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尚书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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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尚书苑

    穿过和勤宫、御札殿,再过皇仪门,经喜安门入内宫,绕过穹隆殿,七七八八绕来绕去,头都绕晕了,才抵达清乐宫。彼时已暮色四合,而南帝还没下朝。据来报信的内侍说,陛下先去了西北军务议事厅,慰劳告捷回朝的将军去了,不知何时归来,只让公主清静等着即是。我领命,既然南帝差人前来说明缘由,自是不敢擅离,自进殿伊始,便坐在案前老老实实的期待。

    谁知一等即是一个时辰,一夜不得好眠,还早起,加上一路疲劳早就耗光我所有精神,刚开始还端规则正的坐着听候宣见,坐久了就模模糊糊睡了已往,朵步数次提醒也不反抗不了我的睡意,便由着我去了。天大黑时,南帝终于到了清乐宫。一声通传把我从梦里拉出来,朵步快速替我整理仪容,跪下行礼。

    南帝方进门,一眼便瞧见睡意朦胧的我。或许是知我疲劳而他也多有怠慢,禁不住放低声音,温和道:“一路奔忙,累着了吧。”

    我俯身膜拜小声道:“回、回陛下,不累。”

    南帝慈祥一笑让我起身。抬头望去,正对上南帝平和的笑脸,原本十二分的紧张稍微减去两分。已是花甲之年的老人,却依旧精神奋起,面色红润,从那么老远的地方来赶来见我,一定走了不少旅程,只是从面上竟看不出他半点累意。

    南帝穿着玄色大袖的常服,正襟危坐于殿中,不怒自威。

    趁着直身的那一瞬间,我审慎地把两人距离不着痕迹的拉开几步,起劲将自己的不安藏着,抿着嘴唇,端坐在下首。南帝一时不语,原来玉曜的肤色现在有些涨红。眉头轻轻皱着,半垂双睫,若有所思,眉宇间也隐有忧色,它或许是看出我的小心翼翼,知道我心存担忧,却也不点破。

    “来南瞻这些日子,可还适应?”

    “回陛下,一切都好,多谢陛下记挂了。”

    “那就好。”

    殿中内侍进收支出端茶递水,小黄门托盘递上一盏热茶,南帝从容押了一口,也不说到底宣我进宫所谓何事,只随意和我聊着一些生活日常,问我生活上的打点。我一一回复,有条不紊,不安情绪也就逐步减退。

    南帝捋了捋胡子,似突然想起什么,温和笑问道:“从前可有专门学过汉字,有无先生教习?”

    我心虚,厚着脸皮答说没有,朵步险些摔倒,南帝微微笑了:“想也不会有。若是有,你这雅言也不至于说得如此……”剩下的他没说,我也心知肚明,究竟自己的文化水平不言而喻。略一踟躇,却照旧向他道出实情:“陛下,实在在北邱时,也曾和宗室里的哥哥姐姐们,一同在宫里学过几天华文。只是那时少不更事,也没太注意听讲,没能学透。”

    实际上,我那哪是没学透,入门都不算。

    南帝颔首,又道:“那,你可想再学学呢?”

    我怔仲,疑惑道:“陛下是要给我遣来夫子吗?。”

    南帝浅笑道:“不是单独为你挑选夫子,而是让你和皇室宗亲里的孩子一起去尚书苑上课。原来,这事不用你亲自跑一趟,通传一声即是了。不外思量到,这事还得问问你本人意思,你若不愿意,朕也好另做部署,所以让人传口谕让你进宫。”

    我松了口吻,原是如此,随即灵巧回道:“一切都听陛下部署,缺缺愿意的。只是陛下国是忙碌,还忙里抽闲去体贴我这点小事,为我寻了这好去处,我深受皇恩,多谢陛下盛情。”

    南帝沉吟,须臾笑道:“既如此,那你便定个时间去尚书苑报道,有什么不懂的,只管向祭酒询问即是,也可向你的左右同窗求助。”

    我起身连忙领旨,脸上全是笑意:“多谢陛下膏泽。”

    南帝倒没想到我允许得如此爽快,见我欣然接受,浅笑颔首,很是欣慰。朵步也松了口吻。我心知一定已有人在南帝眼前对我有所攻讦,须知异国质子再不起眼,也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时刻看守着才算放心。如果今夜我推了进宫入学的时机,反倒令人起疑心,落人口实。

    南帝颔首,再看着我略一端详,轻声问:“孩子,你多大年岁?”

    我欠身答:“回陛下,这个月刚满了十三。”

    “你与长极年岁相仿。”南帝薄露笑意,继而增补道:“他是个温和性子,待人友善,现在也入学于尚书苑。你去了学院,若是在学业上犯了难处,你自去找他请教即是。”

    听到长极名字,我脸上毫无波涛,再听他也在尚书苑,心里却微有动荡,随即又觉出一丝莫名的欣喜。

    南帝没有留我多久,赶在宫门关之前出来派人送我出宫。末了,赏了些鼠须栗尾笔和宣纸和上好的砚台给我,说是入学之后肯定用得着。

    回到展华宫已是亥时,原来路上困意赧赧,可到了宿处却毫无睡意,心里欠欠的,很是不痛快酣畅。我拿着一块青石云纹砚台叹息:“这砚台的雕工看起来好繁复,一订价值千金。这么好的工具,搁在我手里真是白瞎了。”

    朵步难堪赞同:“嗯,真的白瞎了。你的字那么丑,识字也不多,那里用得着这么好的笔墨纸砚。”

    我嘴角抽搐,我原来只是谦虚谦虚,那里是要真心贬低自己,偏偏朵步还一本正经的捅破。

    她忽而又道:“陛下怎么会想起让你入学尚书苑呢?这南瞻皇室子弟念书的地方为何会让你进去,南帝是何用意。”

    我摇了摇头,体现不知。仔细将砚台放回檀木盒子里,才心不在焉地回道:“不管他是何用意,我只需要听从部署即是。就算他尚有目的,我也管不了。”为了讨她开心,我故作财迷的又指着盒子里的工具,涎笑道:“哎呀,朵步,你别想那么多,我以为南帝人照旧不错的。就冲他给了我这么多宝物,我也以为他是个好人。”

    朵步失笑片晌,再次默然沉静。

    等她睡下后,我便独自一人出门散心,院中月色正好。

    寝殿出门左拐是个花园,内里种了一院子栀子花,又白又香,花质极好,清风微动,栀子花的香味铺天盖地的袭来。

    石台上的灯一夜都市更换,不会放其熄灭,值夜的人半个时辰挑一次灯花,时至此时,仍旧点的亮亮的,再加上月上中天,院中照旧明如白昼。

    刚走至花园,忽觉身侧有抹影子自门外入内,一闪而过,我悚然惊诧,停下脚步茫然四顾,声音怯怯道:“是谁?谁在那?”

    周围寥寂无声,唯有月下花影摇曳,我吞了吞口水,心底渐起凉意。

    “你怎么还不睡觉?”背后声音响起,虽清洁嘹亮,听在我耳朵里却是如同鬼魅。逆着光,一块大黑影遮住我,禁不住毛骨悚然,我都不敢发作声音,只想着赶忙跑。刚提起腿,却被身后的人按住肩膀。

    我惊叫作声:“你要做什么?铺开我!”

    突闻背后笑声叠起:“是我。你跑什么?”

    我转头看去,长极正一脸茫然的瞧着我。长舒一口吻,拍着胸口道:“原来是你,吓死我了。”

    长极讪笑,颇为欠盛情思道:“对不起,吓着你了。”

    “不怪你,是我胆子太小了。”我红脸解释。忽又以为那里差池,扬起下巴没好气道:“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晚还不睡,偷偷摸摸的跑到这花园里头吓人。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也是睡不着特来散步的。”

    长极冷嗤:“我是灼烁正大,不是偷偷摸摸,请你注意说话。”

    我懒得与他争嘴,适才被吓得不轻,现在还心有余悸。我心里有事,只想一小我私家走走,他若在这儿我基础无法笃志,便使劲儿推他赶他走。但他就跟生根似粘在地上,任我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我泄气道:“你到底要干嘛?”

    长极两字回复:“采花!”

    我本能护住自己,双手环胸警惕道:“你,居然是~采花贼?安平娘娘知道吗?”

    他见我往歪处想,脸色微变,不耐心道:“我母亲迩来睡不牢靠。早先请了太医来号脉,说是焦虑引起的冷汗失眠。本想开几副药调治药,却被母亲拒绝了,她嫌药太苦不愿喝。太医又说,多闻闻些有助于点安神的熏香也有同样功效,可她不喜欢在屋子里熏炉燃香,说是烟雾缭绕的烦的厉害。所以,我就想着去采些花来放在她屋子里取代那熏香。花香无烟,也有鉴赏作用,母亲赏赏花放松心情也好。我原来是准备去采些海棠的,可走到院中就闻到阵阵清香扑鼻而来,才想起展华宫一院子的栀子花,所以绕道而行来了这里。本想快快摘了一束就走,谁知翻墙过来竟遇见你。”

    我放下心来,眼笑眉舒道:“那我帮你采,要几多有几多。”说罢,不待长极应允,便走到花丛中间囫囵个摘下一大把,很是殷勤的捧送给他:“喏,够不够,不够我再去采。我送你了。”

    长极看着被我卤莽看待散落一地的花瓣有些啼笑皆非,冷冷道:“说的真是大方。这花本就是我亲手种的,那你用得着你送。”

    我眉毛一挑,嬉笑道:“那又如何,如今我住在这里,这花便跟了我的姓,就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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