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边聊一边吃,乡野小菜虽然粗糙好在新鲜,加上美人作伴,薛文远吃的也很是舒心。午后王楚要午睡,薛文远虽然没这个习惯,但累了一上午,下午还要去借孩子,少不得还得把大树背回来,薛文远决定向王楚学习,也跟着躺了。屋里的桌子上多了一副蓝色护膝,样式算不上多漂亮时尚,但是针脚细密,厚薄均匀,一看就是下了心思的。王楚小心将护膝收起来,掀开早上就没叠的被子一趟,准备睡觉。
拉上厚布窗帘,小小的屋子一下暗了下来。薛文远躺在床上,听着王楚细细的呼吸声,闻着空气中洗衣粉的味道,感觉以前的一切勾心斗角都离自己远去,一切的构陷背叛都是一场大梦,以前的一切都是幻想,在这里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想着想着,薛文远闭上了眼睛。
薛文远是被惊醒的。他本在半梦半醒中,往事再次浮现,迫使他在指责与愧疚中沉浮,突如其来的哭喊将他拯救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王楚揉着眼睛问。因为被人猛然吵醒,王楚还带着鼻音,平时清亮的声音显得有些软糯。
薛文远也是一无所知,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正想出去看看情况,急促的拍门声已然响起:“有人吗!人都他妈的死哪了!”
薛文远一把把门拉开,就见贾二泉背着一个老人,那老人口吐白沫不停抽搐,污秽物沾了贾二泉满身,贾二泉并没表现出嫌弃,长长的刘海被胡乱扒拉到一旁,露出因焦急而扭曲狰狞的脸。
“你他妈在这干嘛!王楚他妈的还睡呢?快他妈给我拿车钥匙啊!”
被吵醒,还被骂了一句,薛文远本来是有点不高兴的,但是看到这情况,知道事情紧急,别的事都来不及想了。
薛文远看着老人牙齿打颤,一边喊王楚一边找了快布给老人塞在了嘴里。此时王楚也清醒过来,急忙跑进办公室,把锁在抽屉里的农机车钥匙给找了出来。这辆农机车是镇里给村委会配的,可以帮着村里拉拉县里给的农具、化肥什么的,平时谁家有事也会借来用。但是这车并不是谁都会开的,整个清水村也只有贾支书和另一个村民贾进民会开而已。
王楚把钥匙给送过来时,薛文远和贾二泉已经将老人平放在了车斗里。此时老人依然抽搐不止,薛文远和贾二泉两个青壮年合力才能勉强将人按住。
“快他妈开车去卫生所啊!”贾二泉咬着牙说。
王楚更着急:“我不会开车啊!我给贾书记和进民哥打电话,但是他们都不在村里!这可怎么办!”
“你他妈一个大学生连他妈的车都不会开,你们大学生都是xx的吗!”贾二狗急的口不择言,指着王楚就骂了起来。
王楚样貌好,学习好,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拱月的天之骄子,来了村里尽管受了些挫折,尽管与贾二泉经常闹矛盾,但却从来没有被这样骂过,更何况还是当着薛文远的面。他觉得委屈,觉得丢人,更觉得自己无能。他向来不屑于村民对他的看不起,但是现在,眼前一条生命正在流逝,他十几年所受的教育、所学的知识居然毫无用处。当真百无一用是书生。
“小楚你上来帮忙按着他,我去开。”薛文远硬着头皮说。机动车嘛,一个刹车一个油门,应该大同小异,只要开的慢一点,应该不至于车毁人亡……
薛文远还是太小瞧农机车了和山路了。别的还好,农机车的体型跟普通轿车区别比较大,再加上走的是蜿蜒盘旋的山路,就是普通司机开着自己家的车都要十分慎重,薛文远能安全开到镇里真的是老天保佑了。
经过开始的手足无措,王楚也缓过神来。他先打了县里的120,说明情况后约好在镇卫生所碰头,然后就用百度查询急救的方法。他跪在车斗里,让老人的头微微后仰,不时用手帮忙清洁老人口腔中的呕吐物。他也不知道百度上的方法对不对,几分真几分假,但这些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比较忙,可能不能日更了,抱歉……谢谢看文的小可爱们!
不知道怎么才能有更多的人看……
第8章 第 8 章
等到达镇卫生所,县医院的120急救车和本来在镇里办事、接到消息赶过来的贾支书都已经等在了那里,贾支书看三人够很狼狈,打发他们回村里,自己跟着急救车走,贾二泉却说什么也不肯。最终只有薛文远和王楚俩人又坐着农机车突突着回去了。
俩人回到村里,挨个冲了个澡,还没能好好坐坐,又到了接孩子们放学的时候。走在去凤凰小学的路上,王楚觉得身心俱疲。他凭着一腔热血和莫名而来的责任感在清水村留到了现在,自我感动,却一事无成。这里真的需要自己吗?王楚不知道。
“嗯?”一个胖墩墩的木雕小兔子卧在新修的木栏杆顶上,歪着头看着王楚。这小兔子线条流畅纹理优美,并着耳朵揣着前腿,侧头看人的样子乖巧又可爱,让人忍俊不禁。“这是?”
薛文远站到王楚身边,看着那个小兔子笑着说:“贾二泉弄得,他这个人吊儿郎当的,手活倒是很细致。”
王楚又叹了口气:“贾二狗都会雕木头,而我……村里的电线出了问题没电了,我不懂;地里闹虫害了,我不懂;母猪不下仔了,我也不懂。如今有人生病需要急救,这应该算是常识了,我依然什么都不懂。在这里我什么都干不了,这里也根本不需要我……”
薛文远并没有安慰他,而是说道:“你想离开这里吗?你如果要离开,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工作。我目前投资了一个生物科技公司,地点在西城,但还在创业阶段,缺一个行政管理,目前是我朋友帮忙,你可以先从他的助理做起,等上手了可以接任。如果你觉得新公司前途不明,我可以推荐你去沃达集团工作,地方可以任你选,但只能做普通职员,未来发展要看你自己,你愿意吗?”
王楚惊讶的看着他,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都不满意?”
王楚急忙摇头:“不不不!不,不对,不是不满意的意思,是不是不满意的意思!你还真是个大老板啊!”
薛文远忍不住拍了下他的头:“瞧你这话说的,我难道是来骗你们玩的吗?怎么样,你愿意来吗?”
沃达集团是世界五百强的企业,能够进去工作对于毕业生来说是一个多大的吸引,这么大一个诱惑忽然一下掉在王楚眼前,王楚就像找到大奶酪的小老鼠,忍不住围着它打转,努力想要看清这个奶酪是真的美食还是诱人的□□。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哦。”
王楚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我没想过……我不知道……但是孩子们还在等我……”
薛文远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你啊,就是太被动。你就想典型的中国孩子,从小接受父母和老师的安排,按部就班,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把别人安排给自己的事情努力做好,完成任务一样体验人生。在我看来,你并不是很喜欢清水村,并不是很喜欢村官这个工作,你只是可怜他们而已。
但是他们没什么可怜的,你也没有什么资本可怜人家。你不是救世主,这里也不需要救世主,这里只是需要一个帮忙打理村内事物的村支书助理而已。这是一份工作,不是一局打怪通关的游戏。”
王楚被薛文远说的愣住了:“我没有,我没有想当救世主……”
王楚仰着头,眼睛水润,嘴唇微张,一副迷茫又无辜的表情,薛文远经不住引诱,上前按住王楚的肩膀,用自己的额头抵住王楚的额头,与王楚对视:“ 善良和悲悯是很好的品格,我就缺乏这两种品格,拥有这两种品格的你在普通的我们中闪闪发光。但这两种品格不是万能药,更不是你对待工作对象时应该展现的。我喜欢你的天真,但人也需要长大。”
王楚的眼睛是万里无尘的天空,薛文远的眼睛是深不可测的大海,海天交接,一片璀璨。
二人凝视对方很久,直到薛文远起身,王楚才回过神,不知是害怕还是害羞,再也不敢直视薛文远的目光,埋头赶路,薛文远也没多说,只是跟在王楚身后,二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到了凤凰小学。
因为路上耽误了一会,二人但是孩子们已经放学,正在教室里写作业,赵婉和林琅不约而同地留下来陪伴他们。贾大树学习并不专心,正看着窗外走神,就看到了姗姗来迟的王楚和薛文远,立即大声叫喊起来:“他们来接我们了!大叔也来了!”
原本还算安静的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得到赵婉同意后收拾好书包就冲了出去,贾笑当仁不让跑在第一位,嘟着嘴在王楚和薛文远身边蹦来蹦去:“小楚哥薛叔看我看我!”
贾笑一直都很活泼,但这么兴奋的时候还是比较少。王楚好半天才让她安静下来,对着她的脸看了看:“哇,笑笑涂口红了?”
林琅走过来摸了一把笑笑的脸:“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薛文远也看了眼,除了口红,贾笑还擦了粉,画了眉,本来不怎么漂亮的乡村女孩经过这么一收拾,看着精致了不少。不仅贾笑,别的女孩儿们虽然没画这么细致,也都简单涂了口红。
“是挺漂亮的。”薛文远由衷回答。“这是林老师给画的?”
林琅得到薛文远的肯定,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大说特说起来:“乡村的女孩子也很美,只是不注意打扮而已,以后我打算每次上课都选一个孩子做模特,教孩子们化妆,教她们打扮自己,提高自信!”
贾笑不住点头:“林老师可好了!她的化妆品都几百块呢!还给我用!小楚哥你看我是不是特别漂亮!我以后也想天天这么画!”
王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不是那种非要孩子们艰苦朴素一心学习的古板家长,但是让清水村的孩子们接触这些他们难以触及的东西,他不知道有多少好处,有多少坏处。不过,王楚转而想,就像薛文远说的,没人需要同情和怜悯,能知道更多的东西对孩子们来说是一种难得的经历,自己又何必想太多呢?王楚没再在这件事上纠结,跟赵婉寒暄了几句,就带孩子们回去了。
晚上郝大娘来送饭,问起了中午的事,听王楚描述一番后连连叹气:“庆大爷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这天气虽然转暖,但还凉着呢,可能是一下子吹了风,就发病了!幸好二泉去看他,不然他一个人倒在屋子里,那等死了也不知道。”郝大娘说到这又忽然想起什么,拉起王楚的手对王楚说道,“以后要是哪天大娘没来给你送饭,你就去看看大娘,可别让大娘孤零零地死在家里,等烂了才被人知道……”
郝大娘说着居然哽咽了起来,把王楚吓了一跳:“大娘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郝大娘哭着说:“你是不知道,之前我们村有个大婶儿,年纪还没我大呢,儿子闺女都不在身边,有一天摔了一跤就那么去了,整整一个月,邻居闻着味找过去才知道的。今天还好有个二泉,要是我,有一天真的有了什么事,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王楚将郝大娘轻轻搂在怀里。郝大娘年近50,本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却因为家里子女不在身边,只能自己操劳,常年劳累让她本就瘦小的身躯更加干瘪,抱上去都能隐约摸到嶙峋弯曲的脊骨。
王楚一边接过薛文远递过来的毛巾给郝大娘,一边安慰:“不会的大娘,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正哭着呢,村头又驶来一辆面包车,贾支书从上面急匆匆地下来,看见这场景心里一突突:“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又出什么事儿了?”
郝大娘本来也就是一时感伤,哭了一会也就好了,现在缓过劲儿来,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急忙擦擦眼泪:“没事儿没事儿。对了,庆大爷怎么样了?”
贾支书摇了摇头:“唉,去晚了,县里看不了,又给转市里了,现在还在急救呢。我是先回来给他们筹钱来了,在城里,钱就是命啊!”
“要多少钱啊?”
“手术两万,医生让尽量凑个三万,要是救过来了,后面住院吃药用。”
这时已经是七点多,村民们陆陆续续来到村委大院消遣,听到这事也都议论起来:“三万这么多?这怎么拿得出来啊!”
“庆大爷无儿无女的,自己又没什么钱,这去哪儿弄钱去啊。”
“要是我,宁愿就这么死了,也不治了。”
王楚听着这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三万块,原本在王楚眼里,三万是舍友的一台高配置游戏本,是女神同学的一个名牌包,是朋友的一次国外出游,而现在,它居然成了一条命的希望。为什么清水村这么穷?难道这里真的没有办法富起来吗?
贾支书没管村民的议论,走到王楚面前:“小楚啊,这些天我可能不经常在,村里面的事儿你多看着点,有啥解决不了的就去找你根叔,他平时虽然不管事儿,但好歹是个村长,总不能啥也不干。还有,”贾支书隐晦地看了薛文远一眼,有些为难地对王楚说,“我知道为难你,本来也不关你的事儿,明早我动员大家看能不能给你庆大爷捐点,要是实在凑不够,希望你也能想点办法。”
王楚当仁不让:“我那里还有两千工资,您拿去吧!我吃住都在村里,不花钱的!”
贾支书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王楚一眼,又看了眼面带微笑的薛文远,终究还是没有说话,找村民们商量去了。
薛文远笑眯眯地凑到王楚跟前:“大学生怎么连话都听不懂呢?”
王楚翻了个白眼:“不慷他人之慨,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如果真的凑不出来,再想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