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想看看他的伤怎么样了。”
沈杀一怔,道:“多谢姑娘关心,好多了。”声音低沉。
“你那天只说姓沈,府里这些人便都阿沈阿沈的叫你,你名字叫什么?”微娘走到桌边,看到兄长正在写的字帖,笑吟吟地提笔在下面续起来。
“沈杀。”他的声音很平静,静得有一种死亡的味道。
屋里的人全愣住了。
微娘手一顿,那原本圆润的勾划便断开了,看着很是刺眼,她索性放下笔,不再写下去:“沈杀?”
“在下自幼父母双亡,与师父在山中长大。山中野兽甚多,师父常说,狭路相逢的时候,若非它们死,便是我亡。因此替在下取名沈杀。”
微娘唇边浮上一丝笑意。
她原本以为那是三皇子选他成为暗卫之后的赐名,没想到竟是真名。
“狭路相逢……勇者胜。你师父竟替你取这个名字,你很幸运,有个好师父。”她喃喃道。
“在下所会的东西,都是师父教的,师父是好师父。”沈杀道。和前世三皇子手下那个暗卫沈杀相比,现在这个明显话多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都是师父教的,所以是好师父么?
她的所学,多是圆空所教。
可最后,她也算是死在圆空手里。圆空……是不是好师父呢?
微娘的眼神有些迷茫。
顾三思显然不喜欢两人交谈的内容,开口道:“你师父呢?”
“死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果然是山野中长大的人,连隐讳一点的说法都不会,听在有心人耳中,难免会觉得他无礼又绝情。
“你伤还没好,先下去养着吧。府里倒是缺护院的,你若无处可去,改日伤好后来和大爷说即可。”微娘淡淡道。
沈杀没说话,转身走了。
顾三思看看溶月,溶月会意,道:“奴婢出去看看阿沈有没有短缺的东西。”说着走了出去。
房中只剩兄妹二人。
微娘在另一边的桌上拈起一颗蜜饯,却没放嘴里,只在手中捏着:“哥,你是不是不赞同我留下沈杀?”
虽然顾三思没明言,但她与他是双胞兄妹,他在内心中对沈杀有极强烈的抵触之意,她感觉得到。
顾三思没有说话,就在微娘以为他要沉默到底的时候,他才开口:“这人身上煞气太重,又来历不明,留在府里过于危险。”
“煞气重么?这个我倒不觉得。”微娘道,她确实没感觉到。比起前世那个冷漠冰寒的沈杀,现在这个已经相当柔和了,虽然依旧寡言。
顾三思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
“来历的话,他已经说过了,我看不像假的。那些在人牙子手中买来的下人亦不见得个个身家清白,是什么来路不还是上下嘴唇碰一碰的事儿。”微娘继续道。她知道自己的话很有些强辞夺理,但是沈杀她必须留下,不为别的,只为她的计划。
“妹妹若是觉得妥当,便留下吧。只是平日里让他在外门儿里,我私下里叫人多盯着他就是。”顾三思道。
微娘一笑:“哥哥确定盯着他的人不会被他发现?”
顾三思一顿。
微娘整张脸上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好啦,哥哥,我知你是为府里安危着想。只是你也知道,这么大的府,现在只你我二人,我虽已及笄,你毕竟尚未束冠,多份力量总是好的。”
顾三思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微娘和他又闲话一会儿,这才离开了翠竹院。
一路上见到的下人们都远远地对微娘行礼,她伸手拉了下身上的斗篷,眼睛眯了起来。
沈杀,沈杀。
上一世,你是三皇子的利器,为他扫平皇帝宝座上的种种障碍。
这一世,你就当我顾微娘手中的利器,为我的复仇出一份力罢。
一阵风吹过,她身上的寒意似乎有些加重。自从重生之后,长剑贯身的冰寒之意便似乎刻在了灵魂之中,让她总是有一种濒死的错觉。
这样也好,免得她活得太安逸,忘了还有前世种种血海深仇。
微娘脸上笑意不变,只牙齿慢慢咬紧。
到现在为止,计划施行得算是顺利。虽然为了不让兄长起疑,一切只能在暗中进行,但沈杀已经被她找到,并且抢先一步放在府中,有他在,她以后行事当会更方便许多。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当是与二婶的抗衡。守住长房的产业,让兄长一世安乐,她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了。
至于沈杀……她带他回来时,打定主意要让他与三皇子同归于尽,可每次面对顾三思时,她的那份决心总有些动摇。
不为别的,她只怕今世的复仇会连累到兄长,如果真的那样,她宁愿放下仇恨,一个人受折磨。
她脚下越走越快,溶月开始尚能勉强跟上,最后不得不小跑起来,不由开口提醒道:“姑娘,姑娘,慢点儿,小心脚下,慢点儿。”
转弯的时候,一个丫头正迎面过来,看到微娘,她忙惊慌躲闪,猝不及防下竟摔了一跤,手中端着的匣子落到地上。
“瞎了眼么?乱窜什么?”溶月走上前喝道。
那丫头眼圈一红,将匣子捧起来站好,一叠声地认错。
微娘看到她的脸,心下一动,道:“你是秋谚?”
秋谚是府里买来的粗使丫头,前世因为手脚利落,被一路提拔上来,最后成了微娘房里的三等丫环。
只是后来微娘才知道,她这个丫环是被二婶收买了的,很多有关她的消息都经由秋谚的手传到二婶那边。
果然是家贼难防。
秋谚惊讶地看向微娘,她没想到姑娘竟然记得她的名字。
“是,奴婢叫秋谚,现在在花房里做事。”
微娘的俏脸上带着一丝温柔亲切的笑意,看向她手中的匣子:“这是什么?”
“回姑娘,这是花房的刘妈妈要的匣子,花房里面的花枝分了岔子,刘妈妈说要剪些下去才行。”秋谚道。
微娘上前握住她的一只手,放在眼前细细地看,眼看着上面满是被花枝花刺弄伤的细小伤痕,轻叹道:“这么漂亮的一双手,弄伤了真是可惜,我房里的丫头尚不够用,看你是个伶俐的,不若就到我房中吧。”
秋谚猛地抬头,失声叫道:“姑娘?这……奴婢多谢姑娘!”说到后来,满脸掩不住的喜色,手上的匣子险些又掉下来。
能贴身侍候姑娘,至少也要被提成三等丫环。她现在不过是花房里打下手的粗使,这一下有了极大飞跃,估计府里没哪个人再有她这般好运。
微娘心中冷笑。
二婶的那些棋子,当然还是放在身边才最安心。日后她会通过这些棋子,给二婶时不时送几份大礼过去。
5及笄礼,沈杀伴
顾家二房嫡女顾九歌的及笄礼马上就到了。
微娘这段时间将顾府内的人手做了些微调整,除了将秋谚提前调到自己身边外,其他的亦在局部做了些小小变动。
只是极小的改变,甚至有的改变连当事人本身都没觉察到什么,更遑论外人。
在别人眼中,顾府仍是以前那个规矩周正、一切按照老夫人在时的标准运转的豪商府第。
此时,微娘正坐在房中,拿着绣针绣一只荷包。
荷包上是一朵清丽的莲花,她正在绣最后一瓣。
秋谚悄悄倒了杯清茶,目光在莲花上扫了一眼,含笑道:“姑娘这花绣得真美,看上去像是长出来的。这绣法真真稀奇,以前奴婢竟是没见过的。”
微娘唇角上温婉的笑意多了一分。
她自然不曾见过。
这绣法现在还未兴起,要再过上六年,才会在京中一个绣娘手中出现,之后因着绣法稀奇秀美而名声大噪,响誉京都。
微娘将荷包最后一针绣完,整朵莲花看上去颜色鲜艳欲滴,手指微动,那荷包随之而动,竟映得上面的莲花如真的一般。
就连溶月都凑了过来,啧啧称奇:“姑娘,奴婢都是第一次见呢。这绣法怎地这般少见?”
微娘摆了摆手,对她道:“想知道姑娘我是怎么会的?”
“想。”溶月和秋谚异口同声。
“昨儿夜里,姑娘梦中见到一位极秀美的姑子,那姑子说别人梦中相见都有书相赠,她却是个目不识丁的,只好赠以绣法。说完就把这手艺传了给我。”微娘低声道。
她刚一说完,溶月就捂嘴笑了起来:“姑娘竟然也会拐着弯儿地和奴婢们逗趣不成?张良梦中得天书,姑娘竟然得了天针,看来以后‘天衣无缝’这词当改成‘天衣有缝’才是。”
微娘笑道:“有缝也好,无缝也罢。总之你们安安心心在姑娘这里做事,姑娘自有忘不掉你们的好处。”
溶月不说话,只抿着嘴笑,倒是秋谚抢着道:“姑娘要是真有心,就把这梦里得来的针法教了奴婢罢。”
溶月看了她一眼。
秋谚道:“奴婢得蒙姑娘青眼,一直想为姑娘做点什么。可是秋谚驽钝,姑娘身边的姐姐们个个心灵手巧,奴婢思来想去,若是学了这针法,日后倒也能替姑娘缝缝补补的,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没用。”
微娘抬头,深深地看着她。
秋谚触到她的目光,没来由地心跳加速起来,手指头微微有点儿发凉。
主子的眼神,怎么看起来那么幽深黝黑呢?好像一口深潭,要把自个儿吸进去一般。
“你到我身边时日还短,不必急于一时,平日里多跟溶月学学,让她提点一下,等过些时日自会上手。”说着,她看秋谚脸上微露失望之色,继续道,“至于这针法,等你在我身边习惯了,我闲时便教了你们,左右你们学了也是光彩在我身上不是?”
这样一说,就连溶月脸上都有了喜意,秋谚更是脆生生地道:“是,姑娘。”
答完,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在微娘脸上走了一圈。
没想到大姑娘是这么好说话的一个人。
秋谚的祖父本是老夫人庄子上的管事,因为一向忠心,很受老夫人重用,连带着她的父亲也被倚重,后来因为二房缺人,二老爷顾长卿出面将她爹要了去。再后来二房分出去单过,当然把她爹带走,她却一直在顾府呆着,直到现在。
按理说她爹和她祖父都是府中老人,她应该至少也是哪位姑娘身边的丫头。但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她从进府便是花房里的粗使,不是搬花盆就是分花枝,幸好那天走运碰到了大姑娘,这才有了出头之日。
大姑娘甚至许诺教她针法。
伺候这样的主子,应该会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吧?秋谚在心里偷偷地想。
眼看微娘的手向桌上的茶杯伸去,秋谚忙触碰一下,道:“姑娘,有些些儿冷了,吃冷茶不好,容易坏肚子。奴婢帮你换些新茶吧。”说着手脚麻利地另换了杯。
微娘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温不冷不热,刚刚好。
不得不说,秋谚为人伶俐,若不是前世吃里扒外的话,算是个得用的丫头。
可惜了。
“这茶喝着不错。”
当然不错。
顾府的茶叶都是特供的,别说市面上,就是一般的富庶人家也见不到这种茶叶。
微娘前世还是在去京城之前的那段日子才能喝到,后来到了京城,就再喝不到了。
一晃,都是隔世了呢。
时间啊。
微娘慢慢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唇边温婉的笑意一直未曾消散过。
前世的那些事,那些人,她会再一一经历,一一会过。
只是结局,却绝不会再是那个结局。
她回来,是为了让兄长不致再凄凉收场,为了这个,她可以做一切事情。
竭尽所能。
唯一可惜的是,这一世怕是再见不到翠儿了。
“姑娘,大爷来了。”门外拂尘的声音传进来,接着门帘声响,顾三思跨步走了进来。
“哥哥?”微娘站起身。
溶月和秋谚对他礼了一礼,见他一摆手,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哥哥可有什么事?”
“明儿九歌的及笄礼呢。”顾三思道。
微娘点头:“我知。帖子上月就下来了,”说着她晃了晃刚刚绣好的荷包,“这是我送给三妹妹的及笄礼。”
这一世,只送荷包。
及笄礼,本是要加簪三支。
一支由族中长辈送,一支由族外长者送,第三支则一般由亲近的已行过及笄礼的姐妹玩伴儿送。
前世她送的便是一根通体碧绿的簪子。
那时她尚不懂亲族之间亦能够张开血盆大口吞人,一心以为二叔是个疼人的,二婶是个亲厚的,妹妹们都是贴心的,虽然有些小性子。
后来吃了几次大亏,她才渐渐知道,那些亲厚贴心的都是假象,其实这些至亲之人巴不得活剥她的皮,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送个亲手送的别致荷包,已是足够。
顾三思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有些探究地看了看她:“不送簪子?”
微娘心下微微一动。
若非知道兄长一向与她无话不说,她差点以为他存心试探。
果然是心虚生暗鬼,不然怎么会突然疑心自家兄长?
要知道,在这个世上,他已经是她唯一亲近的人。
自祖母殁后,整个顾家也只剩他与她相依为命。
“不必,”微娘淡淡道,“与九歌一道玩的小姐妹们不少,想来必有很多人送她这个,不缺我一个。”
前世她送顾九歌的簪子固然实心实意,但顾九歌却根本不放在眼里,及笄礼上所用的第三根簪是守备家的姑娘送的。那根簪子并不比微娘送出的名贵,甚至还差了一些,但微娘后来才知道,这个三妹妹讨厌的不是东西,而是送东西的顾家长房嫡女。
顾三思看了微娘一会儿,这才道:“那个沈杀,你真要留下他吗?”
沈杀在顾府呆着已有一段时间,他的伤大致好了,平日里行走如常,最主要的是,他正如之前说好的那样,在顾府里当了护院。
沈杀对自己做的事很用心,尽职尽责,但顾三思就是看他不顺眼,三天两头和微娘提上一提,说些沈杀的小话儿,其实无非是想把他弄走。
“他功夫高,比府里其他的护院都尽心,我看不出来有赶走他的必要。”微娘淡淡道。
当然不能赶走,不然她的计划怎么办?
就算为了兄长放弃复仇,自保的手段仍是必要的。
更何况,她最近的想法一直徘徊在是否复仇这两者之间。
为什么犹豫,倒不是她不想复仇,而是她怕会把兄长扯进来。
“就算这样,但他毕竟……。”
看到自家兄长又要拿沈杀来历不明来说事,微娘摇摇头,道:“哥哥,你我都知道你看他不顺眼肯定不是因为这个,若你说不出来足够的原因,我真的不能将他赶走。”
顾三思瞪大眼睛看了她半天,这才恨恨一咬牙,转身走了。
微娘的眼睛落到他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雪白,手指优美。
不过这时候却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伸展着,看他不自觉的样子,仿佛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一般。
微娘的眉头越皱越紧。
既而她甩甩头,将疑心抛开。
再疑心,她也不该怀疑到自家哥哥身上来。
只要知道哥哥是真的关心自己就够了。
溶月和秋谚见大爷走了,这才轻手轻脚地进来,眼见微娘正斜靠卧在椅上,神思沉沉,眼睛半开半合似要入睡,便将香炉里轻轻加了块安神香。
微娘没动,待溶月拿了件衣服要盖在她身上时,她才突然开口问道:“二妹妹送三妹妹什么?”
溶月答道:“应该只是荷包一类的罢。二姑娘一向安静,簪子一类的东西,就算她年长,怕是也没有送的心思。”
二姑娘顾清颜是庶出,平日里话极少,顾九歌常仗着嫡女身份欺负她,也不见她有什么反应,最多就是躲在房里悄悄掉点儿眼泪罢了。
这次及笄礼,估计不管她送什么,顾九歌都不会看上眼。
这种看不上和对微娘不同。对微娘,顾九哥是又讨厌又恨又怕;但对顾清颜,她则是单纯的不放在眼中,平时无视她、心情不好时找找她的麻烦出气,仅此而已。
主仆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天色将晚,伺候梳洗的丫鬟们走了进来,微娘任她们净了面,擦净手,将发上的珠翠摘下来,又把长发披散开。
溶月扶她躺下,微娘转了个身,刚要闭上眼睛,忽地睁开道:“溶月,替我拿一套衣裙出来,明天去二婶那边用。”
溶月去箱笼里拿出一条凤尾褶裙,又取出件和它相配的儒袄,到床边道:“姑娘,用这套可好?”
微娘看了一眼,道:“不用这套。这套虽然看着大方,颜色也不太惹眼,却毕竟是妹妹的及笄礼,不好太素气。还是选那套粉袄秋香裙的罢,更适合些。”
溶月依言将那套衣服取出来熨好,又准备好和这套衣服相配的首饰,眼看着没什么疏漏之处,这才悄悄回到外间屋睡下。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溶月已经指挥丫鬟们进来伺候微娘起床梳洗。
坐在镜前,溶月将她长长的黑发披散梳开,又梳了个时下流行的发式,将散发了淡淡香气的头发分成几股,又反着绾起来,偏在百花的底下留了一条燕尾,看着在端庄中透了几丝调皮。接着,溶月又在首饰盒中挑了三支簪子,全都镶着硬红宝石,炫迷人眼。插好簪子后,溶月还选支水色极佳的翡翠钗,钗头上嵌着颗雾蒙蒙略显光华的南珠,钗身则绞着几股金丝拉成的绿枝。
全部梳理整齐,微娘站起身来,眼见她儒袄百褶裙外还穿着件浅黄铯的褙子,外罩金线银丝绣成的氅衣,举手投足之间环佩叮当作响,真真是姿容稀世,雅致贵气,远远望去便让人觉得如见到仙子一般。
“姑娘真好看。”秋谚赞道。
微娘唇角带笑。
前世,她就是穿着这套衣服,戴着这套首饰出现在三妹妹的及笄礼上,那时,她一腔热心而去,没想到等待着她和兄长的竟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大阴谋。
也就是在那一次,兄长右手被废,注定仕途无望,便荒废了学业,终日里只看些奇滛巧技的书,不然也不会学得那妙肖之术,成了三皇子的替身,替他消灾挡煞。
而这回,开头或许相同,接下来的走向,却要由她决定。
“叫沈杀在二门外等我。”微娘道。
溶月没问原因,应了声就退下去。
吃过早饭,坐着饮了杯茶,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微娘和兄长向外走去。
马车正在二门外候着,沈杀斜倚在门边,沉默着。
微娘仔细把府中事尽皆交待一番,这才走出门,却又不肯上车,只抬头对李贵道:“你下来,这次沈杀赶车便可。”
李贵犹豫一下,就听微娘又道:“你婆娘不是快生了?说不得就是今时,你在家多陪陪她,也是你一片心。”
李贵这才知道微娘是为他着想,不由心下一热,道:“多谢大姑娘惦记着。”
微娘摆了摆手,眼看着沈杀接过马鞭,这才在溶月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顾三思也上了马车,微娘开口道:“哥哥,三妹妹及笄,其实我去便可。你留下来吧,府里的事儿还要你多照应着,我们两个人都去了,不妥。”
顾三思抬头看了她许久,就在她想再接再厉劝说他时,他忽地温和一笑:“既然在妹妹眼中,我这个兄长这般重要,我自然要听从才是。”说着掀帘下了马车,更无一丝迟疑。
倒是微娘呆了一会儿才吩咐沈杀赶车,她原以为要花大口舌才能说动兄长,甚至还打算若说服不成,就让沈杀出手哩。
没想到他竟然说下就下了。
马车的前后都有顾府的家丁,再加上沈杀坐镇,可以说当真是安全得不能再安全。
微娘坐在马车里,靠在熊皮褥上,随着马车的微微晃动慢慢闭上了眼。
早上起得太早,她有些想瞌睡。
马车跑了一段,停了下来。微娘一惊,眼睛睁开,那点儿睡意完全退了下去。
“什么事?”她问道。
照这时辰看,应该还没到顾家二房的府上。
“姑娘,前面有人。”沈杀的声音传了进来。
微娘皱了下眉头,轻轻将空子掀开一条缝隙看过去,只见前面另有一辆马车正停在路中央,装饰华丽。
“去问下怎么回事。”微娘道。
沈杀跳下马车走了过去,微娘看他和那马车的车夫说了几句,忽地走到那辆马车后面,伸出手推去。
马车缓缓地动了,移到了路边。
沈杀这才回来,跳上马车,抖了下缰绳,继续赶车前进。
微娘看着对方马车夫那张大嘴巴半天合不上的傻样,问道:“那车怎么了?”
“车轮不转。挡在那里耗时间,我帮了他一把。”沈杀回答。他答得轻松,只是随手一推便能将偌大马车移至路边,这份子力气难免令人啧舌。
一路上再没出什么事,顺利到了二房府上。
府门口已经停了一剩轿子,有丫鬟扶着一位风韵犹存的夫人走下轿来。微娘在帘隙处看不太清她的脸,只隐约看她的身影挺直,从走路姿势看来,是个习惯于上位的太太。
微娘下了马车,领着溶月进了门。迎面走来二婶张氏,梳着高高的发,发上戴着金玉步摇,随着走路微微晃动,她身上穿着天青色的暗花褙子,满面春风。
确实,今天是她亲生女儿的及笄礼,礼成之后,顾九歌便可以谈婚论嫁了。
她当然有高兴的理由。
“微娘来了。”张氏笑道,“好长时间没见过你,最近身子怎么样?”说着走过来,拉起微娘的手,上下打量着她,满脸慈爱的神色。她本是到门口迎客,没想到竟碰到了一直心心念念着的顾家长房嫡女。
如果此时的情景被不明内情的人看到,真真要感叹一番这其乐融融的画面。
“二婶,”微娘先打了招呼,这才道,“身子还不错,有二婶照应着,万事不需我操心,都胖了些许。倒是二婶要多注意身子,不要太劳累才是。”
场面话人人会说,就算以后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这面儿上的事情总是要做到表面光,不然的话就显得太不会做人了。
张氏执着她手,一直不放,嘴里啧啧赞着:“你看这脸儿,你看这身子儿,看这嫩生生的小手儿,真真是我见犹怜。去年微娘也及笄了,只是那时你祖母故去尚未除服,这及笄礼便没大办,微娘不会埋怨二婶只亲着自家女儿,厚此薄彼吧?”
微娘含笑道:“二婶说哪里话来?听了这话,真真是羞煞侄女了。二婶对侄女的心,侄女心里清楚着呢,哪会埋怨什么?”说着抬头看向张氏。
正巧张氏的眼睛也转过来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对视了几息,又都若无其事地转了开去。
“思哥儿呢?怎地不见他来?”张氏边带微娘往里面走,边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兄长前几日吹了风,染了风寒,这几日头疼得厉害,吃了几服药,早上发了些汗,这才好些,正在家里躺着。兄长还托我向二婶告罪,三妹妹的及笄礼他虽然无法参加,不过这礼还是缺不得的。”微娘恭谨地答道。
张氏眼神闪烁了一下,笑道:“都是自家人,什么礼不礼的?微娘说得忒也生份了。”
正说着话,眼见得到了。进了屋中,满屋子的女眷,左边一桌是夫人太太们,右边一桌则专门开给姑娘们。
张氏将微娘安排到了右边桌上,微娘扫了一眼桌上坐着的莺莺燕燕们,有几个有几分眼熟,另外几个则是全然不识。
这倒怪不得她。
前世她只顾着和张氏斗得凶狠,后来又随兄长迁去了京城,那些年龄仿佛的女孩儿们根本没交下谁,印象不深也是正常。
原本这种场合,该有长辈先引着微娘去夫人太太们的桌上认一认人,之后再把她安排到这里。但她父母早亡,张氏又是个黑了心肝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故而直接把她扔过来就不闻不问了。
微娘心中冷笑,却不以为意。
屋中的这些女眷,看着慈眉善目,其实最是吃人不吐骨头,不认识也好。况且她来这里,本不是为结识她们而来。
她倒要看看,这次没有她的兄长顾三思在场,无形中便少了一个可以陷害的罪名,顾家二房这帮人到底还能折腾出什么夭蛾子,还打算把什么污水脏水泼到顾家长房这边!
前世的那些事,她顾微娘不介意一点一点地替顾家二房计算清楚。
6守筵席,逛庭园
桌边的各位姑娘们亦都打量着新入席的顾微娘,见她双眸清澈,犹如含着一汪秋水,又如闪着清莹的月光,再衬着发间珠钗,双肩上绣着的一双花上栖息着的蝴蝶,于雍容中含着些妩媚,煞是让人惊艳,不由在心中暗暗较起劲来。
“这位姐姐不知是哪家的?看着似乎有些面生呢。”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率先开口,她的模样长得很是不错,皮肤细嫩,瓜子脸,唇红齿白。
微娘微微一笑:“我姓顾,是九歌妹妹的大姐。不知这位妹妹高姓?”
顾九歌在家行三,这是女眷圈中都知道的。微娘这样一说,相当于挑明了她的身份。
小姑娘不被注意地撇了下嘴巴,道:“我爹是这里的守备。”
“原来是守备夫人家的千金,难怪长得这般让人艳羡,果然这通体的气派是一般人都比不上的。”微娘笑道。
桌上的暗流汹涌她不是感觉不到,只不过她现在对这些已经不再关心。那些小孩子家家的东西,她已经不想再陪她们玩下去。
她的眼睛,盯着更重要的地方。
守备家的千金出马之后,接下来这些小姑娘们个个都通报了一下自家,都是平日里与顾九歌玩得比较好的玩伴,身份倒是大抵差不多,基本都是本地富商家的女儿。
顾微娘毫不吝啬,夸耀的话张嘴即来,每人奉送了一顶妥妥的高帽,很快就把这些小姑娘们哄得晕头转向。
说起来,这些人的父母都是人精儿,她们平日里跟着父母在一起,心眼儿当然不少。但她们毕竟年岁尚幼,最大的也只是刚刚及笄,和微娘这种前世就活了将近三十岁又在皇权路上挣扎的老姑娘根本不是一个段数级别,让她忽悠也是理所当然。
姑娘们这边的桌上唧唧喳喳聊得热火朝天,很快就引起了夫人太太们的桌上的注意。
那些人的目光落到微娘身上,一个蔡姓商人的太太好奇地道:“那个姑娘……刚刚竟是没见过,不知道是谁家的千金?”
她这一单独提起,张氏不好再装傻,微笑道:“是我的不是。那是我的侄女儿,老太太殁后一直在家中服丧,前段时间刚除服的,在外面走动少了些,难怪老姐姐你不认得。”
蔡太太赞道:“别的不论,单看那相貌,体态,必是个一等一的,这一下子,倒是把我家那两个丫头全比下去了。”
张氏忙道:“蔡姐姐太谦虚了。说起来你养出的那两朵娇花,那才叫可人疼儿哩,听说上门说亲的快把你家门槛踏破了是吧?”
蔡太太面有得色,微笑着不再说话。
倒是守备夫人提了一句:“不知许过人没有?”
张氏脸一抽,道:“倒是没听说过。不过好教夫人得知,这三年尽是服丧之期,走动不遍,我便也没什么机会将她领出来。她父母早亡,这方面倒是疏忽了。”
她这话一说出口,太太们本有拉纤作媒的心便立刻淡了。
不为别的,只为那一句话“丧母长女难为佳偶”。
张氏心下隐约带着些得意之色,看了微娘一眼,又扫了桌上众太太们一眼,继续道:“我这侄女本还有个双胞胎哥哥。我顾家的二房自有相公顶着,但长房现在无人,我那侄儿尚未束冠,府里一应事务怕是只能让我这侄女处理。我估摸着,她大概是在兄长行了冠礼之后才肯考虑嫁娶一事吧?”
一听她这话,那些太太们彻底绝了攀亲事的心思。
男子一十八岁才行冠礼。
如果她要等那时才肯议亲,那都多大年纪了?
谁家好儿郎等得起?
“可惜了这相貌。”蔡太太啧啧叹道,一脸的惋惜,似乎她真的相中了微娘一般。
张氏打趣她道:“老姐姐,就算我这侄女当下便可议亲,你膝下又无适龄的男子,又有何惋惜的?”
她这话一出,桌上这帮人精立刻听出她对微娘的幸灾乐祸之意,那绝了结亲的念头再狠狠地打上三个疙瘩。
丧母孤女就罢了,等待兄长束冠就罢了,现在旁边还坐镇着一个笑面虎样的张氏,真把顾微娘娶回家,那嫁妆也不知道能剩下几个铜板。
这笔买卖太亏。
太太们的桌上话题已经转了一圈,换了新的。
姑娘们这边的热络却丝毫不减,微娘看着左手边一个长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的姑娘,问道:“不知这位妹妹是哪家的?”
那姑娘看着大概十四五岁,但梳的发式明显是及笄过的,当是十五了。她笑道:“我姓贾。”声音特别好听,听起来甜丝丝的。
微娘立刻想起她是谁了。
是当地布商贾家的女儿。
贾家统共便只这一个女儿,平日里极为娇养,微娘记得前世听说这女儿脾气极大,原本张氏曾打算将她说给顾三思,但这位贾姑娘听说顾三思右手残疾之后,大闹了一场,硬是把这亲事闹黄了。
最后微娘和兄长搬离了此地,亦不知道贾姑娘最后机缘如何,是否嫁了个称心的如意郎君。
没想到真人看起来是这么个娇怯怯的女子,看起来极知礼,说话也斯斯文文的。
这边热闹地说了一会儿,有仆妇进来报时辰到了,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