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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了三分钟都无人应答。

    他皱了皱眉,靠着门听了一会儿,音乐家的耳朵没捕捉到任何动静。

    李重远站在门外踌躇半晌,琢磨着要不要回房拿钥匙。

    两人关系很好,又是邻居,都有在对方家里留一片钥匙方便相互照应,之前Alex出差时自己用过一次。李重远考虑了几分钟,认为此刻局势不同以往,自己直接拿钥匙开门不太合适,只好从门缝里塞了张纸进去,上书“看到了同我联系”,将道歉行动暂且延后。

    李重远收到Alex信息已经是三天后,L团即将飞往中东巡演的登机前夕。

    信息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道歉。李重远坐在候机厅,手速飞快地回复说自己马上去中东巡演了,一个月后回来再谈,Alex一分钟内回复了个“好”。

    同邻居看来暂时还不会友尽,见事情稳住了,李重远松了口气,安安心心地跟着乐团去了中东。

    大部分欧美乐团去中东巡演都以以色列为据点,L团也不例外。李重远第一次来特拉维夫,对这座以犹太居民为主的现代化城市颇为好奇。第一场演出当天下午,乐团花了不到一小时与当地的客座指挥进行最后磨合,随后原地解散。离放饭时间还有一段距离,初来乍到的李重远饱含游客情怀,甩开了同事,一个人在剧院里惬意地溜达闲逛。

    这座音乐厅是以色列爱乐的主场,整体设计采用了特拉维夫常见的现代主义建筑风格,外观利落简约,内里精致讲究。二楼设有卖唱片、乐器和乐谱的小店,一楼中央则是一个大展厅,四面墙分别布置了四个小型展位。

    李重远兴致盎然地来到西边展位,同工作人员点头微笑了一下,开始绕着大厅走马观花地看展。

    西边是以耶路撒冷历史主权为主题的当地主旋律展区。李重远津津有味地简读了一遍第一次中东战争,悠闲走向靠北的展位,脚步倏地停住了。

    北面布置了一个小型摄影展,照片色调浓郁沉厚,背景多位黄沙废墟与矮破平房,而主角则大部分是频繁在邻居口中出现的贫民女性与孩子。

    李重远震惊地望着展板上Alex Gerber的名字,心想:是重名吗?

    他慢慢移动视线,将目光锁定在了第一张照片。

    那是一名侧躺在床上的女孩近照。主人公凝视着自己的芭比娃娃,脸颊泛红,眉头微蹙,眼神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悲伤。

    照片下有一行小字注解:她躺在避难所的“一站式中心(Ore)”,感冒了很多天,没有医生,一直没好。标注的日期是两年前。

    典型的Alex拍照风格,不刻意煽情、不捕捉泪水,只用镜头记录真实的人生瞬间。

    李重远嘴角泛出一抹无奈笑意:毫无重名的可能性。

    他大老远来到中东,居然也能猝不及防地同邻居的摄影展打上照面。

    战地摄影师常就近在特拉维夫办大大小小的摄影展。李重远撞上Alex的展览虽有些凑巧,但也算合情合理。人心观察家本就很欣赏Alex的照片,此刻透过摄影师的镜头,更是获得了无数可供观察的对象。

    满脸尘土的孩童、怀抱婴儿的妇女、瘦骨嶙峋的男人、双目无神的老人……有些人在发呆,有些人在张望,每张面孔背后都有一个与李重远所理解的世界背道而驰的人生。

    他一边回顾着Alex同自己讲的故事一边看照片,每张脸、每个人都看得极为认真,看到最后一组照片时已经快到饭点了。

    剧院的工作人员过来朝他打招呼,说自己快要下班了,展览不会收,请他自便。

    李重远置若罔闻,专注地看着最后一组照片。

    工作人员顺着李重远的目光望过去,了然道:“这组是黑白照片。”

    不仅仅是黑白照片。

    总共五张照片,虽然光线和背景不同,但都是一个男人弹钢琴的侧影,手型似乎不算特别漂亮,但整体姿态放松,一看就是常年弹琴的样子。

    李重远既没见过Alex拍黑白,也不知道他还有一个会弹钢琴的朋友。

    他喃喃地说:“他是谁?”

    工作人员介绍道:“他是(was)一位业余钢琴家,在S国和I国很有名。”

    李重远看了一眼工作人员:“Was?”

    “他已经去世几年了。”工作人员摇摇头,语气遗憾地说,“因为违背了当地教义,被处死了。”

    李重远皱皱眉:“什么教义?”

    工作人员踌躇了一会儿,低声说:“听说他是摄影师的恋人。”

    李重远手指一缩,整颗心像被肘击了似的狠狠颠了一下。

    与工作人员道别后,李重远在那组照片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分钟。

    人心观察家,最擅长透过现象看本质,只要抛出线索,他便能顺藤摸瓜地摸透行为背后的心路历程。

    譬如说在这短短十分钟里,李重远通过前情、照片、与回忆洞察秋毫,逐渐理解了Alex来找自己学钢琴时的走投无路、对自己反复说“音乐家大多有一个诚挚的灵魂”时的哀伤怀缅,以及……和自己告白时的破釜沉舟。

    “……除了怕错音,还觉得有点孤单。”

    “……是不是我一加进来你就敢往下走了?……不觉得孤单了吧?”

    “……是的。”

    李重远握紧双手,叹息道:“这货怎么可以装得滴水不漏。”

    “老子这他妈是在瞎几把撩人。”

    人心观察家在这一秒亲手触碰到了Alex纯粹而勇敢的真心,心头翻滚出愧疚与酸楚,直觉自己这事儿干得比傻逼穆还要混蛋。

    “抡琴”比“强吻”过分太多了。

    一定得他妈道歉了,没得商量。

    李重远三周后结束巡演,回到L市家中时正值早上八点。他把琴放回自家书房,掉头就去敲Alex家门,敲门声从礼貌版渐强为粗鲁版,咚咚咚了两分钟仍没有回应。

    李重远啧了一声,站在门口给Alex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冷漠的女声告诉说:“你好,你拨的号码无法接通。”

    李重远:“……”

    他眯起眼,瞬间产生了一种微妙预感:这货不会是搬走了吧?

    李重远只犹豫了两秒,火速回房翻出了邻居家的钥匙,手势果断地打开门,未经主人允许径直闯了进去。

    扑鼻而来一股家具在灰尘与阳光中静置已久的寂寥气味。

    李重远先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环视了一圈空无一物的客厅,继而大步走向卧室,将公寓里里外外转了个遍,终确定此处已无人居住,摄影师所有的生活痕迹几乎都被抹掉了。

    唯余一本薄薄的纯白封面画册,像是被遗忘了一般,孤单躺在玄关处,上面压了一个空酒瓶。

    李重远深吸一口气,将画册拿了起来。

    那是一本影集,内容不多,都是Alex给李重远拍的生活记录照片,色调比在特拉维夫展览的战地记录照片轻快了很多,取景构图依旧是Alex一贯的自然与真挚。李重远一张张慢慢翻阅着这些谈不上多珍贵的往昔日常,发现自己不仅记得每个场景,甚至能回想起当时Alex举起相机对着自己的姿态。

    影集最后夹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工工整整写了几句话:

    本来打算当礼物送给你,但大概找不到机会了。

    文件我已经删了,这是世间仅剩的一份。我知道自己既没资格留着它,也没资格毁掉它,它的处置权属于你。

    非常抱歉让你感到困扰。

    大提琴家李重远在二十多年人生里,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也丝毫不觉得自己会爱上男性。

    但这并不妨碍他被一个善良而温暖的灵魂感动。

    李重远把影集抱在怀里,站在秋日清冷的朝阳中,低声感叹道:“我怎么舍得毁掉它。”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后天更新。抱歉这两天更新时间不定,后天起会恢复中午一点半准时更新^_^

    第81章 番外 装睡的人(3)

    Alex Gerber,瑞士籍新闻摄影记者,出生于19XX年。

    李重远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简单介绍,仿佛里面藏有买码暗语似的,哪怕是城乡结合部最泥潭深陷的赌棍也没他看得认真。

    连续五个月,窗外风景从秋高气爽渐变成大雪纷飞,李重远跟得了强迫症似的每天早上定时定点打开这个页面,指望着能刷出一点更新。

    更新自然没有,页面右下角的最后编辑时间是两年前。

    退一万步讲,即使有更新,也不可能更出Alex现在身在何处。

    李重远和Alex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邻居”,既没有共同的朋友,除了电话也没有其他联系方式。天天打照面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一旦其中一方搬走,另一方若想找人,根本是大海捞针毫无希望的事。

    李重远徒劳地从秋天找到了冬天,不得不开始面对现实。

    自己这句道歉,大概是永远说不了了。

    他啧了一声,关掉页面,起身穿好外套,拿上行李和滑雪设备,下楼开车出门。

    今明两天L团的大提琴声部有个集体滑雪活动,约在了不远的G镇。一帮人于上午十一点在酒店门口停车碰头,扛着滑雪板,说说笑笑地步行进场。

    李重远的滑雪水平与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同事们相比算不上出众。相对于腾挪冲坡,人心观察家更喜欢待在山顶蹉跎时光思考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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