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柯眉心的中央有粒小痣,像是用眉笔点上去的。那对琥珀色的眸子虽无焦距,却隐约捎了温和的笑意。
邬童知道那是矛盾的——看不到的人怎么可能目露柔光。然而他又确确实实是感受到了。
白发苍苍的老妪一声长叹,声音已是有些抖了。
“公子何必如此灰心?”
青年但笑不语,浅浅的梨涡在唇边漾开。过了半晌,他才拿起放在枕下的帕巾。
上面画了一对戏水鸳鸯,嘴角处染了些黯沉的深红。老妪大抵是猜到了那渍迹是什么,手腕一颤,眼眶泛红。
“公子!”
“嘘……”尹柯将骨节分明的手指竖在嘴旁,端的是一副温柔模样。“你轻声些,莫要扰了她。”
青年分明尚未想起往事,然而却下意识地要求老妪安静。忠心耿耿的老仆人明白其中缘故,老泪纵横,心中大恸。
“公子,公子,公子……”
老妪一遍遍唤着,青年却不曾应答。少顷,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小窗,冷风扑面。
“你来了。”
镜头切到布景,树木翠绿泉水清澈,然而并没有半个人影。
而那已经看不见的青年却勾起嘴角,梨涡清浅,笑得眉眼弯弯。
“我说要护着你,自然是作数的。”
老妪的哭声越来越凄凉,青年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对着窗外言语。
“你过来些,让我摸摸看。”
他的嗓音平静笃定,连半分犹疑都没有。只在尾音淡去之后,才发出浅浅的一声叹息。
“我已经看不见你了。”
风声呼啸凄厉,而他身影瘦削,双目茫然无神,长发纷乱飞舞。
“我再也看不见你了。”
“Cut!”
导演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进每个人的耳里,看得入迷的邬童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像是大梦初醒。
“尹柯。”
他只是本能地就那么叫了一声,自己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
好像只有这样唤出那人的名字,才能确定对方还真切地存在着。
作为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尹柯,在现实世界里真切地存在着。
尹柯转过头来,额上汗珠零碎,眼中却光芒晶亮。
那一瞬间,邬童倏然冒出许多话想说。
最后却也只是默然地抬起手,帮对方拭掉了额头上的汗水。
尹柯向他道了谢,换上一身黑衣,拍摄与洛橙的最后一场对手戏。
山崖陡峭,寒风凛冽,青年负着剑站在大树下,无神的双眸望向女侠所站立的位置。
“来者何人?”
女侠迎风而立,并不言语。
青年拔剑出鞘,招招致命,将武功高强的女侠逼至崖边。
他的剑招自然精妙,然而到底是双目失明,使得不如从前顺手,很快便卖了个破绽。
女侠抓紧机会进行反击,长鞭甩得噼啪作响,一鞭击在青年脸上,立刻泛起一道红痕。
也直到这时,青年才垂眸浅笑,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杀机,梨涡里竟蕴藏着无限情意。
“是你。”
他一足已然踏空,却仍有闲情逸致将袖中的手帕徐徐抽出,大力一扬,展出帕巾上的图画。
几笔丹青墨色浅淡,勾勒出一对鸳鸯戏水模样。
此举大大出乎女侠意料,手中却依旧握紧长鞭。
“你还留着?”
鹅毛大雪从天而降,衣衫单薄的侠客微微一笑,神情温柔如水。
“你一日不来,我便留着一日。”
“你一世不来,我便将它带入棺中。”
他像是想起从前那些美好的光阴,笑容越发变深了些,手中的剑哐却当一声掉到地上。
女侠先是一惊,随后叫道:“你使不动剑了?”
“啊,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他嘴上虽这般说,面上却没有半点惊慌,倒有几分游刃有余的悠闲自得。
“动手吧。”
时机难得,圣旨难违,女侠略一思索,心中已有判断。
她捡起地上的长剑,交回到青年手中。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你怎以为能唬弄过我?”
已经恢复武功和记忆的青年倏然勾唇一笑,随后便有一道银光一闪而过。
他出手快如雷电,女侠阻止不暇。
剑尖已深深刺入他的胸膛。
女侠驻足片刻,转身走下山崖。
汹涌的鲜血把青年的一身黑衣染得颜色愈深,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含着笑垂下眼睛。
木屋里老妪尸骨未寒。
木屋外冷风料峭刺骨。
青年缓缓地转过了头,站在不远处的邬童身形一震。
尹柯此时演的是一位双目失明的侠客,自然是不应该看到他的。
但邬童却还是莫名地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正是朝他所在的方位投来。
纷飞的雪花不断落下,青年的长发被打得湿透,脊背却依然笔直挺拔,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
“也好。”
对方像在看着他,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着。
像是有很多心事尚未了却,又像是对万丈红尘再无所恋。
“如此也好。”
话音消散,白雪皑皑,眉眼英气的青年就那样慢慢地在他面前倒下,嘴边笑容未消,胸前鲜血淋漓。
似乎这一倒下去,就永远不会再站起来。
邬童的心口突然隐隐作痛。
他当然知道戏就是戏,戏只是戏。戏里的人痴心长情,戏外的尹柯未必是那样。
但他到底是入戏了。
说好的一个月后就互不相干,他却已经开始觉得后悔。
雪愈下愈大,青年缓缓合上双目,低声说了几句话。
后来邬童常想,要是自己那时走个神发个呆,忽略对方饱含感情所说出的台词,是不是就会错过触手可及的真心,是不是就会拥有追悔莫及的一辈子?
好在他一字一句都没有落下,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先是听到尹柯的叹气声,极轻极低,险些被呼啸的风声盖过去,却又将根深深植入他的心底。
随后青年便以所剩无几的力气,徐徐讲出零落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