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他们到中国来有什么便宜可占让他们拿了钱买枪炮,完了收不回这笔本钱吃一个大大的亏”
心碧叹口气“真是孩子话哟,想得这么简单”
绮玉不耐烦了“娘,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嘛”
心碧说“我同意又怎么样不同意又怎么样”
绮玉思玉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唱歌似的“同意也要烧,不同意也要烧。”
心碧咬牙道“那我就不同意。”
润玉在窗口插话说“娘,你这是何苦,外面是这么个形势,你注定了逃不过这一劫的,还不如痛快答应了拉倒。
心碧顿一顿,一字一句答道“他们要烧是他们的事,我拦不住。可要我亲口说声情愿,我办不到。我们董家辛辛苦苦创下这份家业,你道是容易的吗店里有一多半的存货是花纱布,这一烧,保不得店垮人散。日后谁再来振兴这份家业靠我还是靠你们姐妹怕是你们自己心里也明白,爹不在了,没人再能靠得上了。那好,烧了董家这点吃饭的老本,以后大家拖根根子出去讨饭”
绮玉赌气道“讨饭就讨饭是民族存亡重要,还是你的绸布店重要爹现在是不在了,爹要是在,他一准会支持我们抵制日货。”
心碧气得脸色灰白,对闻声而来的老太太和心锦说“你们看看,我把她们养这么大,哪知倒养出两条白眼狼来了,就这么对我说话如今是死了的人想起来千般万般好,活着的反遭人嫌恶。我辛辛苦苦为这个家忙早忙晚,又怎架得住自家人吃里扒外地折腾想想还不如大家撒手,该做工的做工,该种田的种田,该讨饭的讨饭。”
老太太颤巍巍从台阶下到天井,去劝两个孙女“跟学堂里说两句好话,把我们家让过去吧。我们跟人家不同,孤儿寡母的,开个店不容易。”
心锦也说“要不这样绮玉思玉给你们王伯伯留点时间,让他把店里的存货藏起一多半来,余下的你们尽管烧,好歹应个景儿。存下来的货呢,日后自然不上柜台,便宜一点偷偷卖出去算了,总还能把本钱弄回来。”
此话一出,心碧、老太太、王掌柜都觉得是个办法,可以接受,都一齐用眼睛去看那两姐妹。
绮玉却是冷笑一声,不无鄙夷地望着心锦,伶牙俐齿说“大娘娘,亏你还是个吃斋念佛的人,菩萨也说可以去哄去骗了我今天算是看得明白,我们董家的人个个自私,眼睛里只看到鼻子尖上的那点家产,什么民族呀、国家呀,全不在心里装着”转身拉起思玉,“走不跟她们说这些废话”
王掌柜一见她们走得飞快,顾不上跟心碧再说什么,跺跺脚,追着跟去了。既然求助心碧无望,他也就退而求其次,无论如何要保护着店里其余货物不被祸延。
绮玉思玉走远之后,心碧只觉双腿一软,身子不由自主晃了几晃。
刺鼻的烟雾很快在海阳城四处弥漫开来,夹杂了沸沸扬扬的哭声、骂声、喊叫声、尖尖的口号声。才不过下午三四点钟辰光,日头已经被烟火董得发暗,站在天井里,就看见东一簇西一簇的火光,原来学生们为让全城人看得清楚,故意把没收来的物品拿到高处去烧,嫌烧得不够带劲,又泼上煤油、硫磺这些东西。兰香溜出去看了一下,回来咋咋呼呼地说,不光是日本花纱布呀,举凡吃的、用的、玩的,只要出自日本,统统都要被烧。还说,有个女太太在街上走,身上穿了件日本料子的衣服,学生们硬把她拦住,要她当即脱了那衣服烧。那太太求告说,内里的贴身衣服见不得人,等地回去找衣服换了,马上将日本货送来给他们烧。学生们哪里肯答应,几个女学生围上去,七手八脚把人家的衣服扒了扔进火堆里。那太太又羞又气,一下子竟晕过去了,学生们又慌慌地求人把她抬回家。
兰香指手划脚说“那太太把衣服一脱,猜猜里面穿的是什么男人的一件对襟小夹袄哇,真是丢人噢难怪她要羞晕过去。”
心锦嘴里连声嚷道“作孽,作孽。”
老太太说“必是那家贫又好面子的,外面套件日本料子的好衣服,原想风光风光,却又偏当众丢这份丑,真是可怜。”
心碧心灰意懒地躺在房间里,外面众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想着家家户户大小不等都要受些损失,要怪只能怪到日本人头上,心里对绮玉和思玉的气就消了一些。复又想到王掌柜囤的这批花纱布数量不少,一把火烧了,这笔帐该怎么个算往后拿什么钱进货进又能进些什么货世事乱到这个份儿上,绸缎店是不是还能开得下去典出去行不行典又能典给谁谁肯在这年头弄个包袱背在身上
心碧六想八想,心里乱成一团麻。有心要把肚里的话跟人说说,谁又是能指靠得上的想着济仁在世时的好处,眼里不觉又流下泪来。
晚上绮玉思玉回家,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疲累不堪。见了心碧,不免心虚,怯怯地躲着她不敢多话。心碧也不问她们什么,权当没这回事发生,只脸上的神情寡寡淡淡的。得福给她们在锅里留了饭,两个人就在灶间吃了,草草洗了手脸,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往床上一倒,眨眼工夫睡得人事不知。心碧这时候才掌灯进去,替她们脱衣脱鞋,盖好被子。她举起灯来,细细照看这对双胞胎稚气未脱的脸,觉得两个人眉眼间都有股决绝的神气,这是家里其余几个孩子所没有的。她不知道这样的脾性是好是坏,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候,人到底该怎么个活着才是好呢
传说越来越多,南京、上海、通州,到处乱哄哄的。有说日本人已经过了江的,有说南京全城的人被杀得一个不剩的,有说上海除租界之外,被炸成一片废墟的,心碧也不知信好还是不信好。传言的中心是一句话日本人烧杀奸淫,无恶不作。心碧不怕烧也不怕杀,死就死吧,爽性全家人死在一块儿也拉倒。她最怕的是奸淫,她的绮玉、思玉、烟玉都是十三四岁花朵儿样的姑娘,她们若是被糟蹋了,她就真的是生不如死了。
十月里,开始有日本人的飞机嗡嗡的飞过海阳城上空。飞机飞得很低,银色的大鸟儿似的,能看见翅膀边上涂的红色膏药旗。海阳人从未见识过飞机,一下子全城都轰动了,老老小小一齐涌到空地上看。有胆大的年轻人就爬到房顶上,对着飞机吆喝、咒骂、挥拳头、吐唾沫。飞机先是对他们不理不睬,后来有一天,忽地从屁股里挤出一个黑乎乎的蛋,直直地砸下来。几个年轻人在房顶上发着呆呢,黑蛋蛋无巧不巧落在他们旁边,轰地一声炸开来了,近处的人被炸得一个跟头掀翻在地,远处的人只见火光冲天,烟火里血肉横飞。得福不知轻重,跟着别人到现场去看了,回来几天没能做饭,光呕,嘴里直说怕人。
飞机炸弹的厉害从此被海阳人领教了。
家家户户都开始土法上马,想出了许许多多躲避炸弹的招数。心碧家里是在最低矮的厢屋里备了两张八仙桌,又备了几床厚棉被,日日拿水浸得湿透,搭在桌上。一听飞机飞过来的声音,全家老老小小都挤进桌肚子里。据说湿棉被最能防枪弹,此办法后来在别人家里得到过验证。钻桌肚孩子最利索,老太太顶麻烦,她腰腿都硬了,根本就蹲不下来,没法钻进去。试过一次之后,老太太固执地宣布她再也不干,她一把年纪,死也死得了,伺苦还受这份洋罪。心碧当然不能白白看她送死,就想了主意,在桌肚下铺一床褥子,飞机一来,马上由力大的得福和桂子把老太太不由分说地拦腰放倒,抬到褥子上。人倒下来占地方,又叫绮玉思玉几个孩子岔开两腿在老太太身上趴着。好在时间不长,孩子们才觉得腿酸呢,飞机已经过去了。几回一来,互相之间竟配合得十分默契,从听见飞机响声到全家进桌肚,前后不过半分钟时间。
一天之贤到家里来,告诉心碧说,据确切的消息,日本人已经占了邻近县城,估摸着到海阳来也就是天时间,海阳这地方位于通州之西北,泰州之东南,是兵家必争之地。又因为濒临东海,地旷土平,要而无险,所以易攻难守,海阳区区一点保安武装是无论如何抵抗不住日本人进攻的。之贤说,城里人都在准备着往外逃命了,他一家计划逃往东乡,朝海边走一走,到时候实在不行,还可以走海路到别的地方。他父亲冒银南想请心碧全家跟着一块儿走,互相好有个照应。
“日本人真的来了真的要出去逃难了”心碧一时间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之贤说“娘,别人家不走,我们家不能不走,谁叫绮玉思玉她们一个比一个招眼呢再说,娘不走,润玉也不能放心。”
心碧说“之贤你也别催我,你这一催,我心里就乱套了。我得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你先回去收拾你们的东西吧,润玉眼看着身子重了,怕要做在外面生养的打算,你们要带的、要准备的东西就更多,麻烦着呢。你先走,先走,我明早一定给你准信。”心碧说着,连推带搡地把之贤打发回了家。
心碧关了院门,在自己房里略坐了坐,便让兰香去请大太太到老太太房中商议事情。心锦这几天到定慧寺烧香,外面的情形也听香客们说得不少,兰香来一叫,她知道必是跟逃难有关,忙忙地丢下手头的活儿就到前院去。
三个人面对面地坐下来,老太太抽着烟,心碧就把之贤刚才来说过的话又学说一遍。心碧说“看这样子,怕是不逃不行了。家里放着这几个活蹦乱跳的女孩子,委实让人担心。万一遭了日本人的什么,我连济仁都对不住。”
老太太叹口气“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哪”
心锦四处望望,迟疑道“这一走,就把这个家丢下了这些房子,这些家具,这些摆设,穿的、用的、看的、玩的,都不要了”
心碧苦笑说“命都顾不上了,还能顾东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是人命要紧。”
老太太埋头紧着抽烟,半天才说“我是拿定主意了,我不走。心碧你就权当我是条看家狗,我要留下来为儿孙们看这个家呢”
心碧急了“娘你说这话,不是拦着我们大家不能走吗”
老太太不紧不慢道“你们怎么能和我比我都七老八十了,我怕什么日本人他们若真是爹生娘养的,就敢下得手拿枪挑了我”
“娘你没听人家说,日本人比禽兽还不如”
“我不怕,我这一把年纪,跟你们走是个累赘,留下来还能看家。我是死也要死在家里的。心碧你带孩子走,心锦也走,连兰香、桂子、得福,能走的都走。”
心锦忽然说“谁说我走我也是不走的。我几十年都没出过城门边,如今倒为几个小日本抛家别舍观音娘娘吃我几十年供,我就不信要紧的关头她不肯保佑我。心碧你也别功了,你要还认我是姐,就听我这句话我和娘留着看家,你带了孩子们跟之贤他们一家走。我们姐妹几十年相处,你该知道我的脾气,我是轻易不拿主意,一旦拿了,就再劝不回头。你赶紧去收拾吧,把家里能带的都带上。”
心碧双手捂了脸,一动不动地坐着,半天才长叹一口气,站起来,去找桂子和得福。按她的意思,逃难是能简则简,兰香她带着,桂子和得福就各自拿钱回家了。结果得福同意回家,桂子却是执意留下陪心锦和老太太。
逃难逃到哪儿心碧自有她的想法。跟在冒家后面当别人的累赘,这事她不干。虽说有润玉这层关系,毕竟润玉是冒家的媳妇,她和绮玉她们算什么冒家是冒家的好心,她心碧还有心碧的自尊呢。她要逃往南乡去。南乡的磨子桥是董家的祖坟地,董家有不少佃户住在那里。济仁活着时,对佃户一向不薄,想来他们如今不会容不下心碧娘儿几个暂时栖身。
主意打定之后,心碧派了绮玉到之贤家去,把自己的去向告诉了女儿女婿。润玉少不得又匆匆赶回家来,和老太太几个人抱头大哭一场。心碧把润玉叫到旁边,详详细细讲述了生孩子前后要当心的事情,叮嘱又叮嘱只觉得心里割舍不下,惶惶然然的。
第四章
临到要走,到码头上去雇船时,发现所有的船只几天前就已经雇光了。心碧这一下才真的着了急,知道外出逃难的不是一家两家。大势如此,人在其中即便是被裹挟,也不得不踉踉跄跄跟着行动。心碧托绸缎店王掌柜帮忙,在城郊雇了四架独轮车,说好送到磨子桥再返回。
四架独轮车,心碧带小玉坐一辆,绔玉思玉坐一辆,烟玉克俭坐一辆,兰香带着两大箩零碎用物坐一辆。各人的衣服用具,各人自己带在身边,银钱细软什么的,心碧亲自拿着。为防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