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促成这次对垒的是冯延鲁，他向老鸨提出办这次比赛，双方一拍即合。时间定在我最讨厌的时候，黄昏。地点是董青莲卖艺的妓院，我客场作战。没有裁判，以观众的掌声为判定胜负的标准。能进这么高级风月场合的都是达官贵人，这些人都是捧董青莲场的常客。
董青莲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我在外人看来毫无胜算。我被人算计了，我只是个增涨董青莲名气的的牺牲品，一块抬高她身份的踏脚石。我当然不甘心，我对病人从未想到过放弃，同样，我的尊严决不允许有人污辱。
比赛五局三胜，琴棋书画歌，谁先获得三次热烈的掌声，谁就算赢。
比赛当天，天公不作美，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了客人的衣裤，多多少少败坏了他们的心情。那个王爷也来了，他是被仆人抬进来的，身上滴雨未沾，坐到最好的包厢里面。
“连老天也不帮我么？”我的信心被雨水冲刷着。要知道，在郁闷的心情下，客人看到董青莲这样的美女，心情都会开朗起来。而看到我，都会烦上加烦罢。
相对于董青莲的丽装上阵，我穿了一件带书生气的白长衫。没有主持人，董青莲的一笑一颦，举手投足就是指挥棒，引导着场上的气氛。来的都是朝中权贵，商中富贾，文中圣贤，他们都往能看见董青莲的位置上坐。而坐在我这一侧的观众，他们则抱怨没抢到好位置，嫌我的身体遮住了董青莲。赵匡胤很迟才来，他坐在中间，那个位置看不到董青莲，也看不到我的全貌，正如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情。我给病人们加服了中药，我怕他们会突然歌唱舞蹈，乃至发狂。bt教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似乎想告诉我什么。我冲他笑了笑，掩饰我的紧张。一个小孩突然喊：“哇，你看那个老女人牙齿上有菜叶！”哄堂大笑中，我索性将菜叶连同我的委屈一起吞进肚子里。“这是谁呀，带这么小的孩子上妓院！”我狠狠的瞪了一眼bt教授，他好心提醒，却反而让我出丑，比赛若是输了，他第一个倒霉。
董青莲今天笑容不多，观众们都以为她有些紧张，毕竟面对的是南唐第一歌姬。只有我才知道，除了赵匡胤，董青莲心里有另外一个“男人”的身影，另一桩心事。她和我都清楚，真正的胜负不是取决于掌声，而是赵匡胤心。我心里想的是董青莲的心事：“众芳污秽，美人迟暮。十年后，董青莲还能站在台上，有人捧场吗？只有真正做艺术的人，生命才是永恒。”
达尔文告诉我们，一切事物都是在进化的。音乐这门艺术也一样，先秦时候，琴师伯牙弹奏《高山流水》，只有钟子期是他的知音。这首曲子到了五代十国，连我都能听得出高山流水间的韵……
味了。同样，当董青莲弹奏战国古曲《阳春白雪》时，全场已经能够合着音律而唱了，这首曲子刚出来时，能跟唱的不过数人。这些达官贵人当然没有这个水平，是他们常来妓院，耳朵都听出茧了，条件反射唱了出来。
掌声雷动，董青莲和观众们互动效果极好，观众们为董青莲鼓掌也是在为自己唱的歌而鼓掌。董青莲起身向观众们行礼，脸上微笑着，这个笑容有些寂寞。董青莲和观众们都看向我，其中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喊：“怎么？听傻了吧，你弹得出这样绕梁三日的音乐吗？”其他观众大声附和起来。
我淡淡一笑，说：“《阳春白雪》只是汲取前人的精华，毫无创新。”这句话正说中了董青莲的痛处。在与她的见面交谈中，我知道她不止想做个蹈袭者，更想达到艺妓前辈们未有的境界，她想被人尊重，而不是只看她的相貌。
董青莲的脸上极度的不相信，要知道创新琴曲，要有多么高的修养和造诣啊。我缓缓落坐，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我不弹奏《金蛇狂舞》、《春江花月夜》等古曲，这些曲子这时候虽然还没出现，但属于古曲范畴，未脱俗套，又极容易被人记住。我弹奏的是新中国诞生后，唯一的传世经典《梁祝》。
这是一段明朝的爱情，漫过岁月，穿越时空，随一位风华正茂的少妇，由远及近，姗姗飘来。绵绵长长，幽幽远远，仿佛当事人在说着昔日的故事。从情意绵绵的轻快，到依依不舍的缠绵，再到快慢迭交，似大浪涌来，弱小的个体终究抗不过封建礼教，接着凄厉的碎奏、断奏哀痛欲绝的旋律，最后化蛹为蝶，古琴之上仿佛飘出两只蝴蝶……
我的演奏还是很生涩，时不时还会出现断音，但足以音惊四座。即使再庸俗的人，灵魂也得到了升华。有别于董青莲演奏时的不断叫好声，全场寂静。董青莲脸上竟流下两行清泪，她心悦诚服。一个人在轻轻的鼓掌，是赵匡胤，接着两个、三个……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胜负立判！
良久良久，大厅才安静下来，观众的心情却还是不能平静。我说：“董姑娘，如果你要改天再比，也可以的。”董青莲擦干眼泪，说：“这样对姐姐你不公平。原谅青莲刚才失态了。”“姐姐，你要下象棋还是围棋？”我说：“这两样我都不会，算你胜吧。我只会跳跳棋、飞行棋还有五子棋。”
董青莲说：“啊，那我就现场向姐姐学习，用姐姐会的棋艺比试。”
当时的我辨不清这句话中，董青莲说的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开始变得有些多疑，我觉得董青莲也是个心理战的能手，她说这句话的目的是向我挑衅。我说：“围棋的棋盘适合下五子棋。”
董青莲……
确实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连围棋都精通，更别说学五子棋了。我低估了她的能力，没想到我在qq游戏里十战九胜的五子棋，到了古代，竟经不住这个第一次学五子棋的女人三两下。观众们却看得意兴阑珊，围棋在当时是很普遍的，而这过家家似的五子棋，他们只会认为我想以歪门邪道取胜，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输得心服口服，我刚刚聚积的少许人气也没了。我更加认定董青莲是在故意陷害了我。第三局一定是我的天下，要比做诗，后代的诗句虽然比不上唐朝，但好句孤篇多得排长龙，要比作词，那我更是从宋词中信手拈来。诗词都只要改编一下就能蒙混过关了。
楼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嘀嗒”作响。董青莲边走边吟她的即时之作：“风舞泪雨香罗贵，不问世道问轮回。我本天上痴情种，下凡人间长恨歌？”
那些贪花慕色之徒，也不管听没听懂，一个劲的叫嚣：“好啊，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现在诗坛，董小姐才学能占九斗！”……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我心中冷笑。我说：“单单就才情来说，董姑娘在我们这一行，独占魁首。不过……”我故意停顿，见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才继续说：“听得出董姑娘是在自伤身世，可这样难免落入俗套，不能引起他人的共鸣，是经不起时代推移的。”
我要进一步打击董青莲的信心，让她下一轮画艺比试中发挥失常，就不用拖到最后一轮歌艺比试了。我说：“情爱诗，如果能把个人的悲欢离合上升到世间共有的感情上，如友情、亲情，那样才能永恒。”董青莲疑惑的眼神竟令我心里快意，我以牙还牙，改编清代诗人袁枚《马嵬驿》：“劝侬莫唱长恨歌，民间亦有悲离合。万里江山征夫泪，七月七日敢称多？”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谩骂。我不知道这诗是不是触痛到了这些人的羞耻心，或者我改编的不好，他们还一时不能领会。这时，有一个胡子花白还来妓院的夫子说：“南唐主子李璟好词，江南又多才子，可惜书生误国，连女人都被教坏了。这样假惺惺、软绵绵的诗作，毫无刚健之气，作诗如做人，怪不得年年战败了。”
我明白了，这些国贼禄蠢听懂了诗的含义，但他们本能的排斥这样忧及民生疾苦的作品。因为他们觉得是在讽刺自己，诗越是动人，讽刺得越深刻。他们试图偷梁换柱，转移主题。
我扫过观众们的脸，他们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谁都没有为我鼓掌。这首诗让他们生起同仇敌忾之心，他们知道，董青莲代表的是他们后周，代表的是吸取民脂民膏的腐烂生活。董青莲被打败，就是后周文化上败给了南唐。我是和整个后周在战斗！
我看……
到小林振扬在笑。后周的人知道吗？千年后，我们的子孙会被我们看不起的日本人屠杀。他们怎么可以如此的狭隘！我看到我的病人，无论楼中气氛如何热烈，他们就是眼神茫然，在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他们可以呆立几个小时。如果他们受到刺激，他们连自己亲人也会砍杀……
在画艺对决中，心理失衡的反而是我。董青莲似乎也不在状态，只不过我绘画的技艺实在太差，连画笔都握不稳，我甚至不知道我画在宣纸上的是什么东西，我绘画课都让语文老师霸占了，人体素描，更是不敢看对面男生的眼睛……
全场所有人都在笑我画出的东西，我不敢看我的画，更加不敢看赵匡胤的眼睛，他一定也在笑吧，我仅有的自尊被阵阵笑容淹没。没有得到赵匡胤的心，就不能得到出城的腰牌，那么我将永远留在古代。
最后一轮歌艺，是我最拿手的。我本来就是想拖到歌艺比赛，一战定输赢。只是董青莲已经得到三胜，我连机会都没有了……
董青莲突然走到楼中央，向全场说：“刚才诗艺比试，应该是不分胜负。最后一局歌艺，仍要进行。”
全场都很惊讶，不过，既然能多看董青莲一会儿，听一段曲子，观众们何乐而不为呢，他们赞美董青莲：“董姑娘实在太高尚了，又给了对手一次机会。”我心中却对董青莲更加怨恨：“董青莲绝不是再给我一个机会。她想彻底打败我，嫌我出的丑还不够！”我心头素乱，进而意识恍惚，已经听不清董青莲唱些什么了。
观众们使劲地鼓掌仍嫌不够，脚都用上了。我就算唱的再好，也不会得到一丁点的掌声。我心里越来越往坏处想：这次丢了南唐的脸面，没办法在南唐立足，没有药材，病人们会一个个癫狂死去。我只会治疗精神病，没有一技之长，也将年老色衰，沦为底层娼妓，死在一个不知名的街头……
我心酸的唱出《舞女泪》：“一步踏错终身错……难道这是命，注定一生在那风尘过……”
我听到了哭声，妓院里其他妓女的哭声。这首歌唱的都是她们的真实写照啊，他们没有董青莲那么幸运，只能在勾栏里出卖皮肉。她们在前四局对垒中，都没有为双方鼓掌，她们觉得事不关己，赚钱保下半生要紧。此刻，她们不顾观众，也就是她们的顾客们的惊讶侧目，纷纷鼓起掌来，掌声很小，却很整齐。董青莲看着这些姐妹，表情很怪异。就算她耳闻目睹，终究不能真正体会底层妓女的痛苦。
“赢了比赛，输了同行的心，你心里一定不服气吧。”我还没有输，我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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