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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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

    第100章:

    惜春正在妙玉的栊翠庵中,听了丫鬟的话,冷笑道:“忙什么忙?竟不知道这里是佛门净地么?”

    一句话呵斥得丫鬟们皆不敢言语,李纨忙笑道:“罢了,小丫头子眼皮子浅,不曾见过世面,好容易大姑娘来了,她们自是不免喜欢过头了,况且如今是年下,自然赏赐丰厚,她们喜欢些,你也就迁就些儿罢!”

    说着起身给惜春理了理发髻上的攒珠累丝金凤,凤翅微微颤动,仿佛欲展翅高飞。

    轻声道:“四姑娘快去罢,虽说你是东府里的小姐,可是到底却是在老太太跟前长大的,若是去得晚了,仔细太太生气。”

    惜春诧异地看着李纨道:“既然我都去了,大嫂子怎么说都是贾府里嫡长孙媳妇,又是兰儿的娘,怎么不过去?”

    李纨微微苦笑道:“我一个寡妇失业的,人人都是极忌讳的,如今逢着太太的喜事,岂能露面?就是兰儿年纪小,也不过随着蓉哥儿宝玉等人行礼便罢了。你快些去罢,别计较这些事情了!”

    推着送惜春出了栊翠庵,呆立了半日,方才抽身进栊翠庵里。

    惜春满面不甘地到了前厅,瞅着贾母王夫人等人皆是按着品级大妆,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更掩不住腮上的浓浓喜气。

    见到惜春来了,探春方松了口气,暗暗扯了她一把,低声让她收了脸上的讥讽之色。

    过了半日,方见元春的轿子缓缓而来,许是太子记着贾府孝敬的银钱极多,故准元春回娘家省亲按着侧福晋的位份。

    王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忙扶着贾母一同跪了下去。

    元春在轿子中淡启朱唇,莺声呖呖地说免礼,俨然以太子侧福晋自居,自觉颇有威严。

    一时元春的轿子进了府内,到了省亲别墅的正殿,方更衣梳洗,吩咐宫女引贾母等人觐见。

    行过大礼,元春忙敛起面上的得色,扶着圆滚滚的肚子慢吞吞走下座,伸手虚扶起贾母和王夫人,满眼是泪,哽咽着道:“娘儿们好容易见着面了,原不该如此生分才是。”

    王夫人亦是泪流满面,忙拭泪笑道:“今儿是福晋的喜事,原该欢喜才是。”

    贾母扶着元春,叹道:“好孩子,咱们家诸位姑娘,唯独你生得高贵淑雅,懂得进退,又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送了你到那里去,这么些年,好容易熬到了如今这位份,着实是委屈你了!”

    说到这里,不觉滴下泪来,元春也不禁触动了一番情肠。

    半日工夫,元春方泣道:“多谢老祖宗惦记着元儿,幸而元儿倒也争气,处处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又不比满人家的女子骄纵跋扈,因此太子倒是多疼了些儿。”

    贾母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道:“福晋在宫里,也多劝些太子殿下,虽说皇上极疼殿下,到底要懂得韬光养晦。”

    元春道:“这些老祖宗尽管放心,虽说太子殿下骄傲了些,到底还是英明神武,皇上极其满意的。”

    贾母忙请了元春上座,道:“身子这样笨重,千万小心些儿。”

    元春志得意满,端着茶碗轻轻吹了水面上浮着的茶叶片儿,温婉一笑,道:“元儿自是晓得。”

    王夫人看着元春隆起的肚子,喜道:“福晋好歹肚子争气些儿,倘若诞下了小阿哥,太子殿下必定欢喜,侧福晋的位子自然也是福晋的了,到时候也好为咱们家谋求一份平安,给宝玉谋取个前程。”

    元春听了这话,不觉心中生了一根刺,却只好道:“太太只管放心罢,我自然理会得。”

    贾母细细打量了元春一番,见她虽身子沉重,却气色极好,便知她在宫中极为顺心,略略放下心来,又道:“听说过年的时候,你林妹妹也在宫中过的,你可见着她了?好歹她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四贝勒福晋,原该好生亲香一番才是。”

    元春不觉哼了哼,道:“老祖宗有所不知,这林妹妹,万岁爷竟是宠爱得很,在宫里没人敢不敬她三分的。就是惠妃娘娘的表侄女,直郡王的表妹佳慧郡主,也在家宴上让她说落了一番,万岁爷不但不怪责,反嘉奖了一番,倒是佳慧郡主的不是了。”

    听了这话,贾母微有诧异,却神色不变,沉吟了片刻道:“这么说来,果然皇上极疼爱她的?”

    王夫人忙道:“单单皇上疼她又怎么着了?好歹咱们大姑娘是太子殿下的福晋,到时候皇位跑不了的是太子殿下的,咱们福晋自然也是有位份的人,见了福晋,她还是要给福晋磕头请安的。”

    贾母瞅了她一眼,看得王夫人心中一颤,贾母方缓缓地道:“你知道什么?竟没一丝儿见识,别在这里给福晋安了罪名儿!”

    明目张胆说太子殿下登基,岂不是盼着当今皇上早死?亏得她说得出这个话来,掉脑袋也就只是小事了!

    王夫人自悔失言,忙陪笑着岔开了别话,又对元春道:“如今薛家姨太太和宝丫头也暂居在咱们府中,福晋可要见见?”

    贾母听王夫人单提宝钗,不提湘云,心中便有些不悦,道:“可巧云丫头也在这里,若是福晋只见宝丫头却不见云丫头,说出去倒也不是一个事儿,再说了,史侯爷家的小姐,竟也比不得旁人不成?”

    元春听了,沉吟了片刻,忙吩咐人道:“请薛姨妈和宝姑娘云姑娘觐见。”

    宫女传出话去,薛姨妈方携着宝钗湘云款款而至,今日皆换了新衣,打扮得十分雍容华贵。

    忙给元春行了大礼,宝钗悄悄抬头打量着元春。

    只见她今日穿着一袭杏红色的旗装,娥眉杏目,俏鼻樱唇,虽身子笨重,却掩不住身量苗条,极是神采焕发。

    不由得心中暗暗艳羡,她不过是太子殿下的侍妾,就已如此尊贵,那么自己这枝金凤钗更能凤舞钗飞!

    元春凤眼低垂,瞧着宝钗和湘云,只见宝钗今日穿着一袭云纹牡丹月华裙,罩着一件杏黄缂丝凤尾比肩,越发显得端庄娴雅,容貌丰美,果然有大家风范;再见湘云,却是一袭三色镶边海棠红衣,更显得脸若海棠生晕,目若星子晶灿。

    心中暗暗有所触动,方含笑道:“两位妹妹倒是生得极好,竟是愚姐妹所不及了。”

    说着素手轻抬,笑道:“免礼罢,自家人,不用如此生分了。”

    宝钗湘云方道谢起身,款款退到了与三春并列。

    元春又与贾母薛姨妈等人说了些闲话,忙问薛姨妈道:“听说姨妈家,想聘了南宫家的小姐为媳?”

    薛姨妈听了这话,不由得心中暗奇,只道是王夫人已与她说了,故忙笑道:“我那孽子如今也十七岁了,虽然淘气些,却又不掩天生的大家公子气派,且我们家原是皇商,那南宫家又是商贾,原也是门当户对。”

    元春蹙眉道:“倒是依我说,竟别存了这个心为妙,莫惹了不能招惹的人!”

    贾母等人皆极诧异,忙问缘故。

    元春款款地启朱唇,吐玉珠:“老祖宗和太太不知道,过年的时候,并不单单林妹妹进了宫中,更带了一个模样极美的姑娘,性子倒是清冷些,对万岁爷都极冷淡的,偏生万岁爷极爱,听着,似乎是南宫家的孙小姐,名字叫做妙玉,万岁爷当场就认了做外孙女,封了县君格格,只她不受罢了。”

    听到这里,众人登时想起栊翠庵的妙玉来,王夫人疑惑道:“竟是禛贝勒府里的那名女尼不成?”

    元春愕然道:“什么女尼?”

    王夫人忙回道:“咱们栊翠庵里请了禛贝勒府的一个女尼来住持,法名妙玉,模样生得极好,性子又极冷淡。”

    元春凝思了片刻,道:“这么说来,妙玉竟是个出家了的尼姑,只不知道为何万岁爷竟那样疼惜!连德妃娘娘也爱得什么似的,果然当作了外孙女儿似的疼爱,几乎不曾将宫中的玩物都与她玩耍,讨她欢心。”

    贾母却笑道:“这些事情,也不用福晋烦恼了,家里自然料理得的。”

    元春点点头,道:“这就是了,只这个妙玉,万万不可怠慢了,她与林妹妹是极亲厚的。”

    众人忙都躬身答应了,薛姨妈更是心中别有心思暗生,若是在省亲别墅里住着,就更好拿捏着了。

    元春不免又多嘱咐了几句,方独留贾母与王夫人在室内,余者到外面吃茶。

    又命宫女们出去,独留下两个心腹宫女在跟前伺候着。

    贾母心中便知元春另有事情,问道:“福晋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说不成?”

    元春缓缓起身踱步道:“只因薛家欲聘妙玉之事,让那妙玉在万岁爷跟前告了一状,万岁爷龙颜大怒,言语之间,似对咱们府中竟有不满之意,又命八贝勒料理此事,孙女觉得心中不妙,且告诉老祖宗一声儿。”

    贾母与王夫人都不免心中吃了一惊,王夫人脸上变色,道:“这可如何是好?”

    贾母却是神色未变,慢慢地斥责道:“急什么急?这也是大家子夫人的体统不成?素日里你最是老实敦厚的,且又不言不语,如何今儿个反这样大惊小怪?这就是朝野,不管谁的荣华富贵,都是取决于皇上的意思,只要皇上一声令下,多大的家业也都毁了的。”

    王夫人听了方沉住气来,道:“不知道老祖宗可有什么好计谋没有?”

    贾母淡淡地道:“我一把老骨头了,能有什么好计谋?唯独小心翼翼,暂且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王夫人忙对元春道:“竟果然如此,如今你父亲和你舅舅,竟只是个京中的闲官,福晋找个时候,也跟太子殿下说一声,保举了你舅舅和你父亲才是,咱们家若没了这么些进益,一时竟也筹措不开银钱了。”

    元春点头道:“这些我自是理会得的,太太尽管放心罢!”

    沉吟了片刻,又道:“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情,还要瞧瞧老祖宗的意思。”

    贾母瞅着元春道:“福晋有什么话,只管吩咐就是,咱们家里虽不能扶持着福晋在宫里的差事,好歹外头也有些个能为。”

    元春抚着指套上镂刻的花纹,淡然道:“孙女在深宫之中,银钱如流水一般上下打点,说起来,倒是消息灵通了些儿。前儿恍惚听了万岁爷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禀告说,似乎万岁爷有意重用四阿哥,面儿上对四贝勒极冷淡,底子里却是将极多要紧的事务都交给了四贝勒打点。”

    说着神色不动地看着贾母和王夫人,果然贾母神色未变,王夫人却面有恼色。

    元春浅浅一笑,又道:“万岁爷又那样宠爱林妹妹,想必也是因当年姑母的缘故,更添了三分喜爱。虽说林妹妹和咱们家是亲戚,到底这丫头眼高于顶,丝毫不将咱们家放在眼里,若她独揽了四贝勒的宠爱,纵然是嫡福晋,于咱们家未必有好处。依孙女的意思,莫若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中,挑选一个模样好又精明听话的,送到禛贝勒府里,若是能博得宠爱,这才是能扶持着咱们家的家业千秋万代。老祖宗你说可好?”

    王夫人听了喜不自胜,连声叫好,随即又道:“我瞧着,倒是三丫头极妙,又是咱们房里的,且她素来听话。”

    其打算原与贾母一致,自是点头,却也不由得面上生愁,道:“福晋说得原也极妙,偏生竟不大好办。”

    元春奇道:“这却是何故?只说让姐妹们陪伴林妹妹说笑解闷,依着咱们家姑娘的才貌,还怕入不得四贝勒的眼?只要生米煮成熟了饭,纵然林妹妹心中浸了一缸子的酸醋,也不得不守着如今的规矩。”

    贾母叹息道:“福晋的意思虽然极妙,却只有一件。咱们家诸位姑娘中,唯独四丫头能得你林妹妹的心意,偏生四丫头年纪又小,又是东府里的,未必肯听话。再者,听福晋的意思,你林妹妹醋性子极大,当着皇上和诸王诸位皇子的面儿,尚且给佳慧郡主没脸,更何况咱们家的几个丫头?上一回已是碰了一鼻子的灰。”

    元春听了一怔,贾母又瞅了王夫人一眼,道:“看着那宝丫头的神气儿,似乎也想进了禛贝勒府里。”

    王夫人登时面上一惊,随即笑道:“这却不能,薛家妹妹已经与我打算好了,宝丫头已落了选,且生性又好,又有一个金锁配玉的说法,竟是天作之合,我已有心取中了宝丫头与宝玉,既能劝着宝玉上进,且也不能与探春争锋。”

    元春沉吟道:“这样倒也好,我瞧着宝丫头也是个有志气的,不管她入了那个府中,总是不能扶持着咱们家的,如今她家又是九贝勒的门下,九贝勒又与八贝勒极好,拉拢了薛家,倒也和两位贝勒府中有些好的意思。”

    在朝中立足,总是要做两手打算的,多一座靠山,多一条富贵之路。

    贾母却冷笑道:“宝玉年纪尚小,亲事好多着呢,日后若是有比宝丫头更合适些的,未必不好。”

    说着顿了顿,又道:“福晋只管放心,这些外头的事情只管交与家里人料理便是。你那林妹妹,既然入宫了一遭儿,只怕日后入宫的时候多着呢,你好歹也多走得近些,得了她的信任,还不得好办事的?”

    元春连声答应了,却又不好将上回黛玉与她没脸的事情说出来,只得暗吞在心中。

    一时商议毕,元春方笑道:“方才在轿子里瞧着,咱们家竟是构造得极其精致,很该赏玩赏玩,还有宝玉,必定高了许多。”

    说着便出了内室,召见了宝玉,哭笑了一场,方吩咐三春与钗云两人皆陪着,贾母与王夫人姐妹邢夫人等自是跟在后头。

    但见园林景致,有三里方圆,巧夺天工不比皇家园林逊色,心中更是得了极大的满意,只是深念着俭省为要,便嘱咐两句。

    忽到了栊翠庵门口,元春含笑问道:“这就是妙玉师父居住的罢?”

    宝玉一旁忙道:“正是,这个妙玉师父年纪和宝姐姐差不离,偏生竟是生得天仙似的,更有一种极冷极傲的气度,听说文墨极通,经书也极精,又沏得一手好茶,但凡是茶具,也都是独一无二的,是咱们家姑娘们所不及的。”

    听宝玉极口称赞妙玉,元春不禁会心一笑,对贾母笑道:“素知宝玉眼光极高,难得竟也有能入他眼的。”

    贾母微微一笑,宝玉却又道:“若说这妙玉师父,原是咱们家姑娘所不及的,只她却又不及林妹妹那种世外仙姝的轻灵飘逸了,更闻得林妹妹如今颇有威严,杀伐决断,极果断英明,可见必定出挑得更好了。”

    不由得神色黯然,心中暗恨不得与黛玉厮混一处。

    元春听了逗道:“赶明儿若是得见了你林妹妹,只怕你有了妹妹,又忘了姐姐了。”

    与贾母对视了一眼,心中均想:“最好的法子,莫若黛玉给了宝玉为媳,既得了林家的一些势力,又得了她香玉郡君的身份,好拉扯宝玉在朝廷上的前程,更好将探春送进禛贝勒府。偏生竟早指了婚,真个儿让人后悔不迭。”

    一时进了栊翠庵里,却是几个小尼姑过来请安招呼着。

    王夫人因不见妙玉,便问道:“妙玉师父何在?怎么福晋过来了,却不出来迎接?”

    一旁小尼姑忙道:“妙玉师父正在与珠大奶奶闲话,已经打发人通报了,还请福晋稍等。”

    王夫人心中一怒,元春却抬手笑道:“无妨,我也只坐坐罢了。”

    说着坐了下来,缓缓打量着这所庵子,果见其摆设极其精雅,许多东西皆是宫中之物,竟不下黛玉所居的坤宁宫。

    元春心中暗自揣摩:“说起来,她也不是个正经的尼姑,缁衣说脱便脱了,想必只是图个尼姑的名儿罢了,依着万岁爷对她的疼爱,德妃对她的喜欢,加上又是南宫家的孙小姐,少不得将来是个有富贵的,倒是不能怠慢了。”

    她心中亦是不能忘记,怎么说妙玉如今也都是县君身份,论起来,自己这个庶福晋,还是低她一等,若是让她在这里叫嚷着说自己是奴才,自己今日的威风便毁于一旦了,故而如此小心翼翼。

    过了半日,王夫人已是心中不耐,方见妙玉飘然而至,面若美玉,眼若秋水,身材亦是瘦削,竟是有一种仙风道骨的味道。

    一旁的宝玉早已瞧得呆了,不由得跌足叹道:“仙风道骨,唯独妙玉师父而已!”

    妙玉冷冷地瞥了宝玉一眼,便慢慢地道:“山居之所,清净之地,难得元庶福晋大驾光临。”

    说着拂尘微微一摆,吩咐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尼姑道:“一旁呆站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儿沏了茶来。”

    小尼姑忙答应了一声,自去沏了茶来,竟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瓷质薄脆明亮,十分精巧细致。

    元春见妙玉冷冷的,她也不好多呆,略抿了一口茶,便寒暄了几句,方带着众人离开了。

    送出了山门,妙玉回身便命几个小尼姑道:“将这套茶具用热水洗上十遍,赶明儿她们过来,皆用这套茶具,倒也不用玷辱了我的无价之宝!”

    又吩咐老嬷嬷们道:“去打了水来将地洗一遍,不准小幺儿进了山门。”

    吩咐完了,遂又重新进了内室,与李纨说话。

    元春各处逛了逛,又点了几出吉祥的戏文,差不多已近子时,太监来回起驾回宫。

    元春心中又不免有许多不舍之意,将带来的东西皆赏赐了下去,方含泪欲登上轿子。

    不妨忽而肚子一痛,只觉得腰身沉重,便暗叫不好!

    众人已见元春面色惨白,汗珠花花而下,将面上的脂粉也洗去了几道,慌得贾母和王夫人皆道:“竟是要生了不成?”

    心中哪里能料到,原是二月临盆,竟因这些日子劳累着了,竟提前分娩!

    算来已是九个月了,孩儿亦已成形,虽是早产,却必定可平安。

    贾母一面吩咐太监们回宫里禀报,一面吩咐人去请太医稳婆,一面又忙与元春预备净室,直是忙得人仰马翻!

    谁知那元春自负聪颖,且为争宠,一心一意精研琴棋书画,那琴棋书画好听些说是修心养性,难听些便是拘束了性子,极力压抑着天然,元春耗费心血太多,这么些年又在宫中你争我斗的,总是不肯消停,气血不免有亏。

    这也是为什么黛玉虽颇为懂得琴棋书画,却总是随性而为,不过稍算涉猎,喜新厌旧的缘故。

    将太多的心神放在这上头,最是气血亏损,且压抑天然之性,故而胤禛只许黛玉随性,不许她精研。

    那元春竟是难产,诊脉的太医道:“元姑娘原是心性高强之人,不免心细太过,算计太过,故气血亏损,只怕难产。”

    急得王夫人等也不及避讳,只忙哭道:“还请太医赶紧给福晋想些好法子,千万母子平安啊!”

    太医摇摇头,叹息道:“太晚了,且元姑娘劳累太过,贵府中又香气缭绕,内有麝香冰片等大凉之物,刺激太过。”

    只听得内室元春一声惨叫,一股血腥之气陡然透出,满头大汗的稳婆出来,面有迟疑之色。

    贾母急得几乎要疯了,忙问道:“福晋到底怎么样了?可容易生下不容易?”

    稳婆急忙跪下磕头道:“回老太天的话,民妇们来得太晚了,接生也太迟了,福晋出血不止,已经小月!”

    听了这晴天霹雳,贾母面色一白,王夫人已经哭得死了过去。

    一旁的丫鬟又是上来揉胸,又是灌水,好容易醒了过来,王夫人大哭道:“我可怜的女儿!我可怜的外孙子!”

    当此情景,太医已然开了药方之后告退出去。

    贾母忍住心中悲痛,吩咐稳婆哽咽道:“先替福晋止血,吃药,哥儿没了,总是日后还能有的,好歹养好了自己身子骨!”

    说着也忍不住痛哭起来,千盼万盼,就是没有盼到元春之子,竟殇在自己娘家!

    里头的元春也是悲痛欲绝,孩儿在省亲的时候没了,回去怎么跟太子殿下交代?太子妃又岂能不怪罪自己府中?

    那产下的胎儿,竟是十足白胖的哥儿,竟还没有睁开眼睛看看自己这个额娘,便已经去了!

    消息自是传到了毓庆宫,太子妃亦是十分可惜,忙命太监宫女送些补品过去,好生安慰,又说小产也怕见风,让她在贾府里做完月子再回毓庆宫中,好歹她娘家人也精细些,其母也是十分精心的。

    听到这个消息,毓庆宫中诸位姬妾却都不免背地里幸灾乐祸,素日里皆不及元春生得美貌,也不及她汉人女子温柔体贴,举止款款,本就怕元春诞下了小阿哥,更争了太子的宠爱,如今倒好,果然是报应不爽,在宫中耀武扬威,竟在娘家失了哥儿!

    元春真是后悔不迭,却也不免深恨太子妃,让自己正月省亲,以致劳累小月。

    元春小月,在贾府静养,黛玉自是得了消息,虽说厌恶贾府为人,也不喜元春素日性子,却也不免替她可惜那为出世的哥儿,故也打发人赏了些上好的补品,劝慰了几句让她养好身子,日后自是还能再得。

    贾母素知黛玉不大爱理会这些的,就是送礼赏赐什么的,都是以往慧人提点着,如今竟她亲自打发人送来,便心中喜悦。

    虽说元春没了这个哥儿十分可惜,但是却让自家与黛玉情分更进一步,却又不免有了些功劳。

    鸳鸯替贾母揉着双肩,劝慰道:“老太太也节哀,福晋哥儿虽没了,只要养好了身子,总是还能再怀上的。”

    贾母叹息道:“好容易已经九个月了,就快要临盆了,热喇喇地就没了,就像割了我心头的肉一样,怎么能不心疼?”

    说着,不免眼中又滚瓜似的落下泪来,神情十分凄楚。

    鸳鸯劝道:“奴婢已经将老太太上好的人参补品送到太太房里去了,给福晋补补身子,太太那样细致,总是能好的。”

    贾母怅然地道:“也只好如此祈祷了,回头再给菩萨多上几柱香,保佑咱们家才好。”

    若是黛玉在自己家中的话,不知道家里得好上几倍,只可叹,这个外孙女,竟如此冷心!

    凤女金身,竟是她,若不是慧人传来的消息,也许自己真以为是宝钗了。

    黛玉是凤女金身的消息,自己连王夫人都瞒着,元春更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指不定还得闹成什么样子,王夫人的性子,必定会想着法子除了黛玉去,或者弄成太子殿下的人,到时候登基的,自然是太子殿下了。

    若是登基的是四贝勒胤禛,不但王夫人与元春一番心思化为流水,家中也白白供奉了太子殿下那么许多的银两!

    这个秘密,只有自己知道罢了,也要防着谁坏了大事。

    只那个宝钗,倒是极精明的,不知道她是猜测到了,还是偶然为之,竟也将目光放在禛贝勒府里。

    说起来,只怕她倒也不能确信,只是看着胤禛至今尚未大婚,侧福晋的位子还有两个,因此想巴结上去的罢!

    就是年家似乎是知道了一些,可是唯独自己心里明白,年家是并不十分清楚的,自己也是露了十分中的一二分罢了。

    用年家,是看着年家的势力大,让他们家的年玉慧做瞎子的探路拐杖。

    哎!

    贾母又是一声叹息,神色间却是稳重如山,双眸精光内敛,暗暗下了心思。

    如今瞧来,但凡是觊觎着胤禛之人,黛玉皆不给好脸色,那么自己也不能硬碰硬,只好智取了!

    心思可是万万不能露出来了,就是探春这件事情,也就暂且按下,总不能做事未成,倒让探春心里有了什么疙瘩,总算黛玉还有二年方能大婚,二年的时间,能做极多的事情。

    想好了后路和谋略,贾母倒也神情坦然了起来,也舒心了许多。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元春虽丧子,却总算得了黛玉的一些怜悯之心,日后亲近也就容易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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