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自顾自地说:“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是你……对不起,求求你不要放弃安娜和特雷西,求求你……她们像天使一样纯洁,什么都不知道……”
穆康算是懂了,悄悄对林衍说:“他是你的学生家长啊?
天空渐渐放晴了,一缕阳光用力穿过云层直达大地,驱散了空气里的沉闷潮气,也照亮了中年人脸上闪闪发光的泪水。
林衍一直紧绷的心松弛下来。他默默注视面前涕泪横流的男人,唏嘘不已。
穆康暗地里捋了捋这一上午如坐过山车般惊险刺激的剧情:一号倒霉蛋潜水回程路上被绑架,居然遇到了二号倒霉蛋林衍?而绑架犯竟然是林衍的学生家长?
啧啧,太狗血了。穆康啼笑皆非地想,又看了眼跪在地上哇哇大哭的三号倒霉蛋,忽然意识到这位仁兄……不对,绑匪兄的剧情更狗血:
今天出活凑巧又绑到了两个外国人冤大头,其中一个看起来是条大鱼,而大鱼居然是自家两名长笛天使天天挂在嘴边的大指挥家?求问如何才能逃过大天使之怒?
穆康幸灾乐祸地想,活你妈逼该,你就跪着吧,跪一辈子。
林衍终于开口,认真地对中年人说:“我不会放弃她们的,她们很好。”
中年人一听,哭得更厉害了:“谢谢你,谢谢你指挥,求求你不要告诉她们……她们不知道……”
这位矛盾的父亲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一直在边上没出声的光头肌肉男走过来,谨慎地问:“林先生,你今天要去学校吗?”
林衍点点头:“是应该去的。”
“我先带你们回家冲洗一下。”光头肌肉男不敢看二人,低着头苦涩地说,“对不起,我是……安娜和特雷西的哥哥。”
第十八章
叫做约翰内斯的光头肌肉男从凶神恶煞的犯罪分子变成了唯唯诺诺的代驾小弟,开着穆康租来的车把两人送回了家。热情的女主人出来迎接,温柔拥抱约翰,看起来并不清楚自己丈夫和儿子在外面做的是卖命的营生。
约翰对母亲说了几句什么,女人点点头,朝林衍和穆康招手,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快进来!”
看起来卖命的营生也不好做,这个用木头搭得很抽象的家当真是家徒四壁,比城中村里的危楼还要寒碜,墙漆吊顶水晶灯大型家电统统没有,水管抱着山路十八弯的精神从屋外不知道哪儿接进来,浴室简单分配到了一个支流做淋浴,居然还是露天的。
这他妈要是下雨怎么洗澡,穆康边冲冷水边想。
林衍先洗好了,换了身衣服在看起来大概是客厅或者餐厅的空间里和女主人聊天。穆康过去的时候,女主人已经不见了。
林衍独自坐在餐桌前,一边吃芒果一边看照片。他嘴角带有一丝笑,身姿一如既往,是穆康记忆里指挥家的优雅从容;右手正在努力戳一块芒果,手法笨拙,戳了好几下都没戳起来,林三岁似乎被固定在了身体里,没有长大。
时光好像并没有在林衍身上留下多少痕迹。穆康想: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走过去坐到林衍身边,一眼就看到林衍白皙的手臂爬满密密麻麻的伤口,狰狞斑驳,有些还在渗血。
劫后余生的喜悦慢慢淡了,穆康心头那股原本已经泄了的无名火又冒了上来。
他凶巴巴地说:“手上不处理一下?”
林衍一愣,把照片放下了,问:“什么?”
穆康指指林衍触目惊心的手臂。
林衍瞥了眼手臂,不在意地说:“一点小伤,没事。”
穆康瞪着他:“小伤?我他妈一辈子都没受过这种伤。”
林衍笑着摇摇头,递给他叉子,又把盘子朝他推了推:“吃芒果。”
穆康没接,冷声说:“处理一下。”
“真的没事,都是些皮肉划伤。”林衍淡定地说,“总不能把手都包起来吧?这里天气闷热,包起来容易化脓。”
穆康烦躁到有点坐立不安,只能又看了看林衍的伤口,好半天才说:“对不起。”
林衍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穆康闷声说:“……让你经受这些。”
“和你有什么关系。”林衍把叉子强行塞给穆康,“吃芒果,很甜。”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一点多,两人吃完芒果,神出鬼没的女主人端上来两盘米饭和水果混合物,既没肉也没菜,吃起来发现居然连盐也没放。
林衍吃得津津有味,穆康吃得难以下咽。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穆康头一次吃米饭吃得一嘴又甜又酸,“太难吃了。”
林衍小声解释说:“米饭已经是这里最高级的食物了。”
穆康忍着恶心拼命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含糊地说:“太艰苦了。”
林衍:“我还见过有人吃树叶。”
穆康:“……”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地重复道:“树叶?”
林衍点点头,随口道:“上次绑我的人,就在我面前直接吃树叶。”
穆康扒饭的动作停了,心里忽然一突。
他转头瞪着林衍:“什么?”
林衍:“……”
“上次?”他沉声问,“绑你?谁绑你?”
“没什么。”林衍马上说,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照片,“你看,这就是安娜和……”
穆康眼疾手快把照片抢过来,冷冷道:“说清楚。”
林衍不出声了,看都不看穆康,闷头扒饭。
穆康一把夺走了林衍手上的勺子。
林衍抬头看了穆康一眼,移开目光,淡淡地说:“之前我说过,这里大部分人都没工作。”
穆康看着他,慢慢皱起眉。
林衍注视着穆康手上的照片:“很多家庭都是靠……抢劫为生。”
穆康:“你被抓过不止一次?”
林衍承认道:“三四次。”
穆康一下子站了起来,把照片猛地拍到桌上,女主人在外面喊了一声,林衍忙大声对她说:“我们没事。”
穆康气得浑身发抖,来回走了几圈,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说:“林衍,你是不是有毛病?”
林衍着急地说:“你别生气。”
穆康:“我就说今天见着你的时候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原来是经验丰富啊。”
林衍:“我……”
穆康:“你什么你,圣母病重症患者吗?这里是有绝代佳人还是有远古宝藏啊值得你不停地以身犯险?”
林衍:“我每次都……”
“别他妈狡辩。”穆康愤怒地说,“你难道不知道危险?”
林衍没说话。
穆康盯着他,眼里仿佛有火,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你他妈心知肚明这是玩儿命的事。”
林衍恳求地看着穆康:“对不起,你先坐下来,可以吗?”
那目光和七年前一样,清澈柔软,好像从未被生活的心不甘情不愿降服,妥帖地直戳穆康心尖。穆康像被扎了一针的气球似的火气忽然就散了,心里涌起一阵无可奈何。
他重重叹了口气,坐了回去。
林衍小心翼翼地问:“吃饭?”
穆康绷着脸把勺子还给他,两人重新开始对着那两盘一言难尽的食物奋斗。
林衍把照片递给穆康:“这是安娜和特雷西。”
照片上是两名大概七八岁的深皮肤女孩儿,坐在家门口,手里都拿着长笛,笑得非常开心。
穆康并不在乎谁是安娜和特雷西,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这里的人,更无法认同这个家的谋生方式,何况约翰内斯还打过林衍、弄伤了林衍的手。
那可是拿指挥棒的手。
对穆康而言,这种行为罪大恶极,凌迟都不足以谢其罪。
可安娜和特雷西的笑容实在是……太灿烂了,灿烂到让穆康不禁默默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