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国都里逗留了五日,才启程前往北荒郡。
张青阳自然比他先到,拐道去了刘家宅,惊愕地看到了绵绵。
绵绵变化极大,脸圆圆胖胖的,身子也圆圆胖胖的,天生一副笑脸,干活很麻利。初见时,张青阳根本没认出她来,还是她看了他半天,哈哈笑起来:“青阳哥哥,你脸一点没变!”
十几年莫名其妙消失的时光,在她嘴里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被土匪掳走了,我侥幸逃了出去,在外流浪了好长时间,好不容易攒了回家的银子,大前年回家的。”说话还带一点点北荒地方的口音,对父母的死也看得很开,“命该如此,不怪老天。”
她笑嘻嘻的:“你还欠我好多糖葫芦。那时候我在街上流浪,可想吃糖葫芦了,老盯着天上看,就盼着你出现带我去吃糖葫芦。”
张青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从古镯里拿出了一把银子出来,恳切地说:“是我没有没有照顾好你。”
绵绵不客气地拿了往怀里揣,乐哈哈地:“没大事儿,都过去了。你等着,我去街上买只鸡来,哎哎忘了,你还能吃荤腥吗?”
张青阳颔首:“无妨,你想买就买。”
绵绵当晚做了烧鸡,张青阳只象征性地吃了两筷,便放下不动了。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肴,多半进了绵绵的肚里。
她麻利地洗刷了碗筷,打声招呼便睡了。张青阳在院子里打坐,仰望天星。忽觉得这院子里影影绰绰的好像还存着几分刘仓大和刘李氏的影子。刘仓大闲来无事就做做木工活,满院子木刨花的香气,刘李氏喜欢金银首饰,有烟瘾,最爱搓麻将,他原以为自己忘记了,回到起点,他又悉数想了起来,而且记忆如此鲜活。
绵绵也不是那个柔柔弱弱,细声细气的小姑娘了,嗓门粗大,力气不逊于男人,做事风风火火干干脆脆,从头到尾一村姑了。
在七峰待久了,好像什么都是不变的,过了千百年都不会变,放在尘世间,竟变得如此之快。
他猛地一阵瑟缩,旋即感知到明璜来了。
他还轻轻敲了门。
张青阳打开木门,明璜一身劲装,披着黑色大氅,冲着他笑:“走吧。”
张青阳跨过门槛,正欲返身关上门,忽然想起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不留个信儿,让她无故担心怎么办。明璜一眼看透他的心思,笑道:“你直接喊出来就是了,她醒着呢。”
绵绵在外历经沧桑,外面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爬起来看看再睡,何况明璜的敲门声。
她醒了,趴在窗台上瞅着。
张青阳道:“我要回去看看,可能要在哪里很久,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绵绵道:“你一回来了就要走,太不地道。”
张青阳现在穷得只剩下银子和灵石,转动古镯就要拿银子出来,被明璜按住了,还被鄙夷了一句:“真俗气!”转头言笑晏晏地说:“绵绵姑娘,我在门槛石上放了一件信物,你拿着信物去北荒郡府,想做什么差事都成,吃口皇粮,保你一生无忧。”
绵绵没吭声。
明璜把信物插门槛缝上,拍拍手拉着张青阳走了。
“你放了什么?”
明璜道:“一块沉香木平安牌,早些年庆生父皇赐的。皇宫之物,郡府的大官儿一眼看得出。”
张青阳觉得这样不大妥当:“陛下给你的?怎么能随便插门槛上?”
明璜毫不在意:“他赐我的东西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张青阳闭上了嘴。
还趴在窗台上的绵绵溜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到门前推了推门,门被卡住了,她搬来梯子翻过墙,借着月光抽出插在缝上的平安牌。平安牌死沉死沉的,正面雕刻稻穗和一对鹌鹑,反面雕柿子如意,怪好看的。
绵绵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精致的浮凸花纹,晓得能把这样的宝贝视若粪土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还是男人的声音。哎呀呀,怎么小时候没看出来,青阳哥哥真是厉害死了!
她想起明璜的许诺,不自禁地握紧了平安牌:皇粮,要去吃皇粮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六章是结局章,所以我把它锁了,来自一个存稿箱操作失误的作者的强颜欢笑。
这本十五号完结,十六号填新文。
晋江吞我作话!我现在才发现!
第64章 有点无聊的分别故事
太阳初升, 二人抵达北荒边缘,荒野的日升景观壮丽得令人难以相信, 太阳在这里仿佛变得极大, 燃烧了半个天空, 四方鎏金,渲染得天地犹如一钵绚丽的花汁。
而弱水天河映不出天上半分绚丽的色彩, 仍是死气沉沉的青灰。
“你当初走出来,是怎么走的?”
张青阳理所当然地说:“就是走出来的。”
明璜一瞪眼:“吹牛!”
张青阳无奈:“真没有。”说着探出一只脚,踏上河面, 明璜心顿时一紧, 抓紧了张青阳的胳膊。
弱水天河好像冻住了一样, 不起波澜,张青阳另一只脚也踏上去,安安稳稳。片羽皆沉的弱水天河好像变成了一方打磨得极光洁的古镜,叫明璜看着惊叹不已:“这是怎么回事?”
张青阳自己也不知道,拍拍手:“过来。”
明璜犹豫了一下子,搭上他的手, 踏上河面, 竟也无事。他觉得新奇, 左顾右盼,一不留神瞥到了自己映在河面上的影子, 当即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太阳初升,影子拉得瘦瘦长长的,头部的影子却浑不像自己的。
他看得心底发毛, 或许是这弱水天河性质特殊,对人影有所扭曲?他不愿多想,撇过头去挨着张青阳快步走,往脚下看一眼,影子依然是一前一后地跟着,顿觉是自己太多心了。
他没有看到,影子头忽然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明璜,好像凝视了一会儿,又转了回去。
越靠近北荒,天地愈静。
真正踏上北荒大地上时,仿佛踏进了一个无声世界,与身后的世界一霎时拉开了遥远的距离,没有半点关系。
静得让人害怕。
当时张青阳留下的足印仍清晰可见,弯弯曲曲延向天边尽头,两人沿着足印一直走,明璜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好奇:“怎么没有合玄宗的遗迹?”
“可能走的不是同一条道。”
日升月沉,昼夜交替,荒野里永恒寂静,永恒不变的单一的景色,明璜很快患上了耳鸣,并且越来越严重,后来竟发展到了幻听的地步,他一直忍着没告诉张青阳,直到他对空气自言自语,才被他发现。
“为什么不告诉我?”张青阳叹气。
明璜一脸沮丧:“我以为我能撑得住的。”没想到还是撑不住。
荒野里太安静了,没有一丝声响,触目皆无半点生机。心智再坚韧的修士呆久了都会发疯,除了张青阳这个从荒野中走出来的怪胎。
“是我的错,我应该跟你多说说话的。”
明璜被耳鸣折磨得有气无力:“你又不喜欢说话。”
“我改。”张青阳笃定地发誓,从古镯里掣出山河四季图,慢慢摊开,宝光流溢,耳畔似乎多了水声鸟语,明璜精神为之一振。
“你进来,或许会好一些。”
明璜依言进去,顿感神清气爽:岂止是好,简直是非常好!见到许久没见的绿色,浑身都舒服了。耳鸣头痛的症状大为减轻,明璜差点在草地上打起滚来,一想到张青阳可能就在外看着,硬生生忍住:“不许看!”
湛蓝天空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我不看。”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反正他在画里面又不知道他是在看还是在没看。
明璜在画里休养,张青阳在画外赶路。山河四季图内部景色宜人,四季风光俱有,最惹眼的还是四季图内最高峰上的本我木,明璜起初以为它是画出来的幻境里,不想是真的,更是惊奇不已。
本我木的花已经到了半开半谢的时候,花瓣懒懒地坠着,有些花心中已经孕育了青色的果子,珍珠大小。
明璜没事儿就揪片叶子下来玩,而且叶子还能吃。一吃他就模模糊糊想起了很多事情。
好像都是前世的事儿。被人凶神恶煞地斥责一脚踢开,在街上流浪,哭哭啼啼,在寒夜里无人的街上打更,一声比一声拖得长,然而总会有个男子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拢在手心里呵气。
最后他手指上多了一枚看不见的戒指,里面有点银子,不保证他如何富贵奢华,至少衣食无忧。
但是戒指又是什么时候丢失了呢?
他想不起来了。
一觉醒来,明璜只当它是个梦而已,摸摸手上的戒指,静心修炼起来,本我木不愧为人间至宝,吃了几片叶子都对修行大有进益。
空闲时间,张青阳会跟明璜说说话,讲过去,讲本我木的来历与跟春观澜外出云游寻找何逸飞的日子,各地的风土人情,还有他听来的而明璜听不大懂的市井笑话,听的他好气又好笑,还有点心疼。
天知道他为了组织那么多话,费了多大的心思。
明明他那么不喜欢说话。画外的张青阳也很煎熬。
看得到摸不着,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为了补偿,只好多看几眼了。只有一次,他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吓得他赶紧合上画卷,心情略微平复后,偷偷打开一条小缝,一会儿又合上。唔,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正在泡澡的明璜猛地遍体生寒,凉气从头灌到脚,好像被人偷窥了一样。
除了他在看还有谁看?
他赶紧往下一层,只露出个脑袋在水面上,一会儿又醒悟过来:这压根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