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郎君好面生,可是第一次到我这醉生殿中,快快快,内里请。”刚进门,一个半老徐娘夸张地拉扯着长极的衣服,长极厌恶皱眉,一把将她推开,随后一脸无措的瞧着我。
“哎呦,这小郎君脸皮薄得呀,别怕羞呀。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冯妈妈我,我啊,保管让你玩的开心。”
长极怒瞪着我,看起来真是委屈的不得了。
我蠕动嘴角,拍了拍长极的后背慰藉道:“没事没事,忍忍就过了。等见到听笙,什么都值得了。”
听清我们来意,这位冯妈妈更是喜上眉梢,红唇勾人:“又是来看听笙的啊,那可是凑巧了。今天是听笙的大日子,小令郎算是来对了。”
浓郁的媚香扑面而来,马上让人想要退避三舍。
我讪笑回话:“知道知道,这些我都知道。”拉着长极正要进去,却又被拦了下来,冯妈妈媚笑一声,遂将手上的绢子一抖,拂了我一脸脂粉味,尖着腔调:“我们这儿,女子可不能进。”
我给长极使了个眼色,转头冒充不解问道:“女子?那里来的女子?”
冯妈妈瘪嘴,翘着兰花指直指向我。
我惊惶作声:“我都妆扮成这样了,你还能看出来?”
冯妈妈哼哼一笑,啐了一口:“我又不是眼瞎,怎会认不出来你是女儿家?”
我强忍着这股令人不适的脂粉味道,淡淡地拂开她戴满金戒指的手,正要与她扯皮好放自己进去,没想到长极倒是很会使巧,财大气粗的掏出一锭银子砸在她手上,面无心情的问了声:“这样可以让她进去了吗?”
“虽然虽然,内里请……”冯妈妈喜滋滋放人。
我们要了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对湖水之上的舞台。台上红漆银灯,金章叠翠,奢华至极。台子两侧坐满手持种种乐器的乐师,伴舞歌姬陆续登场,莺莺燕燕竟占满半个园地。
此时仙乐飘飘,水袖长练。自上而下飘逸的红纱给舞台平添几许妩媚神秘,飘散在空中的淡淡花香沁人心脾。大厅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没过一会儿就满堂了。看样子,醉生殿的宣传做得很是不错啊。
“这听笙长得甚是勾魂摄魄,若是弄到床上去,岂不美哉!”突然从隔邻传来闷闷的声音,像是居心压低的嗓音,憋着一股气说话,听得我耳朵很是难受。
“因人而异,在我看来只是一般,比她貌美,比她有才情的女子我也见过。”另一个降低的声音回了一句。
最后一个声音总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而已。”
我心头一动,如水镜投石。这声音,似乎在那里听到过。
我竖起耳朵想要听清对话,那头传来一阵戏谑。
“这听笙女人可是建康城中出了名的尤物儿,可不只是能用萝卜青菜一词就能归纳综合得了的。若是我得了这样的尤物,我那些通房妾室尽数舍之也无不行。”
“你倒是对这女人青睐有加,若真喜欢,不如今天我买下来送你如何。”
“福薄,福薄啊~”
一声长叹,听着是惋惜,却明里暗里说着: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我皱眉,抓狂的想去辨认出这些声音,只以为这其中有一人的声音好生耳熟。可他们像是居心变换嗓音来掩人线人,又加上乐音嘈杂,我基础辨认不出,可又有些许掌握。我屏气凝思仔细辨认,冷不丁被长极拐了一下,正回神之际,刚刚所有思路尽数打乱。
“你发什么呆!”他瞪着我,口吻不善。我没回话,只剜他一眼,都是你打乱我的思路,居然还敢瞪我。
“有请听笙女人进场。”
底下通传声四起。我伸长脖子张望,却并未看得听笙出来。
适才吆喝的那人也是一头雾水加尴尬,往里头瞧了几眼仍不见尤物身影,只得嘿嘿笑着圆场:“哈哈哈哈~,列位大爷想是等不及了,不外尤物自是有傲骨,多等一刻也无妨,列位大爷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底下的人不买账,众口一致喊道:“少空话!**苦短啊,别磨蹭了,快把听笙女人请出来啊倒是!”
这些露珠恩客因为暂时的配合利益结成一致,眼泛绿光,貌似群狼在月圆之夜齐声嗷嗷。
“呸,真不要脸!”
我心里反感,只恨不得几巴掌扇死那些油头油面的粗男子。
长极看了我一眼,又不动声色的低下头,像在思考些什么。他是个心里藏事的人,外貌越清静,心田越动荡。
大厅的灯突然熄灭,只留下舞台四角的几盏大灯,乐队停止演奏。听笙款款而来,风吹衣动。我们隔得有点远,虽看不大清她容貌,也知一定美得不行方物,颜色绝佳。隔着波光潋滟湖水,看得一尤物正多情,随着台上的轻纱被挽起,我终于看清听笙全貌。我原以为安康皮囊已得上天恩赐,而听笙的容貌却没比她逊色几多,皮骨俱佳,鬓云香腮雪,甚至听笙比安康更多一分妩媚。只是惋惜了,如此尤物深陷淤泥。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她穿了一身极为清雅的白色襦裙,上面绘有墨色牡丹名堂,发髻也簪了一朵绿牡丹做头饰。这种妆扮我照旧头一次见。
以前我总以为牡丹太过艳丽俗气,从没想过还能将它拥戴在身上,可今日瞧见听笙这一搭配,顿觉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甚是悦目。我在她身上找不到一丝脂粉味,只以为清新飘逸,宛如出水芙蓉一般。
这样的人,谁会将她与风尘二字挂上钩。如若不是运气作弄,谁愿自甘堕入淤泥。
有的人天生高尚,无论是容貌照旧身世,上天都挑着最好的部署,一生没有什么崎岖,顺利安康;而有的人生来貌寝,职位极低,痛苦的在这世上度完诸多磨难,然后凄切离世,到死都想不明确,为何自己一生猥贱。
我把对听笙的惋惜之情说与长极听,叹息道,自古朱颜多苦命,都是生不逢辰的。长极冷笑一声,悠然道“实在丑人也苦命,也生不逢辰,只是没人在意而已。”
此话有理,我哑然,找不到反驳理由。
…………
…………
听笙落座在琴桌前,宛如玉人。
灯火再次升起之时,阑珊处是铮铮琴声,袅袅入耳入心。我尚且听得如痴如醉,遑论在场的男子。简陋尤物都是自带精致。灯火朦胧处,只看得见听笙薄衫飞扬,青丝婉转,就算她只是坐着不动,也能让人赏心悦目。
我偷偷去探看长极反映。往日里,每逢我拨弄古筝,他都要手势夸张的去塞耳朵,说是我弹的筝比打更的更声还要难听几分,实在入不得耳。
我自然不平,只当他要么是个音痴,要么就是居心挑刺。
此时袅袅仙音,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挑尤物的刺。
我偷瞄着他,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些异样,可仍旧叫我失望了。本以为听笙的琴声能得他几许夸赞,哪曾想,他的要求实在定得太高,听了这么半天,他依然没什么反映,眼睛都不带瞟的。
他坐在席位上,既不看热闹也不说话,脸上又无甚心情,只抓了把花生仔细剥了起来。如此看来,他以前也不是居心挑我的刺,而是他基础没有一点音律天分啊。
楼下歌舞升平,玉人如云,而身边的人竟然在笃志剥花生。我不由咋舌,真不知他这样到底是君子做派照旧榆木脑壳,出门逛花楼看花魁,他竟当做是在茶室听说书。见他这样,我也是啼笑皆非,恨铁不成钢地啐一句:“真是个木头,对牛奏琴。”
我不再管他,将眼光重新锁定到听笙身上。
我捻着一块糕点,靠在椅子上细细品尝。微风掠面,空气中有浓浓说不上来的气息,香得醉人,不似早先闻到的玫瑰花香,却也甚是好闻。我问长极这是为何物,竟如此香甜,他头也不抬,一本正经道:“可能是我流的汗香。”。
适才糕点刚入口,猛地被他一惊,差点将我噎死。
我狠狠瞪他一眼。
底下热闹得紧,种种起哄种种捧,我清了清喉咙,小声问道:“我且问你,你以为听笙的特别之处是什么。”
长极面无心情的回我道:“温婉可人,婀娜多姿,漂亮感人。”说的这般搪塞,又不是让你背书。
我理了理头发,坐直身子,乘隙追问想得他一句夸赞:“那我呢?我可有特别之处?”
长极不假思索的点了颔首。
我眼睛放光,满心期待的等着,“是什么?”
他讪笑:“貌若无盐,贪吃嗜睡,即是你的特点。”
…
我以为他的话,严重伤到我的自尊了,可若与他较量反而显得我不够心胸,只得起劲停止火气,默念道:不生气不生气,全当他是在放屁。
我虽惆怅长极对我的这番评价,而现在的最惆怅的应该是听笙想。今夜她是主角,是众人追捧的花魁娘子,但也是别人的蜜饯点心,究竟落入谁口,只差最后竞价。
台上的听笙依旧笑得苏媚,半点伤心看不出。只在抬头俯首间,偶有蹙眉。我厌恶的看着这些露珠恩客,心里极其蔑视,嗤笑那些所谓的良人才子,挥洒千金博良宵,对听笙千般讨好,如此热忱,不外只图勾栏酒肆里的一乐,哪有什么真心之人。
听笙跪坐软榻之上,信手抚琴。细长眉眼含雾,朱唇紧闭,*,她该为谁而弹奏?
不多时,提前准备好的花瓣从空中落下,漫天飞翔。琴声闲适自如,恰是高山流水之音,琴旁香炉之中烟气袅袅,氤氲在这一片花瓣雨之中,衬得她仿若画中仙人,纷繁全然为其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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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完一首曲子后,听笙暂退重新去换了身衣裳。等她再次泛起时,已经换了一袭绣着金色牡丹的广袖长裙,比之前那件衣服更悦目。她悠悠走到台前,楼下马上抽气声一片,随之而来又是绝对的喧闹。
长裙薄如蝉翼,藏在衣服之下的皓腕若隐若现。薄纱拢着身子,抹胸上是一朵绣得略显夸张的牡丹,妆容精致妖艳,一改之前清雅之风。头发简朴地挽着,配了一朵与衣服相得益彰的牡丹花,花柄斜插在乌丝中,花朵昂于臻首。扶柳扶风的身姿,让她看上去楚楚感人,美艳不行方物。只是她脸上强挂的微笑,在我眼里比哭还难看。实在她长不了我几岁,只因早早掉入染缸中,眉目间更多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