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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他看向邱十里,邱十里立刻停止了怔愣。虽说,他刚才本来是打算用“丈夫”这个词来介绍的,听到时湛阳说“哥哥”,他差点没反应过来,但他也没有惊讶太久,毕竟拜坟的时候把话说得含蓄一点也是应该的,突然说丈夫会吓到母亲吧?倘若真的有灵魂存在,母亲看到两只相握的手,看到戒指,也会明白吧?

    “请母亲放心。”邱十里说。

    他鞠躬的时候,余光看见,身边的大哥也夹着拐杖,弯下了腰。

    之后他们在车里坐下,分吃一套军粮。邱十里把热水倒进一碗橙黄色粉末,南瓜浓汤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他端着碗底转动,又就着碗沿吹气,时湛阳则不吭不哈,已经成功把一块硬得像铁块的饼干砖掰成两半。

    河对岸还在井然有序地忙来忙去,勘探队伍得抓紧时间弄出个初步判断,时湛阳再决定要不要让大批的人马远渡重洋过来,毕竟找矿难,确认储量难,开采更是个技术活,铷这种活泼的稀有金属对外部条件要求更高。

    情况理想的话,那些岩层当中真藏了什么,不多久这里就会建成一座基地,几百来号人住在这里,专门折腾地底下那点东西。

    邱十里听负责岩层的队长报上了一点进度,按掉对讲机,南瓜汤已经到了可以喝的温度。他把掰成小块的饼干泡进去,连碗一块塞到时湛阳手里,远远一看,时郁枫似乎还不饿,正和那红衣小哥泡在一起,试图骑上那匹枣红色的倔马。他并不打算做那种总在玩乐时间招呼小孩回家吃饭的魔鬼老妈,低下头,又开始用匕首尖儿去挑烤牛肉的真空包装。

    时湛阳心情可谓是好得很,舀了一勺汤泡饼干,喂到邱十里嘴边,邱十里眼睛都瞪圆了,张嘴去接,舌头顶在勺缘,总觉得大哥往里捅的劲儿用得不老实,怎么还带捻舌尖磨嘴唇的……手腕这么不争气地一抖,那道口子就开得有点大。

    真空袋里面凝固的肉汤在加热的时候就已经被隔水泡化了,流得他几只手指都是,还溅了几滴在时湛阳手背上,偏巧这时对讲机再次响了起来。

    时湛阳把碗放在腿上,一只手扶着,一只手贴心地帮他按了接通,又把那勺子抽了出来。

    “阿嫂——我靠,阿、阿嫂,闹鬼了!”八仔屁滚尿流地吼。

    邱十里觉得非常不靠谱,这人都是在道上待了十几年的人了,也结了好几年婚,还跟小屁孩那会儿一样天天喜欢大惊小怪,加上还有口吃,办事很得力,交流很费力,“有事说事,不用慌。”他说,擦干净指缝里的肉汁,又自然而然地弯下腰,舔掉时湛阳手背上的那一点。

    “你、你在河那边,吧?没有、没有过来吧?”

    “我在车里,”邱十里蹙起眉,“大哥也在这边。”

    “唉,老大,嫂子,你们快来看看吧!”这是邵三夺了对讲机,他也是火急火燎,宛如遭遇了世界末日,“我们捡到一人,严重脱水,差不多快死了,但他长得——”

    “长得什么?”

    “长得和您一样!”

    第六十八章

    牛肉是吃不完了,南瓜汤也得剩下,邱十里一脚油把车踩进了河里,河水在轮胎两侧刺啦啦地溅起来,连带碎石一块乱崩,引擎嗡嗡响得像头愤怒的公牛,但他还是尽量开得稳当,在对岸找了块平地停好,拉上手刹,又跳下车座跑到车子另一边。

    时湛阳已经推开门下了车,看样子不需要扶,可邱十里还是挨上去,搀上大哥没拿拐杖的右臂,“兄上,他怎么来了?”

    时湛阳似乎没太惊诧,“一会自己问他。”

    邱十里眉尾跳了跳,点点头,跑后备箱卸轮椅去了。

    “能问吗?”时湛阳又道,“我是说看着那张脸。”

    “能。有什么不能的。”邱十里抱着折叠轮椅走回来,看向迎面赶来的邵三,“人呢?”他高声问。

    “屋里抢救呢,就几个兄弟看见了,这事儿……不敢外传吧,”邵三在裤缝上搓了搓手,接过轮椅的时候,他呆呆盯着邱十里的面容看了两遍,晃晃脑袋,领着两人快步走到营地最深处的一顶帐篷前,“老大,嫂子,那哥们自己在河里爬,推着个大箱子,我们一捡上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昏迷,呛了好多水,体温也特别低,大概还被咸水给泡脱水了吧……刚心肺复苏完。”

    作为伙计,邵三知道自己绝不该多问,说完就退到了一边。邱十里在门帘前停下,半步迈了出去,剩下半步却挪又不动了,显得很踌躇。

    “等医生先出来吧。”时湛阳道。

    邱十里如获特赦似的站回大哥身边。很奇怪,方才急的是他自己,现在犹豫的也是他,小小的帐篷又能藏得起什么洪水猛兽。只有时湛阳那种平静的口气不变,就像是长效的定心丸。

    “兄上要坐吗?”邱十里打开了轮椅。

    时湛阳颇为惬意地坐上去,扬起脸道:“给我按按腿?”

    周围还是人来人往的,几个老伙计也守在几步开外,结果邱十里二话不说蹲下就要开干,时湛阳倒是不好意思了,他总觉得自己年纪越大,脸皮有时候就越薄,“好了,ナナ,”他按住小弟的肩膀,“先不用。”

    邱十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在他腿边蹲着,苦恼地支起下巴,“江口组十有八九也知道这里了。”

    “不会。”时湛阳解了颗纽扣,他的确不怎么喜欢这种午间暴晒的感觉,“这件事江口瞬一定是背着江口组做的。”

    “兄上怎么确定?”邱十里站起来,给他挡太阳。

    “直觉?”时湛阳耸耸肩,“江口理纱子现在可不是有铷矿消息的样子。”

    “她在做什么?”

    “探监。在古巴东南部,关塔那摩监狱。”

    邱十里愣了一下。这是关押时绎舟的地方,就在一个美国海军基地边上,其中多数囚犯都被指控和基地组织有勾连。他曾经幻想过几次劫狱之类的蠢事。

    “江口组的其他人都在东京醉生梦死,”时湛阳又笑着说道,“成立九十年,放假九天。”

    “万一他们是装的呢?”

    “所以我弄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邱十里的目光扫过那些车辆和直升机。他之前已经清点过了,武装确实足够,倘若江口组的真来折腾,干脆挨个灭口,反正这地方死多少人也没谁查得到,就是事后安抚那些心理素质欠佳的专家学者比较费事。

    “ナナ,不用这么紧张。”时湛阳还是柔和地看着他。

    邱十里张了张口,他下意识想辩解,想说服自己,可他的确是紧张的。看了二十多年的一副五官,突然出现在别人脸上,并且名正言顺,你看着他,也知道这绝非幻觉,自己也并不是在照镜子。

    这时门帘开了,四个医护人员端着几盆医用废料出来,为首的扯下口罩冲时湛阳点点头,“时先生,患者已经脱离危险,还在间歇性昏厥,可以酌情探视了。”

    “走吧。”时湛阳轻轻推了一把邱十里的腰杆。

    邱十里用力掐了两下大腿,握住轮椅扶手,他们一同进入那个低矮窄仄的临时帐篷。阳光洒进来,又迅速被堵在门帘外,四周刹那恢复了沉寂昏暗,一股潮湿窒闷的水蒸气味儿塞满了整个空间。

    江口瞬就躺在那里,躺在临时铺开的军用睡垫上,确切地说他是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团,脸蛋在垫高的枕头上埋着,搭在垫子一边的、插了输液管的手,正隐隐打着哆嗦。一个湿透了的皮质行李箱立在旁边,邱十里上前掂量了两下,轻得不可思议。

    他快速地看了江口瞬一眼,看到他尚且潮湿的长发,乱糟糟地贴在颈子上,竟是一点杂色也不掺的纯白,掐住后颈拨一拨肩膀,没反应,从肌肉到呼吸都是完全松弛的状态,这是真昏过去了。他又回头去看时湛阳,一看见,狂跳的心就安定了几分,垂脸用匕首在箱子上挑出个小口,确认里面没有可疑气体后,邱十里拉开了拉链。

    不得不说,路易威登的防水性能确实不错,它有关泰坦尼克号的传说也许不是唬人——总而言之,尽管这箱子外部被水和石块的撞击弄得变了形,里面却保持了大致的整洁干燥,一个看模样非常geek的手提电脑被绑带固定在箱底,还有一枚塞得鼓鼓囊囊的密码文件夹,摸一摸,都没被泡,都是还能使用的样子。

    “这是上次他用的电脑。”时湛阳转动轮椅,靠近邱十里身边,“可以替他讲话。”

    好吗,居然不单是戴面具,连真声都不愿意暴露,这人果然不可信,或者脑子有问题。邱十里这样思忖着,撩开被子两角,熟练地拿医用绷带给江口瞬的踝腕关节都系上死扣。绷带不比钢绳,弹性较大,这样既能一定程度上限制他的行动,又不至于让他的血液循环被阻滞得太严重。

    时湛阳就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好比看一只小猫收拾半路捡到的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

    邱十里对大哥的笑容感到有些费解,不过,看着心情很好就是了,他把手里“没收”的东西放在药品桌上,提了提蹲得往下滑的裤腰,把针织衫塞回去,专心对付起那只文件夹。材质他摸得出来,高分子树脂,耐火耐高温,并且用普通锐器也不易破坏的那种,更像是一个小保险箱。他自己也经常用这种夹子存放机密文件,要打开,只能从密码锁入手。

    正准备拿出去找人试试消磁,实在不行再去硬碰硬,邱十里忽然定在原地,他猛地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某种思维定式,见到什么东西,他都一定要去查个底朝天,仿佛必定能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仿佛他周围的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和特工,随时要狠狠插上一刀,让他不得安宁。

    “兄上,我们要打开吗?”邱十里又一次看向时湛阳。如果不是大哥在这里,他或许会一头发热,完全忘记去想这件事。

    “ナナ想打开吗?”

    “这是他的私人物品,打开了,还能合作吗?”

    “恐怕不能。他本来就不相信我们。”

    邱十里咬咬嘴唇,把文件夹放回原处,也没再打那电脑的主意。他搬了个板凳,乖乖在时湛阳旁边坐下,安静地瞧着那位素未谋面的兄弟,匕首就在手里攥着,没松开过。江口瞬只露出了一边的眉眼,眉头皱得很沉,脸色冻得发紫。

    确实和自己很像。

    目前看来,身材好像也差不多。

    邱十里又找了条薄毯子给他盖上,发愁地掏出薄荷糖罐,虽说大哥对这种味道不感兴趣,但他从自家老幺那里学会了通过舌头的刺激来达到香烟提神镇静的效果。几颗小粒嚼碎了,头脑清爽无比,邱十里正想趁方便给大哥把刚才的腿按了,一打眼,只见被子里那位哆嗦了一下,开始疯狂打挺。

    江口瞬嘴里发出的声响很怪,不像咒骂,不像惊呼,甚至不像任何人类的语言。那是沙哑又低沉的声音,气流在嗓子眼里磕磕绊绊,却组不成任何成调的振动。

    “……解开吧。”时湛阳道,“我想他也是个哑巴。”

    邱十里定了定神,把江口瞬的后背在床垫上死死摁住,“别动!”他用日语吼,刀尖挑开绷带交缠的地方,抽出来丢在一边。江口瞬终于停止挣扎,气喘吁吁地趴着,一动也不愿动,那点临时凑来换上的衣裳似乎不够,他又不得不缩回被子里,转身仰躺的瞬间,他狐疑的目光划过时湛阳的脸,又与邱十里的目光相交。

    “又见面了。”时湛阳也说起日语。

    江口瞬还是盯着邱十里不放,眉毛弯弯的,喉咙里头“嗬嗬”直响,大概是在笑,他撑起身子,指了指电脑又指指自己。

    邱十里想起大哥方才有关“代替说话”的猜想,“你要通过这个和我们讲话?”

    江口瞬点头,随手把乱发拢到耳后。

    电脑一递过去,江口瞬才像是真正活了过来,他把它放在腿上迅速地敲,也就过了几秒,一个字正腔圆的机械男声响起,“我很惊讶,你们不但救了我的命,还没有动小七。”

    “小七?”

    江口瞬撩起眼皮瞧了邱十里一眼,“是啊,前几年我以为你死了嘛,就用你的名字给我的电脑起名,也算怀念一下弟弟。”

    “双胞胎还分这个?”邱十里把匕首收回腰后,刀刃擦过刀鞘,棱棱地响,“别叫我弟弟。”

    时湛阳笑了,江口瞬也笑,他是用电脑发出笑声,一连串显得极其诡异,“好,好,叫你虹生可以吧,算了,叫你邱好了,”江口瞬又道,“我现在很渴很饿,先给我来点热汤之类的东西好吗?”

    邱十里压住耳麦低语了几声,目光还是钉着江口瞬不放。

    “我知道你们对我有很多疑问啦,比如我怎么会在这里,我的头发和嗓子又是怎么回事。”

    “先说嗓子。”邱十里还是觉得他像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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