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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树心想我本来不慌的,被她说慌了,这会儿一看排场这么大,更慌了。

    他小声问穆康:“你不慌?”

    穆康稳稳地说:“不慌。”

    这是林衍人生执棒的第一场马勒。他为此与穆康一道筹备了多年,然而直至出山巡演的此时此刻,依旧是乐界演出马勒的指挥家中里最年轻的那位。台下坐着无数挑剔的乐评人,因认为“他太年轻”而心怀质疑之人不占少数。

    英俊的指挥家直面黑暗,微微一笑,转身跨步走上指挥台,两位独唱演员在弦乐声部后方就坐。

    林衍环顾全团,每一个演员他都叫得出名字,彼此间默契非常。指挥家背对观众,亲吻了一下婚戒,继而抬起手臂,一个呼吸间猛地下落,小提琴的急促震音骤然划破凝滞的时空。

    如权威杂志所言,林衍的指挥风格细腻灵动,他的演绎常常有一个谦逊的线条开头,但马勒二的首乐章无法谦逊。

    “这是一场关于生与死的哲学探讨,”穆康坐在书房里,捧着总谱对林衍说,“无关唯物与唯心,而是造物本质。”

    全曲一开头便是带有死亡气息的提问,弦乐以紧张音色奏响葬礼前奏,音符细密,踏着庄严沉重的步伐,连接铜管引领的激昂重音,犹如一声质问:死后的世界,谁在主宰?

    “这部分没有实质对应。”林衍说。

    “弗洛伊德的‘本我(the id)’,也没有实质对应。”穆康说。

    “纯意识的探讨?”林衍问。

    “没错。”穆康说。

    “那就没有答案。”林衍说。

    “不需要答案。”穆康说。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音乐展现出美好与痛苦、生与死的衔接,然而衔接究竟落在何方,死后美景是否真实,林衍没有给出答案。他每描绘出一个画面,便很快掷出另一个厉声疑问,激昂与优美呈现两个极端,矛盾贯穿始终,直至弦乐以拨弦齐奏宣告质问结束。

    第二乐章的L?ndler和第三乐章的谐谑曲犹如一个令人措手不及的转弯。

    “这是马勒所有作品里最简单的一个乐章。”林衍说。

    “‘自我(the ego)’对应现实,现实简单而美好。”穆康说,“第二乐章尤其纯净,第三乐章才开始出现挣扎。”

    如烟往事,美轮美奂、活泼跳脱,让人忍不住怀疑现实与过去、美好与痛苦,是否真的值得探讨。然而‘自我’展现在半路被自我厌弃般地突然舍弃,音乐戛然而止,两秒后,女低音以“URLICHT”为引,将万物归属推向上帝:

    O R?s rot! (噢,小红玫瑰!)

    Der Me i! (人类身处极大的困境中!)

    Der Me in gr??ter Pein! (人类身处极大的痛苦中!)

    Je lieber m?cht“ ich im Himmel sein…… (我宁愿身在天堂……)

    “总需要一个回答。”穆康说,“无论对还是不对。”

    “上帝既是回答,又不是。”林衍说。

    “超我(the super-ego),是一个粘合剂,平衡现实与精神。”穆康说。

    “而矛盾永远存在。”林衍说。

    音乐的回答再现了第一乐章开头的弦乐震音,作品渐渐现出宏大全貌。小号和长号奏出第一主题,而后在弦乐铺陈之下,圆号奏出激昂的第二主题,直至幕后声部自远方而来的重奏号角,犹如“超我”的启示录,台前短笛和定音鼓予以回应。

    林衍将目光投向合唱团,手掌落下那一秒,混声合唱徐徐响起,带来了象征重生的凄美低鸣:

    &eh“eh“n (复活,是的,复活,)

    Wirst du, Mein Staub, (我的尘埃啊)

    Nach kurzer Ruh“! (在短暂休憩后)

    Unsterbli! Unsterbli (不朽的生命……)

    穿着白色长裙的管小小早已站了起来,默默望着林衍,眼里闪烁动人光芒,与合唱团一同缓缓吟出唱词:“……wird der dich rief dir geben!(……主将赐予你不朽的生命)”

    复活篇章至此开启。

    铜管和弦乐的优美旋律犹如涓涓细流,一丝一缕汇聚成海,幕后乐队与台前交相呼应,声音由近及远,仿佛次元融合,与混声合唱一同,编织出拥有立体轮廓的宏伟新世界。

    管小小和女低音歌唱家站了起来,高声唱道:

    O Tod! Du Allbezwinger! (能征服万物的死亡!)

    Nun bist du bezwungen! (如今已被征服!)

    林衍眼角依稀泛出泪光,双臂在空中划出宽阔线条,指挥台化成无尽天地,音符在空中热烈翻滚,情绪层层堆叠,逐渐将周遭一切衬托得光焰万丈。

    管风琴于尾声加入,霎那间,山河震撼,死人复活,众生平等。

    生命与年轮共舞,无关是非爱恨、无关强权与卑贱、无关惩罚与报应,甚至无关人性与自然。林衍额头布满汗珠,望向混声合唱团,高举手臂,带领演员们演绎最后的不朽绝唱:

    &eh“eh“n (复活,是的,复活)

    wirst du, mein Herz, in einem Nu! (我的心,就在这瞬间!)

    Was du ges (你奋力所求的一切)

    zu Gott wird es di! (将领你见到上帝!)

    管风琴与铜管宛若开天辟地的音色席卷所有空间,音乐化身浩瀚宇宙,包罗万象,统领万物。最后一个小节,林衍露出笑容,昂起头,手臂猛地一挑,以极为优雅的手将最后一个重音结束在掌中。

    喝彩声几乎在音乐结束的同一秒骤然响起。

    “Bravo——”

    “Bravo!!”

    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点头,有人在叹息,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大吼。震耳欲聋的喝彩像风暴海浪,自前排向后蔓延,倏忽溢满音乐厅每个角落。

    连外行人夏树都没忍住,很没出息地埋在穆康肩上流泪,嘴里不停地说“我操,这他妈是神啊!是神!”

    林衍示意全团起立,转过身,笑容优雅干净,看起来和经历过的无数次演出没什么不同,站在指挥台上向观众鞠躬。

    年轻又怎样。

    无论是什么曲目,只要蜚声国际的指挥家Evan Lin同意执棒、站上指挥台,就预示着他一定能带来一场征服所有人的演出。

    观众的热情几乎快要掀翻身经百战的音乐厅天花板。林衍的谢幕之路漫长得没有尽头,从幕后乐队开始点,点完木管点铜管,点完铜管点定音鼓,最后连弦乐都起立了两次,众望所归地陷入了无人可点的尴尬境地。

    待到林衍第五次谢幕,穆康不耐烦了。

    穆大才子本就对这么多人看他的阿衍颇为不爽,这会儿这帮人鼓起掌来没完没了,眼神热切,却没一个人在乎林衍累不累。

    穆康啧了一声,心想去你妈的,老子要带阿衍回家休息了。

    他在林衍第六次登台谢幕时直接越过一堆熟人钻出了贵宾席,演出已经结束,工作人员自然不会阻拦穆康出去。他出门右拐走了十米,闪身钻进了连接后台的暗门。

    林衍第六次走下舞台,一进后台就被穆康抱住了。

    犹如在风暴里漂泊了一夜的船终于靠岸,林衍长出一口气,搂着穆康说:“你来啦。”

    “我来晚了。”穆康放开林衍,掏出纸巾给他擦了擦汗,“走?”

    林衍:“走。”

    他对一旁的史蒂夫打了“先走一步”的手势,扔下一干看起来今晚是睡不着了的鸡血观众,衣服都没换,被爱人拉着直接从后台溜走了。

    两人一路小跑到停车场,跟亡命鸳鸯似的逃离了演出现场。

    待众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指挥不见了”,林衍和穆康已经回到了温暖的湖边小屋。

    “你去冲澡。”穆康帮林衍脱掉燕尾服,“我放水。”

    指挥马勒二着实耗神,林衍“嗯”了一声,脱掉衬衫西裤,露出多年未变的紧致腰身,走进淋浴间。

    冲完澡出来,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林衍刚在热水里躺好,穆康赤身裸体从外间走了进来,一声不吭跨进浴缸,趴在了林衍身上,将热水挤了一地。

    林衍搂紧穆康:“怎么了?”

    穆康埋在林衍脖子旁,闷闷地说:“有点不习惯。”

    林衍:“嗯?”

    “第一次看你指挥那么多人。”穆康说,“我……”

    ……觉得你不仅是我的天下无双了。

    你是所有人的天下无双。

    这话又酸又别扭,穆大才子说不出口。

    穆康“我”完就没话了,伸手在置物架上拿起泡泡沐浴液往水里挤,郁闷地看着浴缸里泡泡越来越多,忍了半天,还是觍着脸问了句:“林三岁,你还是我的吗?”

    林衍一愣:“怎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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