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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玄睡觉睡到一半,被陈林拍醒。他揉了揉眼睛,精神还有点恍惚,直到陈林把他从被子里拽起来、毛衣扒开,冰凉的体温计塞到他腋下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陈林家发着烧睡着了,哦感谢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弥勒佛他竟然还躺在陈林的床上并盖着他的小被子。此时姜玄才终于有点“又被陈林照顾了”的实感,忍不住飘飘然起来。

    陈林看他有点迷糊,以为他把脑子烧糊涂了,伸手拍拍他的脸,喊他:“姜玄,你没事儿吧?姜玄摇摇头。陈林把体温计从他胳膊底下拽出来,一看,39度,心里直上火,转头一看姜玄还在那得瑟地卖肉露着半边胸肌腹肌COS神雕大侠,气的弹了一下姜玄后脑勺,说:“衣服穿上,出来吃饭。”姜玄笑嘻嘻跟上去了。

    陈林做了一大碗鸡蛋糕,炒了几个青菜,还用高压锅压了海带猪手汤。姜玄看着满桌子菜心里直乐呵,陈林给他盛了碗饭摆他面前,又放好碗筷,催他赶快吃饭。姜玄被照顾着,心里得瑟起来,感觉自己一下回到了和陈林亲近的那段时间,忍不住嘴上又没个把门的,撒着娇说:“我身上疼,你喂我呗?”陈林瞟了他一眼,又上下扫了扫他,粲然一笑,说:“自己吃。”说完自己先开始夹菜了。姜玄看他真不理自己,扁了扁嘴巴,自己拿了勺子舀了勺鸡蛋糕,陈林在上面撒了点葱花和虾米,这鸡蛋糕蒸的几乎没有蜂窝,又软又滑,盐放的适度,姜玄生着病吃着也不觉得咸,忍不住说:“唉呀,这个好吃!”陈林伸手把他的饭碗拿过去,又拿着自己的勺子给他舀了四五勺,鸡蛋糕拌了米饭放在一起,手上熟练地拿着勺子拌饭,嘴上说:“我今天米饭蒸的软,没给你弄硬的,怕你不好消化。这个拌着吃好吃,你试试吧。”说完就把碗递给他。俩人床都上过那么多回,口水交换了不知道有多少,从前吃饭的时候也是你一勺我一勺互相喂,陈林显然是没避忌他这个,姜玄倒是心里忍不住攒了点小火苗,他觉得陈林对他还是像对待亲近的人,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这么想着,手上把饭碗接过去,吃了几口,又说:“啊啊啊好香!这个好香!”陈林看他那傻样,忍不住又笑了笑,给他夹了两筷子油菜和豆角。

    俩人对着吃饭,陈林好像心情挺好,给姜玄又添饭又夹菜又盛汤,嘴边一直挂着点儿轻笑。陈林这人长得其实有点薄情,嘴唇薄、嘴角平直,上唇稍微带点M字,嘴唇藏珠,可惜下唇也很薄,弧度像初五新月,曲面不大。他鼻翼略窄、眉形秀长,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严肃劲儿,姜玄一度觉得他就是那种很适合教学生的长相,看起来有些威严,却不至于富于侵略。陈林看人时候眼角带着点欲说还休的柔情,只是在下庭难显,除非他嘴角稍微勾起来一些——那时唇中微微张开一点,上缘的含珠会显得尤其明显,下唇弯的恰到好处,整张脸便显得有些含情的样子了。此时陈林就这样坐在姜玄对面,姜玄一边吃饭一边偷瞄陈林,越看越觉得陈林对他尚有些旖旎心境,否则哪会给他好脸色看,还给他做饭。想到这,不禁吃的更香。他虽然生着病,但是食量倒是一如既往的很大,陈林连着给他添了两次饭,他还没吃饱,等到第三次给他添饭的时候,陈林忍不住跟他说:“姜玄,你少吃点,小心胃胀。”姜玄倒是真没觉得撑得慌,只感觉饭菜和他口味又和他心意,他许久没有这么开心吃过一顿饭,之前是忙工作,后来是忙失恋,此刻三魂七魄全随着陈林嘴边那点笑意混元归一,吃进去的米汤都像是给自己失而复得的心境填坑了。

    姜玄笑着说:“啊,我可能是今天没吃早饭,饿了。”他说的尤其认真,又因为发着烧,脸上红扑扑的,像个撒娇卖萌的柯基,陈林也拿他没办法,只好转身又给他添了半碗饭放回桌上。姜玄捧着碗,陈林看他这傻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姜玄听他笑,抬头刚想回句嘴,结果陈林手机在桌面上震了起来。姜玄眼尖,瞥了一眼,看见个“季”字,心尖一颤。

    陈林却也不避开他,接起来电话问:“怎么了?”那边似乎跟他说了点什么,陈林好脾气地回他:“没有,我朋友在。”那边好像又问了什么,陈林笑了一下,说:“是,是他。就是个朋友,你想那么多干什么?”那边说了挺长一段时间,姜玄看着陈林几次想张嘴说什么,然后又把嘴闭上了。姜玄知道陈林这是有点生气了。他看着陈林慢慢地笑也不笑了,到最后唇边那点弧度也没了,只冷着脸说:“季明,我也不是故意的,你非得揪着这个不放干什么?”那边好像又说了什么,陈林气的语气都重起来,对着电话说:“跟你没关系。”然后说完把电话挂了。姜玄看他生气,也不敢招他,只低头沉默着吃饭。但过了两秒,还是忍耐不住好奇,大着胆子又问:“谭季明啊?”陈林点点头。

    姜玄难得有一个诋毁情敌的机会,自然绝不错过,又问:“怎么回事儿?他跟你发脾气?”在他心里,陈林是绝不会发脾气的,那必然是谭季明的错了。当然,就算是陈林的错,他此刻为了给谭季明泼脏水,也绝不说真话。结果没想到陈林却说:“也不算。我本来约了他下午去看电影,但你在这儿,我刚才就发短信告诉他有事儿不去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猜到是你,有点不高兴。”姜玄听了这话,吓得屁股一紧,生怕陈林突然一个回心转意把自己扔这,出去跟谭季明约会去了,赶紧夹着尾巴做人,默默扒饭。陈林早把他心思看透了,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说:“看给你吓得,你一个病人,我还能给你扔这儿不成?吃你的吧,季明我哄哄他就行了。”

    姜玄听着这话,心里无比吃味,敢情自己前面那么多心思都是胡思乱想了,陈林对他是有情意,可这“情”是朋友的情,却不是他想要的那样了。他心都碎成渣渣,顿时没了胃口,三魂七魄“咔嚓”一下又散了一半。陈林看他这死相,也懒得理他,只问他:“饭吃好了?”姜玄点点头,陈林站起来就开始收拾碗筷。姜玄跟在他屁股后面,想给他搭把手,陈林打量了他一眼,问他:“洗碗,你会吗?”姜玄点点头。陈林把盘子碗筷往他手上一放,跟他说:“那你给我帮帮忙也行,动弹动弹,省得吃多了不消化。”姜玄又屁颠屁颠跟着他进厨房了。

    俩人一个洗碗一个冲盘子,配合的也挺快,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刷锅了。陈林把姜玄挤到一边去,自己套上塑胶手套蹭锅。姜玄站在他右后方看他,可能是吃了点饭有力气了,理智又回来一点,开始能正常思考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怎么陈林明明下午约了谭季明,上午还自己跑去看电影?难道陈林其实不喜欢跟谭季明一起出去,只是他因为在同他“恋爱”所以不得不去?况且陈林如果真把自己当朋友,那拎了自己回来,跟谭季明直说就好,干吗电话都不敢打,只敢发个短信过去,还说不清原因的?况且谭季明若已经是他“男朋友”,那能问他什么姜玄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怎么陈林却回他“跟你没关系”?难道他们两个其实就没什么关系?又或者他们之间没他想的那样牢靠?

    姜玄脑子转着,嘴巴却闭得紧紧的。死死盯着陈林身后某一点,大脑转着,一会儿脑补一出悬疑剧,一会儿脑补一出虐心纯爱剧,视线都没有焦点了。直到陈林收拾好了厨房,转身推推他,他才回过神来,陈林估计以为他还在纠结刚才电话那事儿,安慰他说:“你操什么心啊你,去洗洗手躺会去睡会儿,晚上烧退了就滚回自己家。”

    这本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换了任何一个朋友,呆在别人家里,到了晚上也是要回家的。陈林不过是说了最普通的话,但这话却猛地把姜玄彻底从天堂打到地狱了。他原本只想着自己生着病,陈林竟然能来照顾自己,已经是很大的惊喜,那时只是飘飘然,却没有实感。后来陈林不仅领他回家,还让他呆在自己家里照顾他,让他睡觉吃饭,这待遇如此梦幻,但又充满了居家的普通元素,禁不住使他产生了一种短暂的、恍惚的错觉,误以为自己这一天就能像刚才短短几小时一样,和陈林一起、呆在他家里。而他隐约中又有一种期待,若自己不走,是不是今天下午、今晚、明天、后天乃至于将来的很多很多天,他都可以明晃晃地留在陈林这、霸占着他,既能让他不见谭季明,又能和自己像过日子一样处着?直到此刻,他被陈林一句话打回原形,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内心深处是决计不想离开的,他先前卖蠢卖萌、作小服低,也不过是为了让这温情的时刻延长一些、再长一些罢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抓了陈林的胳膊,说:“陈林,我……”陈林看他面色不佳,以为他是吃撑了,拍拍他的手跟他说:“啊,我给你找点健胃消食片。”说着转身要去客厅给他拿。姜玄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抓住陈林,把他往自己身前一带,俩人挨得很近,姜玄心如火焚,张了张嘴,却哑了嗓子,只说了句:“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林以为他是不舒服了,赶忙问他:“你头疼?头晕?身上疼?烧得厉害?”姜玄又摇摇头。

    陈林急了,往前半步,伸手探他额头,手还没等碰上姜玄额头,姜玄却猛地把他手攥住,拉到自己胸口贴上。姜玄手上握着陈林的手,那感觉透过他的毛衣传到他胸口,明明只是贴在一起,却好像压强巨大,贴到了他心上。姜玄忍着心脏的狂跳,咽了口口水,问道:“我,我想问你,我能不能今晚不走?”

    陈林本来还带点笑意的唇角一下就坠了下来。

    第十五章

    2012年9月15日。多云。

    那天全城都是小微风,大片的云层铺在天上,像被撕开的棉花糖。下午一两点是太阳最大的时候,天空蓝的透明一样,太阳光还挺足,透过厨房的窗户撒到屋里。

    陈林看了看姜玄,说:“不能。”

    说完他冷静地把手从姜玄怀里拽出来,然后转身去阳台拿了点水果出来,放到料理台上切。

    气氛一时之间很尴尬,姜玄看着他冷静又精准地切着一个火龙果,把那点果肉削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一个绿色的玻璃碗里。他觉得那把刀都不是切水果,切的根本就是他。想到这儿他不禁恶向胆边生,心里想着哪怕给谭季明找点麻烦也行,脱口而出问道:“那你为什么骗谭季明?”陈林手顿了一下,又转了转手上那把小厨刀,削下来一段带皮的白边,头也不抬地说:“我没骗他。说了他又疑神疑鬼的,麻烦。”姜玄紧咬着不放,又问他:“你心里要是没鬼,怕他干什么?”陈林切好了火龙果,把碗往姜玄面前一放,说:“我心里就没事儿,你瞎猜个屁,吃你的。吃完这个再吃一遍药。”姜玄低头把碗捧手里,拿着筷子在里面搅了两下,又不甘心地说:“你一着急就骂人,你还说你心里没事儿。”陈林已经有点生气了,问他:“你还吃不吃?不吃给我放下,滚屋里睡觉去。”

    姜玄生着病,俗话说生病的人都比较脆弱,姜玄显然不能免俗,听着陈林凶巴巴的语气,心里止不住的又冒酸水又冒火气,这点情绪宛如在德国的高速上飙车,时速飞快、随意变道、左摇右摆、呼啸而过,“蹭”得一下就蹿上头了。他抬起头、直视陈林,眼眶都有点红了,分不清是烧的还是酸的,质问他:“陈林,你有本事你别骂人,你说实话。”陈林没理他,只“哼”了一声,他又问了一遍:“你敢不敢说?”说着,还朝陈林走近了半步。

    他见陈林沉默不语,正想继续问下去,可陈林突然动了——他突然伸脚,照着身前猛地踢了一下橱柜的门,橱柜里面锅碗瓢盆被震得一阵磕碰,叮叮当当的声音延续了好几秒。姜玄被这一下震住了。陈林转过身看他,一字一句地跟他说:“都说了没事儿没事儿你问个屁?你他妈隔三差五给我发短信、大半夜我他妈批作业你都能发一句‘早点儿睡’,有问题的是你还是我?”姜玄一下噎住了。陈林真是被他气急了,又踢了一下橱柜门,震得“砰”一声,那点动静在安静的屋子里无限扩大,震到了姜玄心里,姜玄脑子被烧的迷糊、怒气上涌、理智全无,像在胸膛里窜了一丛篝火,浇了汽油上去,猛地高涨出数米的火焰,他也忍不住怒喝道:“你心里没事?你没事儿你一个人去看电影?你没事儿你把我往你家里带?你没事儿你给我吃好喝好的还不让他知道?你没事儿你跟我呆一起就不能说?你心里没事儿你有本事你跟他直说啊!你对着我你就敢直说跟他有一腿了,你对着他不敢说你跟我没关系!”

    他话音还没落,陈林一个跨步冲上来,一把把他手里的碗筷抢走扔料理台上,另一只手一巴掌扇到姜玄脸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这一下力道极大,姜玄被他打的一个踉跄,半边身体都撞到冰箱上,轰隆的一声。他被打的还没反应过来,呆楞着摸了把自己的脸,抬头又看了看陈林,才猛然反应过来。陈林显然也被吓到了,他后退了一步,看着姜玄,又忍不住走上前一步,张了张口,却只说出口个“你……”字,别的全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扣在喉咙口,什么都说不出了。姜玄看他这副样子,怒火攻心、目眦欲裂,向他吼道:“你说你是不是心虚!你自己说!”陈林原本已向他走近一步、面有愧色,此刻听他这样说,又当场冷下脸来,大跨步向前,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把姜玄拽起来,揪着姜玄毛衣领子把他从厨房一路拽到门厅玄关,开了门一把把姜玄推出去,抬脚把门口姜玄的鞋子也蹬出去,抬头瞪着他,把门猛地关上了。

    姜玄站在门外,这短短数秒内发生的事让他无所适从,手上还沾着玻璃碗上的水渍,脚上的拖鞋在他被陈林拖行的过程中掉了一只,只剩下左脚那只。他穿着袜子、站在陈林家门口的楼道里,呆呆地看着那道门,心中思绪不甚凌乱,脑子像爆炸了一样,红红白白青青紫紫各种颜色都有,他又气又急,伸手砸门,嘴上喊着:“陈林你给我开门!你开门!”砸了好多下,他猛地听到楼下有人打开门的声音,这才记起来是在楼道里。一拳砸下去,嘴上却不敢说话了。嘴巴紧紧闭上,却掏了手机出来,一遍一遍打陈林电话,他倒要问问他,凭什么?

    打了四五遍,他隔着门都好像能听见陈林的手机在桌上震动的声儿,偏偏陈林就是不接电话。他举着手机,按了电话,又开始发短信。他手指都激动地发颤,分不清是怒意还是委屈,一个劲儿地质问陈林:

    “你开门!”

    “陈林你他妈开门!”

    “你有本事放我进去当面跟我说!”

    “操!你他妈就是心虚!”

    “谭季明那傻逼能操你吗!你跟他上床能他妈爽吗!”

    “你跪地上舔老子鸡巴的时候爽的什么屁话都敢说你现在不敢跟我说话!”

    “你开门!”

    他连发了十好几条,脑子里的狂热也渐渐消退一些,那点不甘、委屈、折磨又涌上来,忍不住继续给陈林发短信:

    “陈林你跟我说话!”

    “你别不跟我说话!”

    “你回我一次啊操!”

    “操!我他妈从一月份到现在发了两千七百五十二条短信给你你他妈能回一次吗?”

    “2153了”

    他又发了一大堆,慢慢那点怒气都被磨没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混蛋、臭傻逼,他玩心那么大,只不过凭着一腔冲动就想跟陈林处一块儿,但陈林是要谈恋爱的、是要过日子的。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鸟,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喜欢陈林,他看见陈林跟谭季明那混蛋在一起他就是不好受,可陈林如果换一个人呢?——他还是不好受。他再清楚自己不过了,什么所谓的放手让他好好过在自己这都是放屁,他就是喜欢陈林、就是想吃陈林做的饭、就是想睡有陈林味道的被子、就是想跟陈林在昏暗的电影院里交头接耳、就是想和陈林喝同一瓶酒、就是想成为所有人中唯一一个能够抱着陈林跟他手拉手嘴对嘴的那个人,那个独一无二的、陈林喜欢的、愿意与之呆在一起的,那个人。尽管、尽管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可能是最不适合的那一个。

    可是没有办法,他就是想操他,想亲他,想抱他,想搂着他,想无时无刻和他粘在一起。他是如此喜欢陈林,哪怕趁着自己生病能够独占他更多一秒也好,因为他实在是、实在是——

    他眼眶烧的发酸,抖了抖嘴唇,伸手打下最后一条短信:

    “我是个傻逼、白痴、死混蛋。但你能不能再理我一次?

    我真的喜欢你。

    让我进屋。

    陈林,我求你。”

    陈林十几岁的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叫《极地特快》。具体的情节他并不能记得很清楚,毕竟时间太久了。当时他只是很偶然的走到电影院,或许是一次考试结束,或许是一次假期出行,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真的记不清了。但这片子带给他的感受是很深刻的,他记得主角是个小男孩,一直相信圣诞节是真的,他在平安夜搭乘了一辆列车,也真的见到了圣诞老人。他索要的唯一的圣诞礼物是麋鹿脖子上的铜铃,他拿到了一个,但衣服的口袋破了,铃铛不见了。但他在圣诞节听到了铃铛的声音。对他而言这就足够了——因为只有相信圣诞节存在的人才能听到“Jingle”的声音。

    这片子其实没什么复杂的,甚至于他连一些具体的情节和台词都记不清了,但他还是能记得这片子。事实上陈林总是对那些莫须有的东西着迷,外星人电影、疯狂的沙漠、漫画人物闯入现实生活、圣诞节、甚至于爱情小品中的命中注定,他总被这些打动。其实他自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所谓的“浪漫情节”,他只是觉得,原来确实有的人,会对这么梦幻的事情迷住双眼、坚信不疑。可这并没什么错,实际上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无论选择信或者不信,都没什么错,这甚至不会妨碍到任何人的生活,这世界上有很多人相信,也有很多人不信,没什么所谓的。但陈林只是,很感动,因为竟然有人一样,和他一样固执的,相信一些东西是存在的。这很幼稚,但是这幼稚没什么错,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常常被这种固执打动,像相信《黑衣人》中agentK即使被洗脑也能拥有管理外星人如鱼得水的能力、像相信《飞跃长生》里美人真的会永生、像相信《超时空接触》里织女星发来的信号、像相信《假结婚》里margaret和andrew真的会在短短几天内深深相爱、像相信《海狸》中一个中年失意大叔真的能通过海里布偶拯救自己、像相信《二见钟情》里lucy和jack确实会因为一次次的日常接触而互生情愫。他热爱电影里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也热爱电影里那些错落在生活里的微妙瞬间,从小到大,一如既往。

    当陈林听着姜玄在门口砸门的时候,其实他并没有怎么在意姜玄的反应,他倒不是气姜玄,他是气自己。因为姜玄说的都是实话,他并没有资格和立场指责姜玄,他心中的确有鬼。无论他再怎么不想承认、行动上再怎么避而不理,他都无法否认,在昏暗的电影院看到姜玄的那一瞬间,他心中那一丝隐秘的惊喜,如闹红一舸、翠叶吹凉、嫣然摇动、冷香飞上心头。他当然能感觉到姜玄偷看他,但这与想象中极为不同,在他的自以为里,他是喜欢谭季明远胜过姜玄的,再见姜玄,自己应当已经对他放下感情、未有留恋了,但当他感觉到姜玄炽热的目光从左侧袭来,却心如擂鼓,电影里的台词半点也听不下去了。以至于他只能等到电影散场,趁着姜玄睡着,偷偷看他一会儿,等到影厅所有人都走了,才缓缓起身,转身后脑子里还想着姜玄眼下的乌青,不知道他是多久没睡好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加班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像以前和自己说的那样,陪老板拼酒去了。等到他把姜玄领回家,看着姜玄睡在他床上,又忍不住心头确实泛起旖旎心思,想起之前数次两人在他家做爱的场景,姜玄身材健硕,抱着他顶弄,总把他弄得极畅快,有一次俩人醒来之后姜玄在他床上就着晨勃来了一次,把他捅得像个鹌鹑似的靠在姜玄身上,被子盖在腰腹,腿却荡了一条在床边上,姜玄操他一下他腿晃荡一下——当时盖着的也是那条被子。事实上,连他自己也否认不来,他确实对姜玄依然有所在意,甚至于两个人之间的吸引力并没有因为许久不见而有所消弭。他看着姜玄睡着的脸,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如果姜玄没有那一次419,或许和他在一起也不错。

    但偏偏姜玄就是有。这实在让他无法释怀。他若喜欢一个人,难道真能和别人再覆雨翻云?林聪说可以的,他们那一圈朋友也都这样觉得。可他还是忍不住恼火,不仅恼火姜玄,也恼火自己——他从前喜欢谭季明时,对别人可没这心思。可如今他对着谭季明、对着姜玄,一样能硬。他见了谭季明,忍不住想他对自己曾经的好,也喜欢他现在对自己的百依百顺;他见了姜玄,姜玄这人无一处比得上谭季明细心得体,但他还是因为曾经近两年享受过的高超床技而脸红心跳。这难道其实是他的错处了?这艰难处境难道其实是他的任性了?

    他其实不怪姜玄戳穿他,他只是本来就恼着,姜玄还步步紧逼、咄咄逼人,总要他给个答案出来,他哪有什么答案?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姜玄怎么总朝他要个答案?分明他才是笃定喜欢才能在一起的那个人,怎么反而姜玄成了坚持非黑即白的那一个?姜玄的声声质疑、指责叫他无地自容、甚至于羞惭难当、心乱如麻,这恐惧又催生出愤怒,叫他最终动了手。当然他是舍不得打自己的,只好打打让他恼怒惭愧的姜玄出出气。

    如今他听着姜玄在外面停了声音,自己的手机一下又一下震来震去,实在忍不住,又拿起手机——像他之前很多个夜晚做过的那样,打开短信页看了起来。

    其实姜玄发给他的短信他都看过,从1月份一直到9月15号凌晨,他都看过。

    正月十五那天,姜玄给他发了条“我在吃公司发的汤圆,难吃。想吃去年你做的芝麻馅的。”当时他正帮一个怀孕的女老师看高考尖子班提前开学的晚自习,教室里很冷,学生给他带了点饺子。他其实不爱吃那个馅儿的,但那天都吃光了。他想着,过十五,总该吃点好东西。

    情人节那天,姜玄已经出差了,给他发了条“上海好多人过情人节,我给自己买了朵花。”他那时候正和谭季明在酒店,手机扔在地上,根本没看。凌晨捡起来才看见这条短信,当时想回复他,想了想又没回。

    三月份妇女节的时候,学校给教职工发水果,他也是教职工,也分到一箱。他想跟人分享一下,打开手机,却看见姜玄的新短信,问他“妇女节,你们学校这次发了什么?还是购物卡?”他想起来前一年妇女节,学校正好赶上校庆,提前放假了,还一人发了三张购物卡,他闲着无聊没用,约了姜玄去看电影吃饭,吃完了去超市买了一车东西拎回家,俩人手都勒红了,回到他家把东西收拾好都已经晚上了,然后像两条老狗一样瘫在沙发上半天没起来。

    四月底的时候他听傅子坤说姜玄一个人过的特没劲,当时笑了笑,没说话。回去纠结了三四天,手机在手里转了好几天,本来想发一句“注意身体”,后来又怕姜玄过得不安生,又写了很多话上去。可最后想了想还是不适合,干脆全删了,发了个“十六字箴言”过去。后来姜玄没回他,他以为姜玄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心里不得不说有点失落的。他就是那时候觉得自己其实是有点喜欢姜玄,而且这喜欢并没有随着时间变淡。他觉得不妙。

    六月的时候姜玄开始给他发骚扰短信了。有一天晚上他正在家批作业,姜玄突然发了一句“想你”过来,他看着手机愣了足足有一分钟,紧接着又来了一条更风骚的“我昨晚梦见你,早上起来内裤都湿透了。”他盯着那短信,脸像被热水烫了一下似的蹭地蹿红,把手机一下扔回桌上。批了几下作业又把手机捡起来,反复看了三四遍那条短信,想删掉,手指头按了半天点不下去“删除”,鬼使神差地又留下了。

    七月的时候他又见到姜玄一次。当时姜玄已经不怎么纠缠他了。他看着手机里频率越来越低的短信,觉得这么断了也挺好的。后来林聪叫他和谭季明出去玩,他觉得应该没什么事儿就一起去了,结果等进了屋、碰见了姜玄,他看着姜玄搂着个小美男似亲非亲的样儿,感觉从前那个姜玄又回来了,忍不住又有点怀念自己手机里那个又痴缠又露骨,傻了吧唧生活里一天三遍吃喝都想跟他说的姜玄了。他心里痛骂自己是不是有毛病,然后拉着谭季明跑一边去了。后来他看着姜玄往外走、小美男也跟上去,其实他心里有点毛毛的,但又一想,姜玄跟他断了,他愿意跟谁就跟谁呗。这么想着,那点不快也就被按下去了。

    没成想那天之后姜玄突然故态复萌,短信频率比起发得最凶的时候又翻了一番,一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他文字直播,长短交杂,有时候只是简单的“吃了吗?”有时候却长的不得了,说自己这一天开心不开心、被傻逼上司苛责,有时候又好像是喝醉了酒,文字长短交杂语序混乱,甚至有一次他半夜的时候收到姜玄一条短信问他“你还想起我吗”,被吓得都不敢回复。这两个月来,他甚至能从姜玄发给他短信的次数和时间推算出姜玄这一天到底工作了多久、闲了多久、无聊了多久,姜玄发给他的短信尽管他一条都没有回,但其实每条都看得到,这些短信就像姜玄的日记,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他被迫阅读着,却欲罢不能,几次狠下心想再也不看了,却看着那越来越多的短信舍不得删除联系人记录。他觉得自己是着魔了,又不敢跟任何人说,偷偷地把姜玄的短信都藏在自己的手机里,像要保守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偷偷拿出来看。他一边觉得自己从这些短信中获得了某种隐秘的快感,仿佛他和姜玄依然共处着,从未分开,他听着他生活的一切。另一边他又觉得痛苦,既为了姜玄,又为了自己。因为这日记是如此充满了不甘和祈求,似乎等待着他的回馈,似乎他的回馈是那颗名为“姜玄”的树的唯一的养分,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画地为牢、提前透支;而同时陈林又不得不唾弃自己,他看着姜玄被他的冷漠折磨,却居然从中获得那种微妙的快意,而同时他又为自己羞惭,因为他明明自诩玩精神一对一,却做着同时沉溺两段情愫的“浪荡事”。

    他这么想着,想着姜玄在深夜里发的那些“想你”“想见你”“你为什么不说话”“梦到你了”,那些露骨的情话、直白的诉说、祈求的心态,又看着姜玄此时一条条发过来的让他开门、让他回答,他的心里也一样不好受。

    他掏出一枚硬币,心里想着,好吧,如果我自己无法做决定,那我让老天做决定。如果这硬币是数字,那我就给他开门,如果是花,那我就再不见他、再不理他、再不看他、再不想他。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深呼一口气,把眼睛睁开。然后他扬起手,抛弃那枚硬币,又重新按在手背上——

    他屏住呼吸,轻轻把手拿开。

    花。

    他咬着下唇,看着这硬币,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但无所谓了,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漫长。

    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定格在刚才姜玄问他的那句话,他问他:“我能不能今晚不走?”那表情如此卑微、如此期待、如此留恋、如此不舍。

    陈林大踏步走向玄关——

    他打开门,看着门口姜玄低头按着手机的样子。

    姜玄感觉到门开了,抬起头,凝视着他。他们的目光交汇了,却再也没有分开。这视线如此焦灼,可他们却都沉默不语。

    姜玄吞咽了几口口水,张了张嘴,却不敢说话。直到几秒后,陈林掏出手机,看到了姜玄的最后一条短信:我求你。

    陈林的瞳孔缩了缩,猛地上前一步,拉着姜玄的领子把他拽到身前,热情的吻了上去。姜玄随即紧紧抱住陈林,伸手狠狠地把他按进自己怀里。两个人唇齿纠缠,像打架似的,姜玄发着烧,炽热的体温像是要把陈林的口腔烫坏、理智烧光。陈林一边吻着他,一边想——

    操他的老天爷,滚吧。

    陈林把姜玄一路带进屋里去,亲吻的间隙想伸手把门关上,他刚一动,姜玄一把按住他的手、拽着放到自己腰上,然后反手过去把门关了。陈林被他这富有占有欲的动作搞得有点情难自禁,忍不住轻轻抚摸他脊背。

    两个人又亲又摸到沙发边上,姜玄一把把陈林压在沙发上,俩人这才分开,气喘吁吁的。陈林摸着姜玄头发,忍不住仰着头吃吃的笑,说:“你这人真是……”姜玄低头注视着他,大半身体压在陈林身上,但胸膛挺起、颈椎伸直,从上往下凝视他,轻声问他:“我怎么?”陈林伸了左手摸摸他的脸,手划过他高挺的眉骨、浓密的眉毛,又抬起上身亲了他一口,说:“没怎么,你挺可爱的。”姜玄听了也笑了,卸了力气,一把把头挨在陈林胸口上,脸贴着陈林胸膛、头发扎在陈林下巴上,有气无力的说:“哎哟,我头好晕。”

    陈林抬手卷了姜玄头上一撮毛在手指尖上绕来绕去地玩,另一只手伸过去摸姜玄的后颈,摸了一会儿,又拍拍他后背,说:“起来,吃药睡觉去。”姜玄顺从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却不肯下地,陈林给他压在身下,忍不住推了推他。姜玄压在陈林身上,扣着他双手双腿,烧红了脸看他,那目光很热,烧到陈林心里。陈林看了他几秒钟,笑了笑说:“好吧,你来吧。”姜玄“嘿嘿”两声,低下头在陈林嘴上细细密密地舔吻,一会儿轻咬着他的下唇,一会儿又在他嘴角啄几下,俩人这么缠绵着亲了一会儿,姜玄才坐起来,放开了陈林。

    陈林给他找了点药喂下去,又给他测了一遍体温,可能是刚才吃了饭好了些,体温降到38度7了。陈林有点心疼姜玄,摸摸他额头,又推着他去里屋睡觉。姜玄躺进被子里,陈林给他盖好被子捏好被角,把他包的像个茧,只露出个脑袋瓜在被子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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