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在郝夫子的课上睡着了,梦里头周公邀我吃了顿饕餮盛宴,我啃着小烧鸡,开心得忘乎所以,直到郝夫子的教尺拍在我桌上,敲得咚咚作响将我吵醒,我刚刚依依不舍的放下烧鸡向周通告辞。
郝夫子吹着胡子瞪着眼,想来是已经懒得再说我,直接用手指了指长极后排的空桌,告诉我那儿凉爽,去那儿待着去。今日秦落雪不知何以没来上课,他的位置就空了出来,我自觉拿上书,不等郝夫子付托,便轻车熟路入座抄起书,依旧照旧那本没抄完的《诗经》。自从我入学尚书苑,最开心的应该照旧于归,倒不是因为我俩情感好的缘故,纯粹是因为,我顶替了她抄书匠的位置,以及被郝夫子留堂默文的常客。想及此,我便陷入无穷无尽的惆怅当中,凄凄复凄凄,抄书不须啼。
这抄书啊,不光是个气力活,更是个技巧活。首先,你得臂力好,否则几个时辰抄下来,胳膊酸胀苏麻,手指刺痛难耐。其次就是要明确抄书技巧,字写得好欠悦目无所谓,但一定要只管把毛笔吸饱墨,这样写出来的字又粗又大,原来要一百个字才气占满的纸,用七十个字便能搞定。
郝夫子一般是懒得去看我抄完的文章,说是像鸡爪子划地,七零八落,也像鬼画符,他看了会犯晕。我虽感伤他不懂艺术,无法浏览我一气呵成的书法,可以我多次被罚抄的履向来看,这个要领照旧蛮好用的。
可不管有多利便的法子,这抄书仍旧是件无聊枯燥的事,费心艰辛又费墨。我俯在桌上,握着笔有一搭没一搭的涂画着,不到半个时辰就坚持不住了,越抄越烦,索性将书合上,继续偷懒讥笑。
我趴在桌子上,笃志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左顾右盼。
长极以手抚额撑在桌上,也不知是睡熟了照旧在假寐,一动不动。桌上的书被风吹起,翻来翻去,发出哗哗的声音,池砚里满满的墨汁也被吹出些许洒在白纸上,晕晕点点,晕开一簇簇墨花,也不见他整理一下。
长极上课完全凭证自己心意来,有趣就听,没趣就睡,郝夫子还完全不管。如此显着的区别看待,我体现很不满,同样上课睡觉,是我就得罚,他却什么事都没有,若随心所欲,好生自在。不就是我字写得不如他悦目,书念得不如他好,文章作得不如他有问文采吗。可常言说得好,为师者,一视同仁有教无类。郝夫子这种做法,是十分错误,甚是不妥当的。
我通常想要抗议,向他讨一番说法,可又因看到秦落雪这个前车之鉴后,我只得取消念头。
秦落雪身先士卒,舍生取义的英勇事迹,很好的向我证明:书可以念得欠好,但话一定不能多说。可以指天骂地,唯独不能说夫子不是。
我惋惜叹道,敢怒不敢言~敢怒不敢言啊。
光斜穿透窗户打在长极身上,投下影影绰绰的影子,我托腮杵在桌上,再无心思抄书,自娱自乐的盯着他的影子看了良久。他的背平平直直,宽宽顷顷的,就像张宣纸。我突然玩心大起,提笔在他素白衣裳上想画一只麻雀,刚刚起头画了一个鸟嘴,他便连忙回过头来,将我抓了个现形。
他瞪着我,语气不善:“你在做什么。”
我眼皮抽了抽,堆出一脸尴尬。
“如果我说,我什么都没做你信吗?”
他冷笑,“你说呢!”
我蠕动嘴皮,还没等我再说话,他已经抢先一步打了小陈诉。
“夫子,某人偷懒。”
郝夫子眉眼一抬,我顿感脊背发凉。后半节课,我过得越发凄切,郝夫子搬了个凳子坐在我身边看着我抄书。我心死如灰,这下不仅偷不了懒,连抄书妙招也派不上用场了。
我端坐如松,握笔的手却抖得不行。稍写错一个字,郝夫子便哼一声,再写错一个字,郝夫子又是一声轻咳,于是我只好放慢速度,将字重新写一遍。这般速度,不知何时才气抄完这本厚厚的书。
我很讨厌写汉字,以为它笔画颇多,结构繁琐、而且辨认难题。一本千字文,我用了良久才委曲识得三分之一的字,到现在,知道春和舂纷歧样,入和人有区别。
《诗经》虽不长,可它生僻字多啊,有些字笔画拥挤成一团,我都不知道怎么读,遑论将它写的悦目,不外是依葫芦画瓢,描个样子而已。
我写写停停,磨磨蹭蹭片晌才委曲抄完一首,郝夫子刚开始还义正言辞的教训我,摇头晃脑说些文绉绉我听不懂的话,什么朽木不行雕也,粪土之墙不行圬也。到最后,他都懒得理我,握着一卷书靠着桌子昏昏沉沉的瞌睡儿。长极再次转过身来,我虽然很有节气的不去看他,谁让他如此小气,居然还向夫子举报我。
他含着笑:“手酸嘛?”
“虽然酸。”我忙里偷闲的回他一句,低头继续抄书。
哼,这个雪上加霜的家伙。
“是不是以为不平气?”
“什么?”我*的抬起头,只见他一脸不怀盛情的凝着我,忽而又看向郝夫子,不知他意欲作甚。他突然勾唇轻笑,伸出魔爪狠狠的揪了一把郝夫子那长长的宝物胡子,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转身,拿起一本书装模作样的读起来。
我尚未反映过来,便听见郝夫子哎呦的一声呼痛,随即一把戒尺狠狠敲在我的头上。
真正的当头棒喝。
“郝夫子您听我狡辩,不是,您听我解释。不是我!”
“老汉不听!”
啪的一声,又是一戒尺落在头上,直打得我眼冒金星。
安康毫无掩饰的喷笑作声,允康恻隐看了我一眼,她的明确猫喵喵的叫了几下,听在我耳朵里很像讥笑。
我以为好生冤枉啊。
而谁人罪魁罪魁,平安无事。
…………
……
午后,我坐在廊下木椅上昏昏欲睡。花抚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篮子,喜滋滋地从回廊一头快步进来,一脸汗都顾不得擦。朵步忙起身迎上去。
“花抚,你快快当当的是要做什么。”
花抚藏笑,卖着关子对我道:“公主,您猜猜这内里是什么工具,猜不到就不给吃。”
我想了想,认真推测:“果脯蜜饯?照旧薯饼糕点?”
花抚摇头晃脑,将手里的篮子一股脑塞到我手里,用袖子扇着风高声道:“错,是葡萄。”。
“葡萄?”
我兴奋一叫,忙不迭将手里的纨扇丢到地上,双手牢牢抱住篮子,两眼发光,咽了咽口水兴奋问道:“那里来的葡萄,我都良久没吃了,可把我馋死了。”
见着葡萄,所有烦恼都给抛到九霄云。朵步说我笑得痴了,活像饿狼,我也不恼,冲朵步咧嘴笑了笑,如饥似渴的提起一串葡萄开吃,嘴里含着果肉,一边还不忘嘱咐花抚:“你去洗把脸,回来细细地给我讲,你是怎么弄到葡萄的!”
“遵命!”花抚嘻嘻呵呵地躬了躬腰,跑进屋里去洗脸,纷歧会便闪身出来。拎着青瓷茶壶和茶碗,满满倒了一大碗凉茶,“咕嘟咕嘟”一口吻喝干了,又喝了一大杯使劲喘了口吻才道:“这是永河王从乌硕川捎回来的葡萄,听闻是今年葡萄林里最早成熟的一批果子,是稀罕物。旅程颠簸,路上坏了泰半部门,本就没有几多,所以越发珍贵。原本是永河王爷给王妃准备的,王妃又给了小王爷,小王爷却一颗没动,尽数给公主拿了过来。”
竟是他给的呀。
我心里抽动一下,五味杂陈。坐在栏椅上,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听着捎回葡萄的整个历程。
我道:“他是想着那日在课堂上捉弄了我,特意拿了瓜果来讨好谢罪,别以为我不知道。哼,不稀罕。”
话说得狠,葡萄却没少吃,话落又是一颗浑圆葡萄进嘴。
花抚话锋一转,突然说起近期宫里盛传的那起啼笑皆非事件来。陶贵妃和南帝新纳的妃子争风嫉妒,两人拌嘴不外瘾,竟当着南帝的面动起手来。
“谁先动的手?”
“自然是彪悍的陶贵妃先动的手。”
我不以为然,一颗葡萄入口,心满足足的长舒了一口吻,继续听着这些好玩的事儿。
一日,新封爵的江尤物留在御书房为南帝墨墨。正是新宠,和南帝好的蜜里调油的江尤物那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侬我侬之际,竟向南帝说起陶贵妃的坏话。话里话外都在暗指陶贵妃仗着有外家权势撑腰,在后宫横行犷悍。恰好这时,陶贵妃端着甜汤来邀宠,好死不死的听见这些话,张口就与江尤物争执起来。
两人吵着吵着,怒极的陶贵妃便举手扇向江氏。一方面是风姿犹存的旧人,另一方面是娇俏可人的新欢,顾及谁都不能够,南帝在左右推搡之际,平端挨了陶贵妃一巴掌,马上脸上就抓上了三个血淋淋的口子,这真是爱的烙印啊,那手印,预计到现在都还清晰可见。
这下好了,好性情的南帝也压抑不住他的暴性情了,连忙要废了陶贵妃,可刚在朝堂说起此事,就被群臣的唾沫星子给挡了回去。最后虽没将陶贵妃给废了,却也将她冷落了。花抚不停顿,继续娓娓道来。南瞻后位空旷多时,后宫中职位最高也只有陶贵妃。这些年来,她打点宫中一切事物,统率三宫六院,基本上也等同于皇后。正因为如此,显着性格嫉妒,外貌上却偏幸装出一副蕙质兰心的得体容貌。如今在新晋妃子那儿栽了跟头,宫里没一小我私家不暗地里讥笑的。
我突然想起来那次马球打到一半时陶贵妃突然离场,想必就是杀回去瞅瞅新封爵的尤物到底是个什么容貌。
我就纳了闷了,一个眠花宿柳,且一把年岁满头鹤发的老头有什么好抢的?尤其照旧被一群绮年玉貌的女人争抢,就算抢到又能怎样,帝王恩宠能一连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