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陆莫霆的问题。
“我还挺冷的。”
陆莫霆看着唐秋安安静静躺着的模样，想到了什么，扯着嘴角苦笑道，“睡觉突然变这么老实，我有点不适应。你快醒过来……下次再踹我，我保证不装生气吓唬你……”
唐秋仍合着眼，似乎在熟睡。
“唐秋，你再不醒，我就不喜欢你了……”
……
唐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五岁那年。
那年唐秋走丢了，以前的事也全不记得，他被警察叔叔送到了福利院。唐秋小时候很内向，对于陌生的环境非常敏感。刚到福利院的一个月里他几乎没说过话，别的小朋友见他都不理人，慢慢地便不再找他玩了。院长爷爷是个好人，明明工作很忙，却每天都会来看他，给他讲故事或者说说当天发生的有趣的事情。
一开始唐秋很抗拒，渐渐地他习惯了院长的存在，偶尔也会回复几句。
唐秋小时候长得就好看，白白嫩嫩的，眼尾上挑，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灵气，静静看书的时候精致得像个真人娃娃，讨人喜欢得很。
院长办公室偶尔会迎来几位客人，都是年轻的夫妇。每当这个时候，福利院里的大多数孩子都会兴奋地趴在办公室外面的窗口上偷看，只有少部分仍做着自己的事，唐秋就是其中一个。
唐秋以前曾经问过，院长爷爷说那些都是心地善良的人，他们没办法拥有自己的孩子，想要来福利院领养小孩，如果被领养了以后就可以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生活。
院长爷爷问道：“小秋想不想离开福利院，到一个有爸爸有妈妈的家庭里生活呢？”
唐秋捏着书角，犹豫地回道：“他们会喜欢我么？”
院长爷爷笑道：“当然啦，小秋这么懂事，有谁不喜欢小秋呢？”
唐秋拿书挡信脸，假装看书，这样院长爷爷就看不见他笑啦。
可是……院长爷爷骗人，根本没人喜欢他。
这是唐秋第三次被送回福利院了。半年内唐秋先后被不同的家庭领养又被送了回来。唐秋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秋千，紧了紧怀里的小书包。
福利院里有的孩子连一次被领养的机会都没有，而唐秋有这样的机会还不知道珍惜。小孩子的恶意比成人世界的更加直白，唐秋被彻底孤立，他的牙刷被扔在地上，他的牛奶会被抢走，他的书常常会被撕坏，到了晚上被子也会突然变湿……
院长爷爷很忙，唐秋不想让他担心，从来不提。
唐秋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大家都不喜欢他，他一定是哪里做错了，可是他不敢问也没人主动告诉他，他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
六一儿童节那天，福利院与邻近的学校一起举办活动。好多大哥哥大姐姐带着好看的故事书、文具还有各式各样的零食来福利院看他们。其他孩子蜂拥而上，很快地就将那些人团团围住。唐秋没有过去，他坐在不远处的秋千上，腿上放着本插画，假装看书，注意力却全在圆圈中心处。
唐秋第一眼就看到他了，这个大哥哥个子最高，唐秋觉得所有人里他长得最好看了。
果然，不多久，抢光礼物的福利院孩子们便围住了这个大哥哥，他们争相地问大哥哥问题，大哥哥说话声音很低，唐秋离得远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大哥哥的嘴唇一张一翕的，像是在耐心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
唐秋也有问题，但他不敢上前提问。
唐秋难过地低下头，撇撇嘴，双眼盯着插画书上的大象发呆。
中午，学校组织学生们与福利院的孩子到附近的公园进行野餐。学校统一分组，每组里有三个学生和三个福利院的孩子。唐秋按照老师安排挨着一个大姐姐坐着，大姐姐很照顾唐秋，一会儿给他拿三明治一会儿又给他拿牛奶。
唐秋怯怯地说：“谢谢。”
大姐姐笑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呀？早上怎么没看见你？”
别人善意的问话时，懂礼貌的小孩子是要大大方方介绍自己的，可唐秋张着嘴，发不出半个音来。自上次被领养又送回后，唐秋比以前更加沉默了，除了院长爷爷，他已经很久没跟别人说过话了。
旁边一个福利院的孩子甜甜地叫道：“大姐姐，你别跟他说话，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说完，同组的另一个孩子便大声笑了出来。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唐秋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反驳，“我不是哑巴。”说完，转身跑开了。
组内的几个学生也不过才十几岁，遇事少，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刚才那个学生起身说道，“我去找他吧，公园这么大，他万一跑丢了出事就糟了。”同组的几个学生听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站了起来说要一起去找。
这时，一个人从邻组走过来，“我去吧，你们留在这里照顾其他孩子，找到了我会跟老师联系。”
公园里都是人，唐秋一路跑到小河边，找到一棵好大好大的树，唐秋躲到树后面，朝两边望了望，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才悄悄地哭出来。
福利院的孩子不是第一天这么叫唐秋了，只要院长跟照顾他们的阿姨们不在，他们就会嘲笑唐秋，听得多了唐秋早就麻木了。
唐秋一边哭一边懊恼，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不都好好的么？不能哭，他不能哭，要赶紧停下来……
唐秋努力地想收回眼泪。
“你在哭？”
一个属于少年的声音在唐秋头顶响起，唐秋吓了一跳，仰起头，是那个高高的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
少年在唐秋身边坐下，“真的在哭，你哭起来怎么没声音？”
唐秋吸着鼻涕，他马上就能不哭了，“我没哭。”
少年拿手在唐秋的脸上抹了下，伸到唐秋面前，“你没哭这是什么？下雨了？”
少年的动作刺激到唐秋，唐秋好不容易忍回去的泪又流了出来，唐秋觉得好委屈，“哇”得一下哭出声来，“呜呜……我没哭……呜呜……我就是没哭……呜呜……我不能哭……”
小孩子哭起来阵仗特别大，少年没被唐秋的气势吓到，镇定地问道：“为什么你不能哭？”
唐秋哭得更大声了，“哭……眼睛红……呜呜……老师知道……骂他们……呜呜……更欺负我……呜呜……嗝……呜呜……嗝嗝……”
唐秋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说着，少年听明白了，不能哭是因为怕老师知道了要惩罚欺负他的那些人，而那些被惩罚的人却不会因此认识错误，反而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回唐秋身上。
世界永远存在着阴暗面，在成长的每个阶段，你无可避免地会遇到一些恶，承受它带来的种种伤害。成人尚且不能做到从容面对，更何况是个孩子。或许他还不清楚这些恶是什么，就要被迫地承受它带来的痛苦。
然而，年纪再小，有些事却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唐秋越哭越凶，大有摧城拔寨的势头，一时恐怕停不下来。
少年干脆坐在草地上，手肘支着膝盖看着他。小孩还处在面粉团子的年纪，细胳臂细腿缩在地上就一小点儿。小孩的头只有苹果那么大，白嫩的脸颊肉嘟嘟，大大的眼睛哭得红肿，连带着鼻头也红了，翘起的小嘴巴水润润的，有节奏地打着嗝。
又可怜又可爱，看得少年心情大好。
唐秋哭了好久，旁边的大哥哥只是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唐秋瘪嘴，抽哒哒地问道：“大哥……嗝……哥……呜呜……你怎么都不哄……嗝……哄我……嗝……啊……”他看别的小朋友哭都是有人哄的……
少年忍不住勾起嘴角，“哄你就不哭了？”
唐秋认真地想了想，“呜呜……要哭……嗝……”
少年回道：“是啊，哄不哄你都是要哭的，我哄你做什么？”
唐秋的哭声顿住，圆睁着眼，他觉得大哥哥说的对，可是……唐秋扑倒在大哥哥的怀里，哭得更惨了……
少年这下也慌了，他家里没有弟弟妹妹，同龄的朋友家倒是有，但是那些小孩对他又敬又怕，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更别提哭了。他不知道小孩子哭起来是这么的惊天地泣鬼神，哭了这么久……不累么？
小孩一边哭一边往他怀里钻，小孩伸手想要勾他的脖子，但因为手臂太短不得不放弃，改成搂他的腰，小孩在他的怀里蹭来蹭去，终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痛痛快快地继续哭起来。
少年坐在地上，两只手侧举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哪放。
少年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少年一只腿平放在草地上，一只腿环起，悬着的手抱住怀里的小孩，轻拍着小孩的后背，哄道，“乖，不哭了。”
小孩哭了好久，哭到后面声音都哑了，哭声渐渐地减小，到后来也不打嗝了。少年低头一看，小孩哭累了，靠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少年松了口气，怕吵醒小孩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初夏的午后，少年坐在草地上，背靠着老树，看着怀里熟睡的孩童，嘴角微微上扬。
第27章
唐秋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院长爷爷走到床前，摸了摸唐秋的头，叹了口气。唐秋不明所以，连忙爬起来问道：“爷爷，大哥哥呢？”
院长爷爷回道：“送你回来的大哥哥？他回学校了，小秋还想见那个大哥哥？”
大哥哥走了？
唐秋怔愣地坐在床边，好一会儿，“啊！我还没问大哥哥问题呢！”
院长爷爷笑着安慰唐秋：“小秋如果好好学习，多尝试跟其他小朋友交流，明年的儿童节爷爷就再请大哥哥过来，到时候小秋就可以问他问题了。小秋说好不好？”
唐秋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爷爷，你可以不要再送我去别人家了么？他们不喜欢我，爷爷喜欢我，我想在爷爷身边。”而且，如果他去了别人家里，第二年就见不到大哥哥了。
“好，爷爷答应你。”
院长爷爷这次没有骗他，第二年儿童节大哥哥果然又来了！唐秋去年没问出来的问题终于有机会问啦！
一年了，大哥哥好像长高了，唐秋没怎么长个，还是小小一只。唐秋垫着脚，抓住大哥哥的手指，拉着他便往小秋千那边跑，“大哥哥，你跟我来！”
小孩人小手劲儿却不小，拽着少年闷头往前跑，少年的无名指都快被拽断了，少年被迫弯着腰跟上小孩。
小孩把他拉到秋千旁，推着他的腿说道，“大哥哥你坐，这是我最喜欢的秋千，可以荡得好高呢！”
少年没动，站在秋千前，低头看着小孩，问道：“你不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