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表上看,莲婶就不是凤婶的对手,俩人纠缠了一会而,莲婶就被凤婶压在身下,上衣都快被扯没了,莲婶还死死抓着金链子不放。女人的哭闹声撕心裂肺,夹杂着犬吠和议论,声声都刺激着众人的神经。王楚眼见场面越来越不能看,赶忙上去抱住凤婶的胳膊把人往外面拖,男老师们也有样学样,一拥而上把人拉开。凤婶也没啥力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老天爷不长眼啊!我贾凤自从嫁到贾先国家,辛辛苦苦拉扯老人孩子,没有一星半点对不起他们的地方,可是贾先国那个孬种,被这个狐狸精迷了眼,把我娘给我的嫁妆送给这个狐狸精!我来讨要有错吗!你们这群男的看着倒是有文化的,你们说啊!我不该来找她要吗!你们是喝了她的迷魂汤着了她的狐狸道上了她的妖精床,你们是白白读了圣贤书啊!老天爷啊,您开开眼吧,看看这都是群什么人!”
王楚又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凤婶,我来的时间短,但是你的不容易我也知道。你拉扯家里不容易,你要自己的东西也没有错,但是我们到村委好好说不行吗?非要在这里让大家难堪吗?你也是孩子的妈,汉文也在凤凰小学,你这么闹让汉文和大树怎么去上学呢!您不体谅大人,体谅体谅孩子行不行?算我求您了行不行?”
“体谅?”凤婶狠狠啐了一口,“我体谅他们,谁体谅我啊!不让她们难堪,我就活该自己遭罪吗!孩子要读书,她王秀莲干这事儿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她孩子呢!我们家行的正坐得端,不怕别人指指点点,我今天就在这儿说了,就要让大家都看看她们家是个什么东西!”
围观的人从来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再加上莲婶实在不得人心,大家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数落起莲婶的不是,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下流,简直不堪入耳。王楚生气着急,却无人理会。
“贾凤!”
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居然是贾支书回来了。贾支书推开围观的人,三两步走到店里,对着贾凤就骂了起来:“贾凤你厉害了啊,敢跟村干部闹起来了!小楚来的时候我说过没有,以后他是我的副手,我不在你们都要听他的!他说啥你们听不见吗,还是你们要造反啊!”
贾支书在村里威望极高,他生起气来大家都不敢说话,但贾凤心里还是不服气:“您这话说的,他说的对我们才听,他让我死我也去死吗!”
“他让你死了吗!他不让你要东西了还是不让你讨公道了,青天大老爷还需要升堂审案呢,你往这里一躺撒泼打滚儿,你就有道理了还当着这么多老师的面,薛老板还在,你们家那点破事你是要上党中央讨论啊,你丢不丢人!”
“不丢!”
“你不丢人我丢人!我们村都丢人!你还觉得颜面有光是怎么的,新中国新妇女就会压着妇女同胞打,有种你把贾先国给扒了,我绝对不多说半句!”
“叔,我你还不清楚吗,要就因为贾先国那个孬蛋,我绝不会来找她!但是这狐狸精拿了我的金项链!”
贾支书闻言转向王秀莲,王秀莲衣领早就被撕坏了,露出大半个胸脯,裸露的脖子上确实挂着一条金项链。贾支书瞬时立了眉毛:“把项链还人家!”
事已至此,王秀莲脸面全无,她也想赶紧平息了事情,但她怕此时服了软,以后来找她要东西的人更多,只好强撑着不说话。凤婶更生气了,又想骂她,被贾支书一个眼神止住。贾支书指着莲婶说:“起来,你们都跟我去村委,别在这儿丢人!”眼看莲婶还坐在那儿不愿意动,贾支书也生气了:“你是要把大树逼死吗!还不跟我走!”
莲婶这才如梦初醒,想要看大树和小水,但他俩被薛文远捂得严严实实,她只能看到薛文远坚实的后背。
莲婶接过王楚递过来的衣服,披在身上,整了整头发,跟着贾支书去了村委。王楚身为村官,自然也要跟过去,跟薛文远递了个眼神,又跟凤凰小学的老师们说了抱歉,让老师们自行去凤凰山。大家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纷纷表示没有关系。
“薛老板,”赵婉看薛文远还陪着大树小水,走过来询问,“要跟我们一起去吗?带着大树一起吧,他们中午也没地方吃饭,去山上散散心也好啊。”
薛文远看向大树和小水。这段时间他一直陪着这两个孩子,小水还小,看动画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笑出声,对四周的事情并不知道。而大树……大树一直低着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不时抬手揉眼睛,虽然没有别的动作,但薛文远听得到他低声的啜泣。
薛文远自认自己这三十年见的事情多了,不能说无所不知也是见多识广了。原配与情人纠纷这种事在他的世界里实在不是什么大事,但大家都是体面人,一般不会撕破脸皮,就算短兵相接了,也不会如此粗暴,这么尴尬的局面,薛文远第一次见到。但大人的尴尬无非是一张脸,给孩子却是整个世界的崩塌。
掂量许久,薛文远还是拒绝了赵婉的邀请,留下来跟大树他们一起坐在货架上,揽住大树的肩膀,不时跟小水讨论动画片里的剧情,假装听不到大树的哭泣。他不知道大树心里怎么想,也不知道大树以后怎么面对老师们,他所能做的,人总是要学着自己长大,他做不了大树的良师益友,只能默默陪伴而已。
下午,王楚陪着莲婶一起回到小卖部,薛文远正在和兄弟俩一起玩手机游戏,小白也蹲在旁边一副认真参与的样子。小水玩的兴高采烈,看到莲婶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妈,小人!嘟嘟嘟!”莲婶摸了摸小水的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向薛文远道谢:“麻烦打老板帮我看孩子了,老板还没吃饭吧,小楚中午也没吃好,我现在去做,就在我这里吃吧。”
薛文远当做没看到莲婶的狼狈,依旧风度翩翩地拒绝:“不用了,中午我擅自用了家里的厨房做了点饭,跟孩子们都吃过了,厨房里还有些,你热热就可以吃。老师们还在山上等着呢,我跟小楚去看看。”
说到这里,小水又蹦哒了起来:“饭饭好吃!妈,快吃!”莲婶看了看围着自己转的小水和小白,看看沉默不语的大树,含泪点了点头。
去山上找老师们当然是一句托词,发生了这种事,就连王楚都觉得面上无光,不想再见到别人。王楚和薛文远离开小卖部,慢慢往村委走去。
“事情解决了吗?”薛文远问。
王楚忍不住叹气:“算是吧,莲婶把项链还给凤婶了。但是凤婶的孩子汉文也在凤凰小学,大树今天还看到了……我真的不敢想象这两个孩子以后要怎么办……”
王楚有个习惯,在紧张或者无助的时候就喜欢掰手指,而现在,他的一双手被掰的通红。薛文远牵起王楚的双手,轻轻抚摸。这双手是典型的文人样子,手指修长,指节有茧但手掌白嫩,跟好像玉雕的一样,就像王楚这个人,一看就没吃过苦,一看就觉得不应当他吃苦。
“你还想离开这儿吗?”薛文远又问。
王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薛文远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件事,他甚至觉得薛文远在动摇他的决心。今天中午,被冷漠的围观者包围在撕扯成一团的女人们旁边,身旁是尴尬的老师和无助的孩子,甚至还有一只嗷嗷乱叫的狗。这件事放在哪里都是一出不堪入目的荒唐闹剧,他想处理,想解决,却没有人听从;他想求助,想逃离,却没有人依靠。他被人质疑也无法反驳,因为对方有理有据;他被人无视也无可奈何,因为他没有威信。村子里的工作从来都不是正确的就可以执行,错误的就可以否决,其中人情世故他要学习的实在太多太多,可是他这么累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一份没有编制没有保障没有钱财也没有未来的工作吗?
他本想来一个干净的地方,但剥开外面,这里一样肮脏。那自己还在坚持什么呢?
“我……”
悠扬的歌曲声响起,将王楚想要说的话堵在了嘴里。王楚接起电话,说了两句就挂断了,转过头愣愣地看着薛文远:“大薛,庆大爷没了。”
王楚对庆大爷并没有什么印象,更别说薛文远了,除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提起庆大爷来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个鬼斧神工的鬼工球。但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垂危,用尽办法抢救最终还是消逝,薛文远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遗憾。
红日西坠,在清水村洒下一片红霞,映着内村的白墙,照着外村的土瓦,衬着村中的水和树。王楚和薛文远站在青石板上,似乎被淹没在这艳丽又妖冶的红霞之中,看着美丽祥和,又有些糜烂的凄凉。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比较忙,不能日更,抱歉!
第13章 第 13 章
青云袅袅,绿水依依,朝日暧暧,鸟雀沉沉。伴着晨起的炊烟犬吠,清水村迎来了归来的赤子,以及第二批客人。
蜿蜒的山路上有两辆车,一辆绕着清水村停在村外,等候的众人将车上庆大爷的遗体抬回家中;另一辆车则直接停在了村委大院。
虽然今天是周日,但因为今天要接庆大爷的遗体回村,尽管并没有让外村人去帮忙,王楚早上还是早早地起床,跟薛文远一起在村委大院讨论最近发生的事情。
“大薛,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挺倒霉啊,”王楚一边跟着薛文远做伸展运动一边说,“我来清水村半年都没你来这一礼拜经历的事情多。”
薛文远知道王楚在跟自己开玩笑,笑着捏了他的指尖一下:“你还把我当灾星了啊,我跟你说,我可是你们村的福星,你可要对我恭敬一点!”
早晨还有点凉,薛文远火一样的温度从指尖迅速蔓延到王楚的脸上,转而点燃了王楚的心。王楚被烫地发懵,想退缩又不想收回,看着薛文远发愣。王楚虽然还有些懵懂,但他知道,春天到了,自己怕是也抵不住春情萌动了。但对面这人是功成名就的大老板,而自己只是偏远小山村的一个村支书助理,他们在这里相遇,彼此珍惜,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等过些日子大老板走了,自己又怎么办呢?
“滴滴!”汽车的鸣笛打断了王楚的神游,王楚急忙收手站好,打量着这辆越野车:“大薛,这不是你的那辆车吗?”
薛文远走到王楚身边:“是啊,我给你带的福星到了。”
正说着,从车上副驾驶下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瘦瘦高高,斯斯文文,模样不是很突出,但看着很舒服。这人看了薛文远一眼,向他微微点头,走到后座打开车门,又请下来俩人。这俩人一低一高,一胖一瘦,一中一洋。中的中等身材,像大多数中年男人,肚子微微突出,在发福和保持身材的两边艰难摇摆;洋的高高大大,金发碧眼,正宗的外国人长相。这俩人瞧见薛文远都是一副热情的样子,扑上来又搂又抱,汉语英语夹杂叽里咕噜说了半天。
王楚虽说是大学生,英语六级也早就考过了,但像大部分中国的学生们一样,王楚的英语重读写、轻听说,除了简单的“hallow”“hi”都不知道那个外国人在说啥,再加上根本不认识这几个人,在他们寒暄拥抱时,王楚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旁的眼睛男发现了王楚的尴尬,主动走过来对王楚说道:“您好,我是薛董的助理杜宇,这几天薛董麻烦您照顾了。”
看着彬彬有礼的杜宇,王楚忽然感觉近在咫尺的薛文远走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自己踮起脚尖全力奔跑也不能望其项背。
“小楚!”薛文远转身拉住王楚,将他带到自己身边,介绍道,“这是我新认识的小朋友王楚,在清水村当村官。小楚,这是李冲,在省里工作,这是威廉,是我在国外的朋友。”
威廉哇了一声,笑着上前给了王楚一个大大的拥抱,对着王楚说了半天,王楚勉强分辨出“漂亮”“可爱”几个说是夸赞但王楚听了并不是很服气的词语,只能尴尬地笑笑。李冲也笑了起来:“老薛你这也太不地道了,我还以为你找地方闭门思过受苦受难去了,谁知道有美景有美人,你是享福来了啊,白让兄弟们替你担心了。”
薛文远锤了李冲一拳头:“别胡说八道,还有威廉,抱一下就可以了,搂这么紧干嘛呢!我可先说好,我们中国有句话叫入乡随俗,来了就说汉语,看到什么也别乱指点,知道吗!”
威廉不情不愿地放开王楚,用夹生的汉语抱怨:“薛,你的占有欲太强!我只是抱一下,你的宝贝这么可爱,应该享受被人追捧的待遇。”
“你的宝贝”这称呼太肉麻也太过火,王楚蹭地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不,我俩,我,我跟薛老板没关系!”薛文远不满地瞪了威廉一眼,威廉无辜地耸了耸肩膀:“ok,我的宝贝,能带我去看看哪里要修路吗?”
“修路?”
李冲点点头:“老薛前几天火急火燎地给我打电话,命令我这周务必陪着威廉来这里,看看这里的情况,说是想在这儿修条路。我还说呢,吸血的资本家怎么舍得拔毛了,原来是一骑红尘换美人一笑啊!”
“啧,你们还说上瘾了是不是!”
李冲看薛文远认真了,才向王楚道歉:“抱歉抱歉,开玩笑习惯了,小王别放在心上。”
虽然不清楚李冲和威廉究竟是什么身份,但李冲能在省里工作,肯定不是一般人,更何况人家是来为清水村谋福祉的,别说开玩笑了,就是开脑壳王楚也不会说什么:“没事,您二位来给清水村修路,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您想看什么,我带您去!”
看王楚兴高采烈的就差蹦起来,薛文远也忍不住开心起来,恨不得现在就把路修好,把庄园建成。按说自己也老大不小的了,早就过了为爱情疯狂的年纪,但在清水村,似乎一切都褪去,身份地位乃至年龄都归于初始,薛文远原本的深沉隐忍也变为冲动激情。但这只是跟薛文远之前相比而已,比起王楚,他更成熟,但也有更多的顾虑。
王楚跟郝大娘打过招呼之后,打包了一些干粮,和薛文远带着仨人去凤凰山打算出包的山地看了看。威廉作为国际友人,对清水村的一切都很新奇,走到哪里都会发出赞叹,让王楚这个导游感觉特别有面子,也就更加来劲,还带着他们去了薛文远都没去过的深林。
“我的天,这都是你的吗,薛!”威廉拿出手机对着路边的野花野草一通乱拍,期间还有野兔探头张望他们,又引得威廉一阵惊呼。薛文远对威廉也很无奈:“不是,我还没签合同呢。”
“这么美的地方!我看到这里,就仿佛看到了仙境!这里是精灵的驻地,是神祇的家园,这里太美了!薛,如果你要把这里买下来,你一定要把这里的设计交给我!你甚至不需要支付我任何费用,只要在这里给我留一间专属的房间!”
“只要你能给我修条路,我就给你留间房,设计费照付,怎么样?”
“来的那条?”威廉夸张的抱住了头,“那可是个超级大工程啊,薛!”
本来听威廉一路赞扬,王楚以为承包这事儿十拿九稳了,没想到最后这路居然还是修不了,不禁有些泄气,可怜巴巴地看着薛文远。薛文远见威廉和王楚都瞪着眼睛看自己,威廉的搞怪更衬出王楚的可爱,忍不住又捏了王楚一把,对威廉说:“你要学会迂回,去城里的路不好修,可以换个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王楚眼前一亮,“我知道了!”
薛文远将手指比到嘴唇上“嘘”了一声:“明早让他们自己看。”
比手指是个很普通、很寻常的举动,但是自己的手指比到别的嘴唇上,还不让别人开玩笑,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李冲高冷地哼了一声,现在的年青人,他是看不懂了!
等从山上下来,天已经不早了,因为王楚提前告诉了郝大娘,几人回到村委,热乎的饭菜已经摆上了桌,热情的贾支书也已经等在了大院里。贾支书听说村里来了几个薛文远的朋友,感觉肯定跟山地承包有关系,处理好庆大爷家的事便直接赶了过来等着。这几个人看着都客客气气地,但说话也好举止也好看着都大有来头,不像是一般人,而且,里面还有一个洋人。这还是贾支书在电视、手机之外第一次见到洋人,要不是当支书这么多年,多少也算见过点市面,贾支书都想抓着威廉研究研究。
威廉看什么什么新鲜,吃什么什么新奇,再加上李冲长袖善舞善于应酬,这顿饭吃的是宾主尽欢、宾至如归,贾支书本来想捧捧客人们,让他们尽快签合同,结果自己和清水村被不着痕迹地夸上了天,贾支书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酒足饭饱,村民照例举到大院消食,自然也看到了在院子里闹腾的威廉。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外国人,忍不住好奇,或是偷偷打量,或是悄悄观望,让威廉有种被窥伺的感觉。王楚看了看,将躲在一边偷偷看的孩子们给叫了过来:“这是威廉,是大薛的朋友,从国外来的,你们学的英语就是威廉他们家的语言。”
威廉朝孩子们笑笑,很是配合地说了两句英语,孩子们一下炸了锅,纷纷绕在威廉身边问东问西。威廉性格阳光,也有耐心,很快就跟孩子们打成一片,村民们见状也慢慢围了过来,跟威廉搭话,双方都很新奇地试探,但最初的排斥与不舒适却渐渐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