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星星点点一簇簇的桂花,开满了院落。
秋日还是有些凉风的,风起,像一场金黄色的花雨,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美丽如仙境的花雨,可是,那碎落的花瓣,却带着令人心碎的芬芳。
猩红绣金玫瑰的帘子中,一抹鲜丽的人影正对镜梳妆,望着窗外的桂花雨,脸上也有着不易察觉的悲伤。
那样的情景真是美丽,记得少女时代,衣衫轻软,也曾荡漾着秋千,沐浴在花雨之中。
可是,那时候却不懂得,为何桂花那样幽雅清淡的香气中,香甜中竟带着淡淡的苦涩,如今才知,是一种心痛。
望着不曾蒙尘的菱花镜,细细地涂抹着淡淡的胭脂水粉,双眉淡扫远山黛,青髻斜插凤头钗,两只明眸如水杏,一点红唇似樱颗,妆点出端庄秀丽的容颜,气度雍容脱俗,仪态万千,更难得的却是那端雅秀慧的气息,为她增色三分,让人难以忘怀。
那拉氏敏慧生于那拉氏家族,端庄贤惠,温良谦恭,虽称不上精通琴棋书画,然则绣房女工却是难不倒她。
倘若事事顺当,如今,她已经是儿女满堂的雍亲王嫡福晋了罢?
可惜,她虚度了光阴,虚度了荣华,剩下的,竟是三十岁的苍老和满腔的苦涩。
一串晶莹剔透的泪珠,终于滑落脸颊,明亮的双眸中,带着一丝幽怨,更有一丝对世事的清透。
“妹妹,你想什么?”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扬起,却是长兄那拉氏风云缓步进来。
敏慧忙拭干眼泪:“没有想什么,只是看到空中北雁南飞,心中有些不舍。”
不舍的,又岂止是空中掠过的那一道道雁影?
仰头看着哥哥有些了然的黑眸,隐隐还有三分担忧,脸上不禁有些狼狈的薄红:“我真的没有想什么,哥哥,你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忙,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那拉风云怜惜地抚着敏慧流苏划过的青丝:“今儿个是雍亲王府小阿哥周岁的日子,皇上亲自去了,自然文武百官也都是要过去道贺的,朝中无事,回来得也就早了。”
眼中闪着一丝决心,果然看到敏慧身子轻轻一震,轻声道:“真是快啊,雍亲王府的小阿哥都要满周岁了。”
风云淡淡地道:“雍亲王爷伉俪情深,成婚三年多了,自是该儿孙满堂的。”
“哥哥,雍亲王府小阿哥的周岁宴,你也是要过去的罢?”
敏慧明眸望着哥哥,眼里竟似有一丝淡淡的闪亮。
风云叹了一口气:“敏慧,都这么时候了,还能想着什么呢?咱们合家的基业,不能败落在咱们的手里,雍亲王爷有魄力有本事,年羹尧倒是聪明得紧。再说了,都这么些年了,当初皇上给你赐婚,你又不肯,如今竟耽误至今,何苦来哉?”
敏慧淡淡地摇头道:“我这一生,就这么蹉跎掉了,哪里还有想不开的呢?”
“你能想得开就好了,”风云拿起一枝极瑰丽的红宝石簪子为妹妹簪上:“今儿个贺喜,你随着我一同去罢!”
早该让这个妹妹了断了,本就是一厢情愿的事儿,何必纠结在心中?
哪里知道弘历的周岁宴却是在银面王府里设,张灯结彩,竟是十分热闹喜庆,可见康熙青眼之重。
来到花厅,便听得一阵欢声笑语,胤礼的嗓门最大:“小包子,来到十七叔这里!”
只见花厅中竟是将那世上所有之物皆摆在红毡子上,弘历一屁股坐在毡子上,骨碌碌的眼珠子东看看西瞧瞧。
敏慧却不在意这些,只是双目如水,缓缓看着那含笑立在弘历身边的黛玉。
只见她竟不似以往见到的那般青涩,以前的她可以说是一朵清妍淡丽的芙蓉,含苞待放;此时,却是一枝亭亭玉立的紫丁香,依然风流袅娜,可是却更显得气质高贵,风姿绰约,那微微一笑,有着倾国倾城的光芒。
敏慧心中微微一酸,目光看向胤禛的时候,却见他从来都是刚硬冷漠的面庞,深邃如海的墨玉双眸,此时竟是含着一丝似水的温柔,仿佛江南的春水,泛着桃花,大手旁若无人地替黛玉将鬓边的发丝绾到耳后,举止轻柔得不可思议。
黛玉对胤禛笑笑,再看着康熙更是抚着胡子大笑,双手拎起弘历:“弘历,来,跟皇玛法说,你要什么?”
弘历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胖乎乎的小手就往黛玉这里伸过来:“额娘,额娘,要额娘!”
一句话让众人皆忍俊不禁,胤礼更是笑道:“四哥,你家的小子,可是要四嫂,长大之后,莫不是个风流种子?瞧这一双桃花眼,眼神真是如水一般,方才还真是勾动了几个小格格的芳心乱蹦!”
听到胤礼的话,康熙也是哈哈大笑,弘历小腿乱蹬,眼儿凶凶的:“要额娘!要额娘!”
见到黛玉离得他不近,小嘴一扁,脸儿一跨,眼瞅着一双水亮亮的眼儿就要泛滥出黄河之水来,康熙心里大疼,忙送到黛玉怀里,笑道:“朕的这个孙子啊,竟是只知道黏着额娘,不跟皇玛法亲近了。”
落在了黛玉怀里,弘历的脸登时如六月的天,方才几乎要下倾盆大雨,此时却是艳阳高照,露出几枚小牙齿,奶气未脱地将脑袋歪在黛玉肩上,竟是对着仰头看黛玉的馒头扮了个鬼脸:“额娘爱弘历,弘历爱额娘,不爱小馒头!”
谁知馒头却是撇撇嘴:“谁像你,小娘儿们似的,还粘着额娘呢!男子汉大丈夫,那就下来单挑!”
说着稳稳当当地拉起马步,小拳头握着,似乎要是敌人到了跟前,便要一拳头下去似的。
黛玉不禁笑道:“弘晖你这是做什么?弘历才一岁,可是没力气跟你打。快别扎着马步了,仔细你回头又嚷着身子酸痛。”
弘晖立即挺着胸膛站起来,身板挺直,竟是十分沉稳,虽然一如既往还是白白嫩嫩的小馒头。
那一场杀戮,改变的不止黛玉一个,还有素来淘气的馒头,他竟似长大了一些似的,勤练武功,沉稳了许多。
弘历在黛玉怀里扭了扭身子:“馒头笨笨,包子乖乖!”
看到弘历如此顽皮的形容,活脱脱一个小捣蛋鬼,康熙开怀大笑,诸人更是赔笑溜须,无非都是赞叹弘历天资聪颖等。
黛玉抱着弘历往红毡子中间一放,先替他理了理衣裳,才柔声道:“弘历,跟额娘说,你爱哪一样?赶紧去拿来给额娘,回头宜人姑姑给你做好吃的桂花糕。”
一听到有好吃的桂花糕,弘历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扭着身子左右张望着,拾起一只小弓,抓起一本诗经,献宝似的抱到黛玉跟前,仰着头可爱地道:“额娘,弘历要吃糕糕啊!”
康熙急忙抱起弘历,硬是亲了几下,才大笑道:“我们大清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选弓甚好,做人不能忘本!至于这治理社稷,可不就是要靠汉人书本子上的功夫?文治武功兼备,才是最好!”
弘历松开弓和诗经,小手抓着康熙的手,张口就去咬他手上的翡翠扳指儿,一个劲地往外扯。
那翡翠扳指儿,是当年顺治皇帝传给了康熙的,为帝王的信物之一。
有几个人已是神色微微一变,尤其是皇太子,虽然他依然是太子位份,可是神色却甚是憔悴,脸色苍白,鬓边竟也略见几根银丝,竟是比往日苍老了好些,正要说起这个是帝王相传的东西,便听到康熙笑呵呵地道:“弘历,你要皇玛法这个扳指儿,可是要瞧瞧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胤礽神色不禁大变,上前一步,轻声道:“皇阿玛,这可不是拿来开玩笑的东西。”
康熙望着胤礽,语气不紧不慢地道:“不管是什么,皆是有德者得之,你很是该好生历练历练了。”
胤礽不敢得罪康熙,忙躬身陪笑:“皇阿玛说得极是,不管什么,皇阿玛自是心中有数的。”
“知道朕心中有数就好!”康熙便不看着胤礽,只是将老脸凑到弘历脸颊边,长胡子登时给弘历抓在手中不住拉扯,幸而人小力微,扯得康熙也没感到什么疼痛,只是笑道:“淘气!”
眼望着弘历方才抓周,康熙双目迷茫,不禁想起胤禛小时候抓周的事情来,记得,他似乎是紧抓着自己的玉玺不放罢?
当然,那次的抓周,仅仅有几个心腹知道罢了,还是在乾清宫所设,毕竟十月三十日的生日,并不是胤禛的生日,是以当初十月三十日的时候,并没有给他设周岁宴,也让德妃以为康熙不待见胤禛,以至于日后十分冷淡。
黛玉笑着走到康熙跟前,轻声道:“皇阿玛,一会儿就开宴了,弘历还是臣媳抱着罢!”
哪里知道康熙却抱着弘历径自往前走,口中笑声朗朗:“这是朕的孙子,当然是要让朕尝尝这含饴弄孙的味道!”
黛玉听了也只得浅浅一笑,窗外阳光洒进,落在她粉嫩几近透明的脸颊上,竟是折射出淡淡的光华,一支紫玉簪子挽着云鬓雾寰,别无花饰,好似一朵神秘高贵的紫丁香缓缓绽放,明明已经嫁人生子,可是却依然清新淡丽,夺人魂魄。
胤禛让着诸人到了客厅,女眷则由黛玉招呼在内厅,举止舒缓,虽只是轻颦浅笑,待人有礼却不冷淡,一袭淡淡的幽香随着她风流婉转的身影飘荡在厅中,让不少福晋诰命皆心生异样。
忽然瞥见敏慧静静地坐在那里,太子妃不禁笑道:“敏慧什么时候过来的?方才竟没有见到你。”
她语音清脆明亮,错落有致,在本就声音不大的厅中,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黛玉目光流转,随声望去,轻移莲步,含笑道:“正是,方才竟没见到敏慧格格,真是失礼了。”
眼神清澈,目光纯净,仿佛最无暇的和田玉一般,泛着淡淡的笑容,唯有柔和恬淡,并不见一丝往日锋锐之气。
毕竟,自己是四哥的妻子,而敏慧的青春年华,也的确是为了胤禛才白白虚耗,做人该当心中大度,何必斤斤计较着她往日里一心一意想嫁给胤禛的事情?她能亲自过来,那就是她迈出了她心里的那道坎儿。
敏慧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竟将那心中曾有的酸楚幽怨,尽皆抛到了九霄云外,给黛玉施礼道:“福晋实在是太生分了,敏慧怎敢劳烦福晋的?今儿个给福晋和小阿哥贺喜了,敏慧是跟着哥哥来的,方才见到小阿哥真是慧黠可爱活泼讨喜,福晋的福泽绵延,敏慧才好沾些福气呢!”
黛玉亦是十分谦逊:“弘历素来淘气惯了,哪里有敏慧格格说得这样好?日后不给我这个做额娘的添烦恼,也就是阿弥陀佛的事儿了!”虽然如此说,可是想起弘历那慧黠的脸庞,心中油然生出一种为人母的骄傲。
太子妃依然十分端庄素雅,处处不失礼,偏生今儿个见到康熙那样说太子,心里自是有些不爽快,淡笑道:“瞧着四弟妹和敏慧格格竟是这样好,赶明儿敏慧格格若是找个婆家,只怕还要四弟妹操心些儿才好呢!”
敏慧的脸色微微一变,可是到底她是太子妃,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只得双眸看着黛玉,心里盼着她不要生气,毕竟自己已经放开了,既然如此,也很不用心生芥蒂的。
黛玉听了却是淡淡一笑:“敏慧格格温良谦恭,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原是我家王爷没有福气罢了。像敏慧格格这样的人,很是该有个好人家的。这样的事情,亦是要看缘分,只怕明儿个,敏慧格格的姻缘,竟是比谁都好呢!”
说得敏慧不禁脸上微微一红,仿佛一朵春日的梨花,冰清玉洁。
看到黛玉如此幸福,她终于愿意放开了,原来,幸福,就是那一心一意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也想要那样的幸福,终于觉得,从小到大三从四德的教养,按着皇家规矩的教养,带来的未必就是荣华富贵,还有无尽的寂寞和苍凉,看着被圈禁被贬的各位皇子,他们的妻子儿女,也都是没有了昔日尊贵的位份,自己到底求的是什么呢?
如今,她可以告诉自己了,她要求的,是一份平淡的幸福,哪怕粗茶淡饭,只要相敬如宾。
对黛玉嫣然一笑,笑容如同最纯洁的美玉,有着淡淡的释然,那眉宇间的郁气也登时散尽,更显得她意态幽娴。
太子妃有些讪讪的,可是毕竟久经风雨,知道自己的话造次了,忙拿着别的话岔了开去。
兆佳氏因笑道:“四嫂,我就是爱见你家的小包子,偏生皇阿玛竟是霸道得紧,我们也不得抱抱小包子了。”
想起自己的孩子,自是不禁想起了胤祥,此时人人团聚,唯独缺他一个了,也不知道他在江南可好不好。
神色微微有些黯然,抬头瞧见刘嬷嬷抱着弘历进来,忙站起身先接过来:“弘历,叫声婶儿!”
弘历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大声对着黛玉嚷道:“额娘抱抱,皇玛法臭臭!”
黛玉失笑,将他抱在怀中,点点他的鼻子:“告诉额娘,是不是你又做什么出格儿的事情了?”
馒头跟着进来道:“还有什么啊?小包子才是臭的,前儿个对着阿玛撅屁股放了一个又臭又响的屁,今儿个倒是往皇玛法的酒杯里撒尿,尿得皇玛法襟前都是尿水,还满是得意地在桌子上乱蹦,这些啊,可是罄竹难书哦!”
诸位福晋听了,有些正在喝酒的福晋们不由得岔了气,咳嗽声此起彼伏:“撒尿?”
弘历很是得意地在黛玉怀里撒娇:“皇玛法臭臭,额娘香香,弘历爱爱!”
黛玉不禁摇头,实在是拿着这个淘气小子没办法,竟然在康熙的酒杯里撒尿,天底下,也唯独这个小包子罢了!
弘历在黛玉怀里跳动着,诸位福晋见他粉嫩可爱,自是争相抱他,满月礼一盘一盘地送,欢声笑语溢满厅中。
敏慧也不禁俏面生笑,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小阿哥,连皇上都得罪。
见黛玉抱着弘历给各桌敬酒,敏慧轻轻叹息,对身边的丫鬟说了一声,便缓缓踱出了厅中。
女眷的宴厅距花园最近,此时银面王府里的奴仆都在厅中听唤,处处跑腿,因此花园中一阵寂寥,唯见桂花如雨。
敏慧一时淘气心起,走到桂花树下,一阵风过,吹得桂花落满了身,自是浑身皆透着桂花的香气。
明亮的眸子中,闪着灿然的光芒,隐隐有着一朵朵的桂花绽放,对日后的生活,她亦满是憧憬!
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桂花的意境,嗅着桂花的香气,情不自禁低吟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她最喜欢这句话。
她不想做雪中傲然的梅,亦不想做霜中挺立的菊,但愿自己就是一朵小小的桂花,泛着淡淡的幽香。
风吹起鬓发,掠过面颊,敏慧不由得睁开眼睛,想伸手掠过发丝,却突然陷入了眼前一双墨黑的眸子中。
那是一双有着深夜孤寂的眼神,隐在桂枝丛中,就好像与自己一般,心也活在黑暗之中。
似乎是察觉自己盯得久了,敏慧不由得飞红了脸,年已三十的她,此时竟有一种少女情怀。
身畔的桂花飞舞出漫天的金星,那一朵朵如同娇黄的粉蝶蹁跹,更如同自己的一颗心在空中浮动。
这是不应该有的心思啊?只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那双眼,让她心中竟生出一种刺痛的感觉,平静无波的心湖,如同起了惊涛骇浪。
忽而轻轻地低下头去,心中充满了羞涩之意,哪有一个正经的女儿家,竟大喇喇地看着男人的?
只是这一刹那的低头,待得风平花落的时候再抬起来,却已经不见了那双深邃的眼睛。
心头陡然生出一种叫做怅惘的失落,敏慧急忙提裙转身回厅中,生怕这一会子自己不在,倒给黛玉添烦恼。
走了两步,回过头,唯见一地碎落的桂花。
叹息了一声,敏慧决定将这件事情抛到脑后,她是三十岁的女子了,哪一个正经人家会要她呢?
才走到厅门口,便见到有两个丫鬟推搡着,竟是不敢进来。
敏慧奇道:“好好儿的,在这门外拉扯做什么?今儿是小阿哥的喜事,可别给雍亲王福晋添了什么烦恼。”
两个小丫鬟见是敏慧,却是微微放下心来,嗫嚅道:“格格,能不能告诉福晋一声儿,外面有个婆子要见她啊?”
敏慧有些儿摸不着头脑:“有人来见福晋,你们通报就是了,何必再这里拉拉扯扯,倒让我来通信儿?”
一名小丫鬟道:“格格有不知道的事情,咱们都是从雍亲王府过来的丫头,只因年纪小,许多大事也不知道,这王府里的大小事故也都是福晋张罗的,奴婢两个是出门采买东西的,偏生有一个老婆子,瞅着她怪可怜的,素日里福晋还舍米舍钱的呢,何况今日又逢着小阿哥的喜事,奴婢们便擅自让她进来喝口热汤,也算是为小阿哥祈福。可是那婆子非说她是福晋的外祖母。格格您想啊,奴婢们虽不知道什么事情,可是福晋远着外祖母的事儿却是人尽皆知的,心里可是害怕得很,偏生这时候又上门来,指不定有什么事情呢,因此奴婢们害怕福晋生气。”
敏慧莞尔一笑:“你们也糊涂了,如今你们福晋正在与各位福晋们说话,哪里有时候再去会客?你们就好生招待了那位婆子,也被叫她乱走动,仔细撞见了什么贵人,什么事情,等你们福晋消停了,再告诉她一声儿也不迟。”
虽不知道什么事情,可是贾家之算计,贾母之冷心,敏慧倒也是听说过,只是疑惑贾家合家流放,她却怎么又在京城出现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儿,若是闹开了,黛玉脸上不好看,诸位来贺的人也没意思。
两个小丫鬟觉得也有道理,便答应了一声,忙回去看着那个婆子去。
真是的,今儿个可是大喜事儿,连皇上万岁爷都来了,怎么能叫一个罪人家的婆子,反闹出事情来?
敏慧摇摇头,虽然心中不想多管闲事,可是进了厅中的时候,可巧黛玉也敬酒到了跟前,便轻扯着她的衣襟,将方才的事情在她耳畔细细说了,果然见到黛玉神色略略一变,面上虽没什么冷淡,可是眸子中却是有一丝痛恨的神色。
“多谢格格告诉了我,这就去瞅瞅去。”黛玉不禁有些叹息,总是难以摆脱贾家的事情。
若是曾经有过一丝一毫的亲情,也许今日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况。
心中只是疑惑着贾母是如何回京的,便将弘历放在了兆佳氏怀里,又吩咐宜人和馒头都陪着不肯离开自己的弘历,轻声哄了几句,方才往贾母那里去,待得到了厅中,果然见到一个白发老妪坐在那里,形容举止,宛然便是贾母。
只是瞧着她满面皱纹,白发如雪,黛玉也不禁心生凄然之意:“外祖母怎么来了?”
贾母遥望着黛玉缓缓进来,神清骨秀,丰姿端丽,竟是娇美绝伦,一刹那的时候,恍惚觉得宛如女儿笑吟吟地走到了自己跟前,不禁热泪盈眶:“敏儿!我的敏儿!你可把娘亲想得好苦啊!”
颤抖着粗糙的双手就要去抱黛玉,痛哭道:“你这不孝的女儿啊,为何竟抛下娘亲,自个儿走了呢?”
提到娘亲,黛玉眼中噙着一点清泪,叹息道:“娘亲早已去了十年之久了,外祖母提起娘亲,岂不是让玉儿伤心难过?”
面庞如一朵洁白如玉的梨花,绽放在忧伤的江南春雨中,方才的喜气,竟是一扫而尽。
这时候叫她一声外祖母,全是看在她生养了自己娘亲的份上,单看着他们几次三番害四哥,就很该割舍了这些!
贾母听得浑身一震,哽咽道:“玉儿,你竟是真的这么恨外祖母么?”
黛玉缓缓摇头,发上的紫玉簪子散着淡淡的幽光,给她的面容亦笼上一层庄重的粉紫淡影:“从来没有过爱,何来什么恨呢?也许,是因为玉儿不曾和外祖母一同生活过,未曾在外祖母膝下,所以,贾家的所作所为,纵然让玉儿不齿,可也难以让玉儿生恨,只是自作自受罢了!”
听了这话,贾母怔然,满肚子的话,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黛玉缓缓从贾母怀中退出,落座上首,吩咐人给贾母沏上滚热的茶来,热气萦绕在她淡淡的眉梢。
“倘若没有记错的话,此时外祖母该当是在宁古塔一带,却如何回转了京城里来?天子脚下,岂能有如此事情发生?外祖母竟是知法犯法不成?若是让万岁爷知道,必定是罪加一等!”黛玉蹙着眉头,缓缓问道。
只听得“扑通”一声,贾母已经跪在黛玉跟前,含泪道:“私自逃脱,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望福晋原谅,自是我只有宝玉一个孙子,他又受了灼伤,浑身溃烂,如何吃得那种苦头风霜?求福晋,饶他一条生路罢!”
黛玉正要说话,却听到刘嬷嬷冷冷地道:“老太太尚且知道疼惜自己的孙儿,那别人的骨肉呢?”
刘嬷嬷大步踏了进来,双目冷然望着贾母。
贾母神色微微一怔:“阿刘,我送你到雍亲王府,到玉儿身边,你竟将你的身负的职责忘记了么?”
刘嬷嬷缓缓地道:“我从来都没忘过我到底是该做什么的!你让我用敏姑娘的事情,拿捏着福晋的心事,无非就是想让她扶持着贾家。可是,你老了,荣华富贵还有什么好的?况且,我一家子都是敏姑娘救下来的,我对她,唯独有感激,岂能算计玉格格?你是敏姑娘的生母,可是天底下,又有哪里有你这样,处处算计着女儿的母亲?”
贾母双手颤抖,眼中湿润,竟是无话可说。
刘嬷嬷一声长叹:“老太太做出的那些事情,我没有一件不知道的,如今,福晋不想追究往事,老太太又何必强人所难?当贾家做出那些事情的时候,老太太你心里很是亮堂堂的了,既然万岁爷已经发落了,老太太便安安稳稳地去罢,若是叫王爷知道,只怕苦楚更深三层。”
她算计一生,让她看着她的儿孙在她眼前渐渐凋零,便是给予她最大的惩罚。
道德伦常,让她心中就只有一个夫家,自己的儿孙,却将自己的亲生女儿亲生的外孙女当做登天的云梯。
何苦来哉?不都是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么?她亦是口口声声的骨肉之情,可是,她竟是宁远亲女,也要护着过继来的儿孙,只因为她的儿孙能给她摔丧驾灵,能给她挑起出殡的白幡。
不想再说了什么,往事如烟,凡尘如雾,说了徒惹伤感而已!
使了个眼色,刘嬷嬷吩咐人将贾母送出去,自然依然送往她该去的地方。
这样的事儿,面对着贾母的白发苍苍,黛玉是开不了口的,可是心中却永远不会忘记贾家对胤禛的所作所为。
黛玉幽幽一声长叹,穿过了那层层的算计,今儿个是弘历的喜事,她不想知道贾母为何会来,更不想知道,贾母最终将会如何,那些必定会有人知道的,总也有给自己答案的时候,她只记得,爱憎分明,赏罚分明,方是国之**!
抬头望着淡淡的碧空,眼瞅着北雁南飞的掠影,一丝丝的惆怅在心中生出,竟莫名地落下几滴清泪。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