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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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呢,”纵康无奈地说:“要迷糊到明年了。”

    上楼推门,宋琪妈披头散发地窝在床上,宋琪拿一块热毛巾给她擦手,两人跟斗法一样,宋琪被挠得满脸花,冲她吼:“妈!过年了!我是你儿子!”

    年三十的饭不能在床上吃,把宋琪妈架到饭桌上,陈猎雪也坐下跟着一起举了举杯:“新年快乐。”

    “快乐!”宋琪跟他碰杯,又“叮”地撞上纵康的杯子,挠挠鼻子不太好意思,“这阵子你辛苦了,新年快乐。”

    纵康拍拍他的头。

    陈猎雪刚吃过饭,纵康和宋琪妈也吃不了几口,就宋琪吃得唏哩呼噜,最后把他留在桌上包圆儿,陈猎雪陪着纵康下楼包饺子。

    “多包两个,你给陈先生也带点儿回去,他今天休班么?都说医院年底最忙,那再忙也得让人过年吧。”

    陈猎雪心情很好,接过纵康擀好的饺子皮道:“不清楚,按日子算今天应该是白班,我傍晚再回去,把饭菜都备好他就该回来了。”

    纵康看他止不住上扬的嘴角,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头。

    “小碰。”

    “嗯?”

    “这是我这几年来,过得最高兴的一个年。”

    他告诉陈猎雪,那天宋琪妈清醒了十分钟,问了他小时候的事,又问了他的名字,他张嘴喊了一声“妈”,虽然宋琪妈又疯了,也不知有没有听见,但那声“妈”对于他而言,便是认祖归宗,便是将先前没有根儿的二十多年,栽进了一汪安稳的沃土。

    “我现在就想再使点劲儿,小安哥夸我今年干得不错,夜校我也跟得上,这楼说是明年开春就要扒,我想到时候租个好点儿的房子,把琪琪跟他妈都安顿过去一起住。”

    “小碰,”他包饺子的手顿了顿,轻抽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小声说:“我也有家了。”

    这话听得陈猎雪心里酸楚,他看着纵康,太阳光切过他的脸颊照在案板上,映出他脸上淡淡的绒毛,面粉扑起的粉尘萦绕在光里,他浅褐色的瞳孔被低垂的眼睫覆盖着,光影清澈,如同一尊慈悲的神佛。

    这是纵康身上特有的气质,无论他自己已置身于什么样的泥泞中,当你看向他,他总是悲悯的,他从未获得过爱,却总想拥有去爱人的资格。

    若是从私心上来说,陈猎雪还是不想让纵康挂上宋琪妈这么个累赘,纵康自己够苦了,一个先天带病的身子,往后要年年月月的侍奉另一个不见希望的疯子女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他想想就觉得心累。他想让他的纵康哥过得好,不用那么好,稍微正常一点儿、不要这么苦就好。他的纵康哥是这么好的一个人,这么温柔、和善的一个人,老天爷为什么就不能对他多加善待呢?

    可他们这样的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个执念么。

    他像小时候撒娇那样,用脑门贴了贴纵康的肩头,由衷地说:“你高兴就好。”

    宋琪吃得肚子滚圆,从楼上跑下来冲屋里喊:“我出门了啊!”

    “干嘛去?”

    “啊,那什么,”宋琪看一眼陈猎雪,有点鬼祟,“我寒假作业忘学校了。”

    这谎撒得跟闹着玩儿一样,陈猎雪好笑地看他,两人走到楼梯口窃窃私语:“你要去便利店?”

    “老板给我打电话,说都回家了,店里调不来人,我就去一下午就行,工资三倍呢。”

    陈猎雪有点不赞同:“你不在家陪陪阿姨和纵康哥?”

    “有什么好陪的,晚上回来跟他们一块儿看春晚,不差这一下午。”宋琪眉飞色舞,“你去不?咱俩还对半劈。”

    “不去。”陈猎雪想起关崇塞给他的红包,掏出来递给他:“那夫妻俩给的压岁钱,拿着吧。”

    宋琪“哎哟”一声,也没客气,直接打开信封往里看,“还挺厚。得,以后那位也是我野爹了,替我跟我野爹拜年!”

    他麻溜地跑走了,陈猎雪笑着蹬了他一脚:“滚吧,早点回来。”

    “得嘞!”

    给纵康拿红包的时候他本来不愿意要,他与关江夫妇素昧谋面,还偷偷去跟陈庭森告过那两人的状,拿人家红包算怎么回事?陈猎雪没管,把红包往橱柜上一塞,道:“你不要我还得拿回去退给他们,大过年的退红包算怎么回事。”纵康只能犹豫着先留下来。

    下午五点半,他俩忙活完,又一起收拾了家,纵康装了满满当当两盒饺子拿给陈猎雪:“行了,你赶紧回去吧。”

    陈猎雪指指楼上:“我去跟阿姨说一声?”

    “算了,别去了,中午给她喝了两口酒,更不清醒了。”纵康把围巾给他戴好,自己也穿上棉袄,“我送你到巷口。”

    巷子里有吃饭早的人家已经放起了炮,纵康走在他外侧,引他躲避那些飞溅的炮纸,硝烟气泛起来,二人捂着耳朵笑着快步跑过去,像两个孩子一样。陈猎雪想起了小时候在救助站里的日子,纵康护着他的点点滴滴,又想起上次陈庭森过来找他,纵康也是这样牵着他,一路叮咛又叮嘱,忧心忡忡地把他送到陈庭森身边。

    “纵康哥。”到了巷口,陈猎雪认真地喊了他一声,纵康拍拍他身上的飞灰,“嗯?”

    陈猎雪张开胳膊抱了抱他,顶他的额头:“新年快乐。”

    纵康笑着抱回去,抚他的后背,说:“都是个大人了,还这么娇气。”

    叫的车来了,陈猎雪松开手,告别:“那我走了。”

    “嗯,走吧,路上慢点,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司机摁了两声喇叭,陈猎雪开门坐上车,隔着窗户又跟纵康挥了挥手,纵康站在巷口目送他远去,直到看不见车屁股才转身往回走。

    刚刚还泛白的天已经有了擦黑的意思,他快步走到楼下,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突然听见几声惊呼,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准备回头看,宋琪妈便大头朝下,携着一股劲风,在他眼前坠落下来。

    第32章

    陈猎雪没直接回家,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去超市又买了些坚果零食,计划把家里布置得温温馨馨。拎着大包小包从超市出来,在小区门口掏门禁卡时他才看见手机上几条未接来电,一条来自纵康,两条来自宋琪,都打来有一阵子了,最近的一次来电是五十分钟前。

    他先给纵康打回去,没人接。又给宋琪打,“嘟嘟”声响了很久,快自动挂断那边才接起来。

    “怎么了?我刚在超市没听见。”他左右倒着手上的袋子,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说话,伸手刷卡。

    宋琪那头嘈杂又吵闹,乱糟糟的,不知在什么地方,陈猎雪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像在跑,像喘不上来大口抽气,又像在憋着眼泪哭,他心里猛地生出不对劲的感受,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说话。”

    “……医院。”

    “什么?”

    宋琪嘶吼着咆哮出来:“医院!医院!你他妈赶紧来医院!你哥要不行了!”

    陈猎雪手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噗。”

    宋琪妈是怎么从楼顶摔下来的,谁也不知道。重物坠地的声音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沉闷又压抑。她的脖子摔断了,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曲着,头顶被地上的碎砖磕出核桃大的血窟窿,浍浍的血水从她蓬乱的发间流淌出来,跟满地红纸黏连在一起,那张与纵康过分相似的面孔上还带着酒后的熏然,眼睛半张着,从下往上看着纵康。

    纵康怔在原地,与这颗破碎的头颅对视,半晌,或者只过了几秒,他剧烈地打了个摆子,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冰冷的麻意从头到脚升腾起来,化为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喉咙,将声音通通掐死,只能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嗬”“嗬”的嘶声。

    血水如同黏腻的红蛇,缓缓游移过来舔上他的鞋尖,纵康猛地抬腿后退,绵软的膝盖却使不上力,他跌坐在地上,瞠目欲裂。

    如果这是一场梦,他只要抽搐着醒来,一切就会恢复如常。

    然而他闭上眼再睁开,掌心已经沾满了被鲜血浸透的炮纸。

    纵康脑子一嗡,天旋地转地呕吐起来。

    宋琪揣着三倍工钱心满意足地回家,他从便利店饶了两瓶快过期的打折米酒,计划着纵康囤了一柜子的罐头,晚上熬点儿甜汤喝。踩着暮色走到巷口,他远远看见自家楼下聚着一圈圈的人,巷子里看热闹的人们交头接耳,在噼里啪啦的炮声中说着“死人了”。

    他想到自家那个自杀过两次的倒霉妈,张嘴就问:“谁死了?”

    几个揣着手的老头儿婆子晦气地看他,目光中透出稀薄的怜悯,往旁边避了避,说:“你赶紧看看吧。大过年的……”

    宋琪扒开他们飞奔过去。

    纵康跪在一汪血泊里,抱着宋琪妈渐渐冰凉的身子发抖,周围人七嘴八舌,有让报警的,有让打120的,有人反驳说120不接死人,该直接打给派出所,又有人说已经打电话了,就是不知道派出所的人什么时候来,警察也得过年呢。

    纵康脑子里一阵阵地发晕,他有点儿喘不上来气,太阳穴像是多长了俩心脏,急促地鼓动着,他打完电话就再难以发出声音,眼泪像是在眼球上结冰了,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他徒劳地堵着宋琪妈头上的血窟窿,像上回为她举着手腕一样不敢松手,另一只手一遍遍去盖宋琪妈不瞑目的眼睛,怎么也抚不上,他张嘴喊“妈”,发出的全是气音,哀求她:“你别这样……妈,我刚找到你……”

    下一秒,他感到身后巨大的冲击,宋琪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倒在地,捞过他妈妈的尸体。

    少年人在喜庆的炮声中撕心裂肺。

    “可怜哟。”围观的人们说。

    纵康伸手去拉他,想跟他说话,宋琪抬手一挥,挂在手腕上的塑料袋打上纵康的胸口,米酒瓶子发出“铛”的惊响,纵康捂着心口歪回地上,一条胳膊正捣进自己的呕吐物里,听见宋琪对他吼:“别他妈碰我!”

    警车呜咽着来了,现场一通混乱,宋琪被派出所的人吼了两嗓子,强制冷静下来,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哎,刚才那小孩怎么半天没动了?”

    宋琪一愣,这才回头看,纵康蜷缩着,仍保持刚才捂心的姿势。

    “……纵康?纵康!”

    宋琪抖着手去推他,纵康露出脸来,一张脸憋得青紫,呼吸微弱。

    陈猎雪跑到医院,全国的人好像都在今天生病,医院门口车水马龙,大厅更是水泄不通,他心急如焚,放眼去看哪里都乱七八糟,呜呜隆隆的,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两圈才想到打电话,宋琪那边的状况丝毫没有好转,带着哭腔冲陈猎雪吼:“你他妈在哪啊!医院没有床位,那狗日的不愿意给纵康看病!我操你妈这是床位的事么?我告诉你他心脏有病!你还不给急救人死了你们负得了责么?!”

    他不知跟谁骂了起来,陈猎雪没心思劝他先别吼,勉强问清楚位置,他忙投急趁地跑过去,路上撞掉了别人的手袋也来不及捡,匆匆赶到,一见眼前的状况他险些要憋出眼泪——纵康在条椅上奄奄一息地躺着,宋琪在旁边面目狰狞上蹿下跳,两人都是一身的血,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人来人往都拿他们当戏看,就差被当成医闹轰出去。

    “大夫,大夫!”陈猎雪上前拦在宋琪面前,对医生说:“这是我朋友,你救救他大夫,他先天心功能不全,这样子肯定是出问题了,你救救他……”

    “不是不救,”医生不耐地解释,“他不挂号不缴费,什么都说不明白,光在这骂,那不录入患者信息我们不可能处理,你去哪家医院都不能处理。”

    “急救挂你妈的号!你们医院有没有良心?!我操他都要死了!死了!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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