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睡着一动也不动。”
“娘是在睡觉。”
“可薛老爹就死了。”
“薛老爹他老了,娘还没那么老呢,娘还要把小玉儿养大,看着小玉儿嫁人,做新娘子,帮着小玉儿带小宝宝呢。”
小玉儿又哭起来“娘,我不嫁人,我要嫁了人,以后谁来陪着娘”
心碧就笑“娘给克俭娶媳妇呀”
小玉睁大眼睛,一脸决绝“克俭媳妇不会对你好”
心碧握紧小玉的手“她不对娘好,娘就把她赶出去,留小玉在家。”
小玉放了心,嘴角弯弯地一翘,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心碧吃了薛暮紫几副药,绮玉又把逃难离家时带出来的一点老山参用水煎了,逼心碧分几次喝下去。这天心碧试着坐起来,虽说还有点头昏心谎,眼面前倒不觉得天旋地转了,吃了一小碗兰香熬好的白粥,肚里暖暖和和的,很是受用,精神也就大长,看什么都感到顺眼。
下午,听到院子里有咯咯咯的鸡叫的声音,心碧以为又是克俭调皮,拿鸡当弹弓的靶子,连忙披衣下床,扶了门框出去,想喝住克俭。头刚往门外一伸,她愣住了,只见沈沉一手抓一只绑了翅膀和腿脚的母鸡,迎面站着,笑嘻嘻地看着她。
“董太太,好些了吗”
心碧一时竟十分慌乱,手扶门框站着,不知道让他进房好还是不进房好,口中呐呐着“沈先生,真不好意思,还劳你大驾来看我”
沈沉爽快地说“昨天碰到薛暮紫薛先生,是他告诉了我。”举了举手里的鸡,“路上从老乡家买了这两只玩意儿,炖汤补一补吧。”
心碧忙说“我家里有,自己养的。”
沈沉笑着“知道你有,也知道你舍不得杀了吃。”
心碧跟着笑起来,心想难得他心这么细,竟还猜得出女人的心思。心碧说“既买了,我不能不收。你放着让兰香收拾吧。”
沈沉把鸡扔在脚下,用脚尖拨了拨,回头看看兰香“你敢杀它”
兰香说“我没杀过。难不难”
“难是不难,就怕你不敢。拿刀来吧。”
心碧慌忙喝住兰香“别哪能让沈旅长做这些粗事传出去,该说我们不懂规矩了。”
沈沉笑着朝兰香挥挥手“去拿去拿旅长能杀日本人,还不能杀个鸡”说毕挽袖子,把腕上的表摘下来揣进口袋,又吩咐兰香接着烧水,要烧一大锅滚滚的,好让他褪鸡毛。他这边拿了刀,顺手在台阶上来回荡了荡刀刃,把母鸡的脖子别在翅膀下面,颈部的毛拔掉几根,待要手起刀落,忽然想到什么,抬头对心碧“你别看了,进房躺着吧。”
心碧心里又是一动,抿嘴笑笑“我敢照护你的伤员,还不敢看杀鸡”
沈沉就不再说话,操刀在鸡脖子上拉了一道口子。这一刀拉得很有技巧,绝没有鲜血喷溅令人心惊肉跳的恐怖,那鸡就已经在他手里无声无息。他倒提了鸡脚,好让鸡肚内的血慢慢沥尽。这时兰香拎来一大桶烫水,沈沉把死鸡扔进去,抓住鸡脚在水中搅了一阵,拎出来,手在鸡身上倒着一掳,鸡毛纷纷落地,露出白生生的鸡肉。沈沉将光鸡扔给兰香“行了,底下是你的活儿了。”
心碧称赞道“真看不出你有这一手。”
沈沉熟门熟路地走到院里水缸前舀水洗手,一边跟心碧打趣“等打完小日本,受雇到你这儿当个厨师如何”
心碧脸一红“说这话,可是存心要折我的寿”
沈沉说“真的,当了一辈子兵,就不知道家是什么滋味。”
心碧听出他这话里的言外之音,忍不住拿眼睛去看他。恰在此时,沈沉也回了头,目光炯炯地看住了心碧。双方目光相接的刹那,身子都像被电触一般,微微地抖了一抖。心碧先觉出自己的失态,慌忙扭过脸去,装作看兰香剖鸡。沈沉则舀了一瓢又一瓢的水,像是发狠要把一双手洗烂。
过一天,沈沉又来看心碧。这回他带着副官冷如,好使他和心碧都不致太过尴尬。巧的是心碧的几个孩子都在,心碧也已经能够起床活动,大家就坐在饭堂里说话,一边炒了些南瓜子儿来嗑。
心碧说“去年种那几窝南瓜,还是沈先生派冷如送来的种子。今年碰上家里一个个的生病,又有薛老爹过世的事,竟把个种瓜的节令过了。”言语里很有些伤感。
冷如说“董太太一向精神好,生这一场病,怕是赶上家里事多,累狠了的。”
烟玉这时冷不丁插了一句嘴“你知道我娘是哪儿累心累”
沈沉来了兴致,问她“这话怎么讲”
烟玉垂了眼皮“我二姐三姐跟你队伍上的王千帆和冒之诚好上了,我娘心里不情愿,嘴里又说不出,累人不累人”
一语出口,绮玉思玉都不再作声,连心碧也怔了一怔。她想不到自己心里的隐秘念头竟会被十四岁的烟玉看了出来,且看得如此一针见血,不能不说是烟玉的厉害。她不觉抬头,细细端详烟玉的面容。这张酷肖济仁的文静秀丽的脸上,毫无疑问有着济仁才有的沉稳和忧郁,这是个有主见有心计的女孩子。心碧隐隐地想到,在烟玉身上,将来还不知道要出一段什么故事,总之也不会让她这个做娘的省心。不知不觉中,她的女儿们就这么一个个的长大了,一个个的如花盛开,又随风飘去。她是眼睁睁看着她们为所欲为而无能为力呢。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就把目光投在了沈沉身上,苦笑着说“孩子的话,你别当真。”
沈沉不知道董、冒、王这几家之间的瓜瓜葛葛,替部下说情道“千帆是个志向不凡的年轻人,能说会写,很有点号召力,将来怕是有一番大事业可做的。冒之诚虽还嫩一些,苗头也不错,稳稳当当踏踏实实,是个将才。两位小姐慧眼识人,同时看上我的两位爱将,也算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吧”
才说完这话,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沈沉抬头一看,笑了起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那边绮玉思玉已经站起身子,毫不掩饰自己眉里眼里的喜悦。心碧端端正正地坐着,不像高兴,又不像不高兴。王千帆和冒之诚则没料到在这里会碰上沈沉,两个人都有点吃惊,站在门外不知所措。
沈沉是个明白人,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在此时带来的不便,悄悄把冷如一拉“前客让后客,我们告辞吧。”
心碧把沈沉送出门外。冷如先走了几步,远远地在前面等着。心碧很想对沈沉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换成这么一句“那十根金条”
沈沉不等她说完“军营里带着不方便,暂存你这儿吧。”
心碧说“兵荒马乱的,我这儿也不安全。”
沈沉淡淡一笑“若是人都保不住,留着钱财又有什么用”
心碧终于冒出一句“我这个家,怕是眼见得要散了呢”
沈沉静默地站着,他能够理解心碧这句话中包含的辛酸苦涩。他望着她说“儿女大了,总是要有他们的主见他们的生活,再能干的母亲也不能包办代替他们一辈子。重要的还是你,别太委屈了自己。”
心碧眼圈一红“多谢你这句话。”小心地伸手拂去沈沉肩头一根落发,忍不住说,“沈先生自己也要多保重。”
沈沉有些冲动,胳膊一抬,要想捉住心碧替他拂尘的手。心碧脸红着,目光下意识地前后一扫,急急地让开了。
回房后,心碧听见对面厢房里绮玉思玉快活的笑声,不知怎么心里有些烦躁。她孤单单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到床后,打开一口杂木箱,翻开上面刚刚替换下来的冬衣,手触到了一团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她把它们捞出来,捧在手里。浅灰色毛线在床后昏暗的光影里发出莹莹的微光,很有点像沈沉盯着她时眼睛里闪出来的色泽。她用衣襟把它们兜了,出来找一个干净的小竹篮盛上,又找出上回打磨好了却搁置没用的竹针,想像着沈沉身材的宽度,开始在竹针上起头。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心里慢慢平静下来,沉浸到女人们做这些活儿时特有的舒缓和愉悦之中。
第十一章
一天,沈沉派冷如找王千帆到旅部谈话。冷如对王千帆说“当心,你的身份是公开了的,我的还没有公开,你不能说漏出来什么。”王千帆就点头“这个自然,这是组织原则问题,我也不消你关照。”
王千帆到了旅部,喊声报告。沈沉在门内应着,请他进去。沈沉坐在一张古色古香的四仙桌子前擦枪,那是一把从日本军官尸体上找出来的小巧玲珑的勃朗宁手枪。沈沉把枪身上所有的器械统统大卸八块,一样一样排列在桌上,用一块油腻的擦枪布依次拭擦,反复放在眼前端详、欣赏,一副爱不释手的陶醉模样。
王千帆说“旅长喜欢玩枪”
沈沉聚精会神用一根细铁条把擦枪布捅进枪膛里,来回搓动,一边回答“军人没有不爱枪的。”又说,“知道什么枪最好吗”不等王千帆开口,他自问自答,“听说日本的东京炮兵工厂有一种南部式手枪,七毫米的口径,能装七颗子弹,那子弹是24k黄金造出来的。哪一天能从鬼子手里缴到这么一把枪,听听黄金子弹从枪膛里蹦出去的声音,也不枉当这几十年的兵。”
王千帆指指他桌上的枪“这也不难,你眼前这把枪不是缴过来的吗”
沈沉抬起头“不难说得好轻巧什么人才有资格佩带黄金子弹的枪起码将官一级吧像我们这些地方部队,顶多打死个把海阳城里的少住大佐的,想碰碰将官的面没门儿。”
王千帆笑笑“旅长抗日卫国,气冲斗牛呀”
沈沉自嘲道“小泥鳅梦想翻出大浪吧。”
他擦完所有的零件,开始按桌上的排列顺序一样样地拼装。每装完一个程序,他又是翻来覆去一通欣赏,全神贯注得仿佛身边没人。王千帆忍不住了,提醒他说;“旅长是找我有事”
沈沉“啊”地一声,抬头看看对方,抱歉道“你看我,手不能沾枪,一沾枪就要忘乎所以。”他放了枪,低头想一想,似乎在考虑措词“千帆,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我。”
王千帆说“一定从实禀报。”
沈沉小心地“你是不是共产党员”
王千帆心里咯噔一跳,反问道“旅长你看呢”
沈沉想了想“你是我的同窗好友叶朝峰介绍来的,叶朝峰是共产党的特委书记,这我早已知道,故而我猜想你也是共产党员无疑。”
王千帆微微一笑“共产党员还是国民党员,这只是个人的信仰问题,不妨碍我们为抗战所做的努力。旅长对我这两年在贵部队的工作有什么看法嘛”
沈沉不作回答,却对门外喝一声“来人”
冷如应声而入。沈沉皱皱眉头“勤务兵不在”冷如说勤务兵拿擦枪用的润滑油去了,要沈沉有什么事就吩咐他做。沈沉叫他泡两杯茶来。冷如用托盘端茶进来时,有意无意朝王千帆多看了两眼。王千帆轻轻点一点头,表示一切都好。冷如便放心地退了出去。
沈沉说“千帆你喝茶。”自己先端茶喝了一口。王千帆跟着也喝一口。茶是很一般的粗茶,保存得也不好,略略有一股陈味。沈沉像是很渴,一气把一杯茶喝掉大半,才抱了茶杯说“我有一次在董绮玉的家里说过,你是个志向不凡的年轻人,能说会写,有组织能力,将来要有一番大事业好做。”
王千帆欠欠身子“旅长夸奖。”
“也不是我夸奖,这两年你在政训处做出来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我们保安一旅之所以有今天这样蓬勃的朝气,在通海地区有这么大的影响,招来一批又一批的抗日青年争先入伍,自然有你的一番功劳在内。作为旅长,我私心里对你是很赏识的。”
王千帆坐直了身子。他敏感地意识到沈沉下面有话要说。
果然沈沉话题一转“去年年底,蒋委员长在重庆提出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想来你是知道的吧”
“看出来一些苗头。”
沈沉叹口气“从我当兵不久,国共两党就合了分,分了合,不知道折腾几个回合了。说心里话,我们当兵吃粮,保家卫国是第一要紧的事,至于那些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