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聊什么呢?两个人对对方的了解可以说是深入到骨子里的,完全明白对方在想什么,甚至不需要对方开口。他们在价值观方向是没有很大偏差的,两个人还是有像的地方,他们大体上是契合的。但在这种契合里又还是掺着些个体差异,这由他们的成长环境,由各自性格和处事方式决定。
不是第一天有,也不是以后就没有了。
方绍一当时没有直接跟原野说导演的打算,一个是怕原野心里没法接受这个,像现在这样原野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一个,他心里觉得荒唐难以置信,能理解但是内心深处觉得这种做法不够坦荡,可他不会对他自己有指责。原野不是他所谓的那“少数人”的掌控者,不需要强迫自己做自我和妥协的权衡。另外一个也是没法开口,很难直接和原野去说,也不愿意说这些圈子里背后的那些心思和动作。他自己是环境里的一个,在原野心里抗拒和怀疑这些的时候,方绍一是摘不出去的。
这些原野都明白,所以原野很认真地说:“我知道,我能理解。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哥,我知道所有人都有难处,你不用说。”
方绍一手里拿着杯子,杯底在另外一只手的手掌上轻轻转了转。原野的眼神清澈,这样的眼神很少在三十几岁的成年人眼睛里看到了,很透彻。方绍一说:“我尽量不让你觉得矛盾。”
他时差反应还没过,现在脸色都还没恢复正常,这样的状态说了句这样的话,原野觉得自己心都扎漏了。原野赶紧摇头:“不用,真不用。哥我不是第一天和你在一起,我的情绪我能自己消化。”
本来是一段平常的聊天,聊聊那些说不出口的外界隔阂,聊聊各自心里想法。都是诚恳的,坦诚的,是两颗心在接近的过程。
后来方绍一喝了口茶,之后慢慢道出了一句:“从去年开始在考虑,之后可能会少接戏,更多去投入生活……不年轻了,我该歇歇了。”
这句话却让原野反应很大,他本来是单腿盘着坐在床边的,这会儿甚至都站了起来,瞪着方绍一说:“……别闹了哥。”
“没闹,”方绍一笑了笑,“我拍戏拍了有二十年,很久了。人生总不能一直做同一件事情,是不是。”
原野狠狠皱着眉,只是摇头:“不可能,别说这个了。”
方绍一把杯子放在一边,冲原野伸出了手。原野嘴唇动了动,走过去和他碰了下手,之后说:“我抽根烟。”
原野太了解方绍一了,他说出口的话都不只是随便说说。
因为方绍一这句话,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吉小涛敏感地感觉到这俩哥像是怎么了,但估计也没大事儿,反正他俩本来也总这样,跟两口子闹情趣似的。
辛导他们到巴黎之后,方绍一他们跟上团队一起去了戛纳。去了那儿就和在这儿的状态不一样了,没有这么松弛,每天从早到晚都是紧绷的,现在这里是个社交的小城。全世界的电影人聚集在此,为什么那么多艺人没有作品受邀也要强行来,一场盛会,并不是只有名声在外光鲜荣耀的红毯,除此之外的价值对这里的很多人来讲也是难以估计的。
原野虽然跟着他们一起来了,但他没去现场,那种场合简直让他窒息。还有几个原野熟悉的文人圈朋友,有的是自己主动要来的,有的是导演带过来凑数的。众星云集星光璀璨的时候,原野他们几个找了个地儿吃饭喝酒。其中有个人在网上看直播,图片一直在刷新。原野指了指他,说:“闲的。要不你去现场看?”
“现场哪有这热闹?”那人嗤笑一声,“谁看图呢,看的是网友吹彩虹屁。”
“你管人吹什么呢,”原野理解不了他,“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原野不爱凑这热闹,也没兴趣去看。过会儿对面把手机推过来,使了个眼神示意他:“给,你家一哥。”
原野笑了声,倒没把手机推回去,手机扒拉过来,手指在上面划了划。方绍一穿着西装礼服,单手插在裤袋里,正和韦华导演站在一边说着话,低头轻笑。照片不是从近处拍的,就远远几张,方绍一气质没得说,无论是身材还是脸都很能打。网友说这是教科书一样的男神笑,给吹上天了。
但是毕竟他和原野之前离婚,又瞒着观众还上了综艺,之后还闹了绯闻,这些还是很影响观众对他的评价的。方绍一从前不说零差评,这个世界上没有零差评,但方绍一这几年靠实力说话,人也低调不闹幺蛾子,观众缘是很不错的。去年这一通闹,评论里很多人嘲讽他伪君子和人品,说恶心。
这没办法,事儿你的确做了,婚确实离了,综艺确实上了,没得说。如果是以前原野可能会觉得这些很扎眼,他看不了别人说方绍一,但现在也都看开了很多,没那么在意了。
他把手机推回去,笑着说了句:“网友说的也不都是彩虹屁,我看就夸得挺好。”
他一说几个人都笑了,说他不要个脸。原野耸了耸肩,喝了口酒。
方绍一天生就是这种人,他从来都是极耀眼的,他处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能谈笑风生。韦导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顶尖导演,神格一直在,方绍一和他合作多次,有人说方绍一是韦导绑定的男演员,这话也不虚,的确是经常在电影里给他留个位置。
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安安稳稳。
这样的方绍一说他想歇了,拍戏二十年,够久了。
想到这儿原野手指不自觉抽动了一下,他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淡淡皱着眉。
那绝对不可以,没可能。
每个人在自己的人生里都有重要的引导者,是伯乐,是灵魂长者。韦导对于方绍一来说,绝对算得上很重要的一个引导者。方绍一十六岁第一部 戏就是韦华导演,那拍了二百次的笑直接在方绍一的表演人生里从起点就拔高了很多,让他从出发就已经踩得比别人头顶还高。天赋使然,灵气足,但当年韦导的打磨和指引也绝非不重要的。之后的几部戏也都带着他,从少年时期到现在,韦导想要拍戏,但凡有合适的角色,总还是先想到方绍一。
这个圈子人心冷漠,情感淡薄,但总也还是有单纯的情感,惺惺相惜的尊重,不计回报的教导和扶持。出发点可能是对电影狂热的爱,为了电影而不掺任何其他杂质,也可能仅仅是纯粹的欣赏。这是人情,往重了说这也是恩。
“你身体还行?撑得住?”韦华问方绍一。
方绍一身高要高很多,所以低头说:“没事儿,我提前过来了几天。”
“我看你脸色也还行,”韦导和方绍一说话有种长辈和晚辈之间那种亲近感,快一年没见了也不觉得生疏,“回头去我那儿聊聊。”
“嗯,”方绍一和他说,“回去了去您家吃个饭,想吃史老师的烙饼了,馋了。”
韦导“哈哈”一笑:“成,让她给你烙几张。”
方绍一之前戏没拍完韦导这边的剧本就已经发过来了,方绍一看过,一部文艺片,剧本还没成型,方绍一看了个雏形。很有韦导的风格,又是一部情感浓烈深郁的电影,想得到。
韦导说:“你那角色太重要了,你给我托住。女演员我还没找出来,很可能是个新人,你得给我带起来。”
方绍一当时没出声,看着韦导,之后沉吟道:“领导,有没有备选?”
韦导看他一眼,想都没想就说:“没有,剧本照你做的。”
方绍一没说话,韦导问他:“怎么?档期调不开?你时间排到哪儿了,我听听。”
方绍一是不可能撒谎的,只说:“没,跟档期没关系。是我想整理一下自己,歇歇,沉淀一下。”
“你不用沉淀,”韦华摆了摆手,说他,“我盯着你呢,你没浮。《风逍客》我看过了,不错。”
话说到这儿,没法再说,场合不对,不合适。方绍一收了口,低着头轻声笑了笑,说:“您一直盯着我,我这压力太大了。”
韦华撩起眼皮看他,深邃的眼睛向来都像是能洞悉一切。韦导当时说他:“电影是艺术,你做的就是这个。你入了这一行,你就要有准备,你得死在这一行。电影不是职业,你说它有实体它就有,你说它没有那就没有。它既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物件儿,也可以说它是虚妄的构想。人生百态都是想出来的,想法凑成电影,只要你还有思想,你就不能退。”
方绍一没有插话,韦导于是继续说:“电影人哪有退路,你看我六十岁了,我歇了?”
这不是能久聊的场合,方绍一没有继续深入,他点点头,道:“好的领导。”
吉小涛绕了个大圈缩着身子跑到方绍一这儿,先冲韦导点头打招呼:“导演好!”
都是熟人,韦导对他也和蔼地笑笑。吉小涛小声和方绍一说:“老大你不能老跟这儿和韦导聊啊!辛导那儿没排面儿了!辛导让我抓你过去呢你哪个剧组的!”
方绍一点头说:“我知道了。”
吉小涛说完又看了看韦导,低声说:“导演您剧组演员也不高兴呢,找不着您了,您俩跑这儿聊什么天啊!”
韦华摆了摆手,笑着说:“好,知道了,知道了。”
第46章
韦导把方绍一称为“电影人”, 不是“艺人。”方绍一在电影里沉浮打磨二十年, 他身上有电影气息, 他有电影魂,他是属于电影的。
方绍一当时没有多说,就只是那么提了两句, 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聊。
很多人在开幕式之后就要走了,最后闭幕的时候再回来。但是方绍一折腾不动,他们就一直在那边留到全部结束才回。
正时差比逆时差更要命, 回来又是艰难的几天, 原野这次直接和他们回了方绍一那儿。小楼和原野上次过来拿东西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股破败荒凉的感觉没了, 倒像是他没搬走之前那时候,处处都是生机。
原野说:“我上回过来的时候跟鬼屋似的。”
方绍一闭着眼, 轻轻地“嗯”了声,他说话有点吃力, 呼吸有些重:“我没让人过来收拾。”
原野在这儿住了十年,这就是他自己家,在这儿是比哪儿都更熟悉和适应的。
宁陆盼星星盼月亮把原野盼了回来, 一刻都等不了。原野也就让他过来这儿了, 宁陆来过很多次,熟门熟路。原野在后院小草地上和宁陆聊了一下午,茶都喝了两壶。
宁陆很喜欢他买的那个故事,还是坚持要拍。原野想不明白他,但也不再劝, 毕竟没有必要非得剥夺人对一项事物的喜欢,虽然有时候这种喜欢在别人看来莫名其妙。可人生偶尔需要有这些喜欢的冲动,不问来由。
他喜欢原野就得帮,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嘴上再怎么说不管也不可能真撒手让他去撒钱。
原野给他联系了几个熟悉的编剧朋友,问了档期,其实也就是碰碰运气,但没想到还真有个现在有空闲的,很难得。成熟编剧竟然能碰上个闲着的,这是宁陆捡着了,人家原本这个时间有部戏,但那边出了点情况,所以就搁置了。原野跟对方说:“帮个忙,见哥。我兄弟想做这个,他想拍。他这人没得说,肯定仗义,但他不懂这个,你多照应。”
电话里聊完这事儿基本就成了一半,原野和宁陆说:“给钱痛快点儿,到哪步给哪步钱,别一起都给了,但也别拖。”
宁陆点头,原野又和他说:“你要是真想钻电影这行,你就找个靠谱的文学策划,花钱请有经验的,眼睛好使的。你自己以后别再拿主意买本儿,你不会看。”
宁陆看着他,一点没客气,说:“我不请,你就是我策划,你开价吧兄弟。”
原野叼着烟,皱眉踢了踢他椅子,斜着眼睨他:“放屁。”
宁陆哧哧儿地乐,往原野这边靠了靠:“我请谁啊?我谁也信不过,我只信你。”
原野和他说:“我你用不着请,我不可能不管你。但像这次,你总有找不着我的时候,你得有个时刻跟着你干的,去给你搜罗剧本拿主意。”
宁陆摇头:“再说吧,你还不知道我么?我干什么都图新鲜,电影我还不一定能做几年。”
那天宁陆就在原野这儿吃的,有个做饭的大姐,蒸了顿牛肉包子,又煮了汤,还有几道菜。方绍一没有胃口,但也下来和他俩一起吃的,吃了个包子,喝了碗汤。宁陆和方绍一很久没见了,但也不至于多生分,这么多年已经很熟。吃饭的时候聊了会儿,宁陆问了挺多电影圈的事儿,方绍一给他讲了一些。
宁陆这两年投过两部电影,都挣着了。做电影最开始就是玩票的,但这人也的确有财运,干什么挣什么。
方绍一和他说:“尽量别自己全资投项目,像你之前那样占一小部分就可以了。电影挣不挣钱,挣多少,这些都有偶然性,你又不懂这个,全资投风险太大。”
“我没打算多投,”宁陆说,“多了我也不拿。”
方绍一笑着摇头:“预算五千万,你就得差不多照着一个亿花。真拍起来就是个无底洞,最后可能血本无归,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我一哥说话你得听,”原野在旁边说,“为你好才劝你,别冲着南墙去。”
“成,”宁陆突溜着喝汤,笑着说,“谢两位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