也请了冒银南和独妍夫妇,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提出润玉和之贤的婚事,请常卓吾当个现成的媒人,以常先生乐于助人的豪爽脾气,定是慨然应承的。常先生发了话,又自愿作媒,冒家即便看在常先生的面子上,也决不可能找出什么理由回绝。一件令心碧万分为难的事情,寿筵上杯盏之间就能解决,这样的好机会岂能轻易言弃

    心碧不找润玉代笔,却找了四老爷济安,以她自己的口吻,给通州常卓吾写了封回信。信中如实告诉常先生济仁的病况,以及他目前万念俱灰的心境。心碧说,她倒是很愿意让济仁出去走动走动,也算是向亲朋老友们作最后的辞别吧。她请常先生务必再来一信,坚请济仁启程。

    信发出去,倒有好几天不见回信。心碧心中忐忑,想像常先生这些日子拜客盈门的情景,以为他并没有把济仁十分地放在心中,就暗自悲哀,以为世态炎凉一径如此。

    却不料一日来了个着长衫马褂的年轻人,自称是通州常氏的侄孙,因叔祖实在不能脱身,委派他带着常家自备的内河小火轮,往海阳来接董先生前往一会。

    心碧转悲为喜,一时心中激动,眼泪竟夺眶而出,怕人笑话,转身悄悄擦了。

    事已至此,济仁若再推脱不去,于情于理都不相宜。心碧匆匆收拾了一个包袱,连仆佣都不带,夫妻两人上了常家的小火轮。

    济仁因是仓促成行,事前什么礼物也未曾准备,临走时便去书房拿了一盒清代海阳篆刻家乔林的竹根章。一盒里有章四枚,均用竹根刻成,色彩红紫犹如檀木,竹节突出苍老,印面摆布得体,堪称世间一绝。这竹根纤维坚韧粗涩,要想下刀淋漓酣畅十分不易。据说清乾隆进士曾将海阳乔林所创竹根印献给皇帝,乾隆爷把玩不放,极为欣赏。如今济仁将此等清雅之物带给好友常卓吾,也算是深知他的为人品性吧。

    及至上船之后,家佣小尾儿押运的两辆独轮车随后赶到,将车上东西一并装船。济仁过去看,才知是一盆百年树龄的黄杨盆景,两坛酒糟鲥鱼,两只油浸火腿,均为海阳本地土产,和济仁身边带着的一盒竹根章凑成四色寿礼。黄杨是盆景中品味最上者,有“逢润必缩”的脾性,故而生长极慢。此树历经百年风霜,表皮脱尽,光滑滑的树干配以小小一块太湖奇石,古意盎然,说它是件宝物也不过分。酒糟鲥鱼是厨师得福在老太太指点下做成的,就不去说它了。那两只油浸火腿,看似平常,懂行的人却知道不是凡物。制法是这样拿已经制成的上等火腿浸在豆油缸中,密封一年,第二年冬天取出挂在廊下风干时间又需一年。每只火腿约需二十斤豆油来浸,浸过腿的油有一股蛤味,再不能食用,故而成本颇高。风干又需合适的风向,日出而晒,日落而收,风向突转时需立即收入室内,所以十分麻烦。如此,火腿是平常之物,油浸火腿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拿得出来的东西了。这四色寿礼,虽土头土脑,本本色色,倒也别有情致,一望而知是专用来送赠好友故交的。若是受礼的那一方交情一般,倒又不宜拿这样的土产了。

    济仁一一验看,心中十分满意。心碧既已做下这些准备,可见她是存心要走这一趟的。济仁能猜中心碧的八成心思,体谅着她日后要独自操持这个大家庭的不易,济仁不由得生出一种歉疚和怜惜,一路上装出兴致盎然,拥着心碧在舱窗边,指点她看两岸的风景人家,谈今说古,恰似没病的好人一般。

    常家的寿筵铺排了整整三日。寿棚从楼前一直搭到了花园中。伯来客冻着,棚子里特意装上了土造的暖炉,四面加围了锦帘,里面再拉上红绿彩灯,真个是富贵堂皇到极致。拜寿的人从早到晚源源不断,排的是流水席,一桌刚刚撤下,一桌又整治妥当。管事的人在这当口是大显身手的机会,若没有三分气魄七分算计,如此大的场面如何能调度停当常家的帐房更是对心碧抱怨说,他光写礼单,就把手腕都写得肿了。心碧细看那些礼品,无非是绸缎洋货、金银玉器,全不及她挑的几样东西土得新鲜。

    常卓吾非但是通州望族,又是全国朝野知名的大实业家、教育家和慈善家。经他之手创办的纱厂、电力厂、榨油厂、面粉厂、铁冶厂、火柴厂、轮船公司、长途汽车公司、盐垦公司等等,每年给他带来巨额利润的同时,也给中国的民族资本工业注入活力,树起一个实业救国的典范。他此番为自己举办六十大寿的盛大庆典,说白了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利用,是他周旋于地方上方方面面人物间的必要手段。他对济仁抱怨说,他本是个最烦俗套的人,却又整日陷于俗务之中,身不由己,无可奈何。这话本是出于真心,无奈病至吐血的济仁听起来,心里总不是味道,觉得老友似乎过分的春风得意,多少有些在他面前炫耀的意思。他把这层感想说给心碧听,心碧不语,心里却知道这是生病的人才会有的胡思乱想。她望着济仁黄瘦憔悴的面庞,实在觉得内心里酸楚得要命。若济仁不生肺痨,何至于早早衰退如此常卓吾的发达,当初不全凭了济仁在上海任上的鼎力相助吗

    一番热闹过去之后,常卓吾单留下几位世交好友小住几日,其中有海阳的董济仁和心碧夫妇,也有冒银南和独妍夫妇。常卓吾推了手边一切俗务,陪好友们下棋玩牌,论诗作画,其乐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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