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书生突然抬起头,隔着屏幕对着严邵天温润一笑:“我改变主意了。”
谢同学满以为这次可以成交,看他抬头,刚刚一喜,听到他的话语,又心里一惊。
书生从榻上翻了下来,不知是衣袍太过宽大,还是他身量太过瘦削,一站起来,虽然个子高高的,却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感觉。他到桌边捻起砚台上的笔,饱蘸浓墨,提笔写下一个肆意无比的——“死”字。
他在字上轻吹了一下,满意地顿笔,笔尖一指,那个大字顿时升上了半空。
看到那个大字,谢同学只觉得心惊肉跳,想闭眼又闭不了,神念不受控制地被那字中真意所摄。刹那间,那里仿佛已经不是一个墨字,而是一个吞噬生息的恐怖邪灵,他周身发冷,极大的恐惧摄住心神,自己的死相突然便呈现在眼前。
这不是幻象,而是修真者的大因果预知,是有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时,一点预感引发的大道感应。
过去他只在书上和长辈的逸闻中听到过这种神迹,好不容易有这样的真实经历,居然是让他看到这么残忍的画面!
谢同学更觉得天要亡他,还没有死已经一阵阵窒息。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要激怒书生了,如果他今天能活着出去,绝对学小师叔,做个谦逊有礼嘴上留德的好君子。
正在他无限留恋世间种种的时候,那种生机被强行掠夺的感觉突然停了停,但是,不等他有所反应,立刻又重新出现。反复几次,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得救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又要奔向死亡,简直难受已极。
严邵天和视频里的古人对峙着,一个经验足,一个修为高,居然形成了拉锯战。
只是苦了几个少年,今天这番折腾,恐怕会成为他们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就在严邵天一边极力阻止对方,一边思考对方突然变脸的原因的当儿,骆冰的声音突然响起在众人耳边。
“邵天。”
两个严邵天同时看向他。
他皱着眉头,却是在喊对面的古人。
严邵天心里的危机感更重,难道骆冰真的比较喜欢那一款?
而对面的青衫书生微微偏过头,肆意冰冷的目光在跟骆冰对视了片刻后,渐渐回归了温润的模样,手中的笔居然慢慢放下了。
谢广运一见他这个模样就想抽搐,但是,出奇地,这次他居然没有犯病,而是真的在温和地望着骆冰。
心术一旦分神立刻便会终止,谢同学终于获救,谢天谢地谢骆冰,决定以后一定要做个大好人,没事乖乖待在小师叔身边绝不到处乱跑,更不要随便挑衅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秀才们。
骆冰疑惑地望着对面的人,一方面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痛下杀手,一方面对他藐视生死的行为极度不解。既然严邵天有办法救他,他为什么不接受?就算现在变得强大无比,如果生命所剩无几,也不过是烟花炸裂,昙花一现,又有什么意义?
“啊,天亮了。”对面的古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谢同学一抖,以为他又要作什么妖,他却是招手取过那只可以沟通诸天万界的手机,最后看了骆冰一眼,唇角微微翘起,看起来心情上佳的样子,挂断了通讯,然后关机。
他:“……”
“怎么办?他全部关机了。”骆冰把四位同学的微信挨个拨了一遍对面始终都无法接收,终于不得不产生了最坏的联想。
“不要担心,他不会再对他们动手。”严邵天肯定地道。虽然十分不爽,但是,他必须承认,那个果然是他。
骆冰抬头想问他原因,却突然被一只手掌压在耳边,抬头一看,就见严邵天扭身把他咚在沙发上,微笑还残留在眼角唇边,眼睛里却黑沉沉的,绝对说不上高兴。他眨眨眼,握着手机,有些不知所措。
心里乱糟糟地抓狂了一阵子,严邵天终究还是用两世三辈子的涵养死命压住那种头顶长草的错觉,低下头,将嘴唇压在了骆冰柔软的双唇上。
骆冰原本心里砰砰跳着,已经将自己的行为回忆到十天前,极力寻找着自己是哪里惹他不高兴。结果等来的居然不是某种诘问,而是一个吻。
自从跟严邵天说让他克制之后,他真的是非常克制了,平时绝对不越界半步。为了做一个好榜样,骆冰也心如冰清,坚决不让自己歪上一点点。今天突如其来的亲密,一下子打破了心底下某种坚持。
骆冰悄悄扔了手机,抬手拥住他的腰背,感受着双唇厮磨间久违的温存,微微张开嘴。
严邵天心里有点意外于他的主动,低低头将他的双唇压紧,喂食一般把自己的舌头伸出去舔了舔他微合的齿间,他立刻像是接食一般迎了上来。
唇舌交缠,互相交换着口中的气息和温度,久违的亲密让骆冰迅速忘我。
严邵天看着骆冰小动物一般攀着他热情地舔舔蹭蹭,那种专注无比地接吻的模样,简直让他不能不更爱他一些,不能不更包容着他一些。
原本心里那点无理取闹的戾气piu地烟消云散。
根本无法生气。
他抬起手,扶住他毛茸茸的后脑,跟他额头抵着额头,近距离望着他。
骆冰眼睛亮亮的,很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不过,他总不能一边说着让人克制一边又扑上去无耻挑逗,只能强行装作自己很镇定,很若无其事,仿佛很不想继续下去再来一次。
严邵天只好继续充当这个恶人,在他唇角流连地蹭了蹭,正要转到正心,一个白团影子从空间里跳出来,嚷嚷了一声:“晦气晦气,又失败了!!”
这些天白虎一直在神神秘秘地炼制他所说的能够隐蔽天机的宝贝,可惜炼一次失败一次,建木老祖也不介意,珍惜的材料给了一次又一次,完全不嫌他浪费。
严邵天也因此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白虎在他心中的地位,建木老祖对这只宠物根本比对儿子还亲,堪称是诸天万界最佳饲主没有之一。
严邵天抓紧最后的时间在骆冰嘴上亲了一下,跟他分开,看着白虎:“要我帮忙吗?”
白虎憋了憋气,“不,让我再试一次。”
顿了顿,他又不太有自信地补充了一句:“最后一次。”
他这几天炼器炼得肾虚,很有些头昏眼花,直到说完,才终于注意到骆冰比平时更加殷红的嘴唇。他脾气像小孩,却是实打实活了几千年的,一下子便领悟了什么,正要往骆冰身上跳的腿一松劲,又扭身跳回了空间,只留下一句无比尴尬的:“我去了,你们继续。”
这气氛,不像是能继续下去的样子。
骆冰很想知道那四位同学究竟怎样了,继续拨打他们的视频通话,这一次居然打通了。
谢广运几乎是感激涕零地对他道:“这次多亏了你,们。”
他原本想说多亏了你,但是,严邵天的脸一出现在视屏中,他立刻一抖,不自觉的就加了一个“们”。
“回去后我请你们吃饭。”
“那家伙呢?”严邵天有些不爽地问。
“他关掉我们手机后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八成是躲起来了吧?”
他知道他们的身份,既然没有杀他们灭口,肯定不会傻呆呆地待在原地等他们带人复仇。
谢广运正说着,远处的王宫方向,突然出现一条墨笔绘就的巨龙,那巨龙栩栩如生,身边祥云缭绕,蜿蜒飞上九天,在云层中盘旋一圈,威严地咆哮一声,一个摆尾俯冲,向着皇城里直冲而下。
“什么?”谢广运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几乎不能相信发生了什么。
皇城,凡人最庄重的地方,也是因果纠缠最复杂难解的地方,任哪个修者都要远远避开,可是,现在居然有人主动往里冲?
第81章 墨龙 明天还是晚上更
谢广运怔了怔,飞快地转身向着王宫方向遁去,他身边几个小弟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毫不犹豫地跟着他遁入战场附近。
他们隐蔽在暗处观察着,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有几个稍后赶来的修真者,各施法术隐藏身形,暗暗探看着王宫里发生了什么。
王宫关系着整个国家的命脉走向,与万千人民气运相连,从古以来都是因果纠缠最繁杂难解的地方,一旦沾染,很可能这辈子都撕扯不开。
小世界的修真者并不像大世界的大能们一样,拥有镇压一国气运的威能,普遍选择避世修行,躲开与凡人的因果牵连,避免一不小心因果缠身,辛苦积累的修为毁于一旦。
而现代严邵天的天运小世界,凡人更是拥有了重伤乃至杀死修真者的能力,修真者更是隐遁不出,绝不暴露自己与普通人的差异。
正因如此,此时有人直接冲入皇城行凶,看起来使用的还是修真手段,就不能不让人震惊了。
尽管五分钟之前才下定决心,决定做个不离师叔身边的好孩子,谢广运还是忍不住心里巨大的好奇,想要看看谁这么不要命。
结果,就让感觉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真元气息。在不久前,他才被那气息往死里整,差点真的一命呜呼,他当即就想扭头跑走,但是又忍不住想看看书生严到底想干什么。
于是他一面在心里暗暗嘲笑对方白瞎了一身修为,连修真界的常识都不懂,一边更加隐蔽身形,跟小弟们伏低脑袋透过藏身的大树枝丫望着下面的情景。
墨龙直冲而下,冲破锦绣琉璃瓦,将朝天正殿屋顶轰了个大窟窿。里面正在上朝的帝王顿时大惊,而他身边侍奉的太监抬头一看,见到那血口大张,怒目冲下的巨大龙头,更是直接瘫倒在地。
下面的官员肝胆俱裂,全然忘记了礼仪和教条,拼命后退躲避着,一个个战战兢兢,唯恐被牵连。
墨龙直冲而下,庞大的巨口张开,将帝王和帝王身边的几名内侍全部笼罩。赫赫的威仪冲击着所有人,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将军都无法直面,没有人敢上前救驾。
此刻所有人都认为,是帝王无道,激怒上苍,以致引来了天罚。就在他们以为帝王必死的时候,有一道洪钟般高朗开阔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陛下小心。”
墨龙冲入地下消失不见,而他们以为被巨龙吞下的帝王,依然高高端坐在上方。一顶破旧的斗笠浮在他的顶心,斗笠上雾蒙蒙的黄色光华隐现吞吐,将他和他座下金椅齐齐护住。一名身材高大的布衣男子站在他身边,脸上布满沧桑,双目精光内蕴。
众位臣子只以为虚惊一场,刚刚镇定了一些,开始懊悔自己刚刚不够英勇忠烈的行为,却听“噗通”连声,帝王旁边的几名内侍直挺挺地倒下,七窍缓缓冒出鲜红的血液,生机已然尽逝。
王座上的帝王刚刚年过40,正是年富力强,最最惜命的时候,看到身边人的惨状,顿时又惊又怒,脸色涨得通红,激动地站起身来,向着布衣男人恭敬一拜:“多谢仙师,方才多亏仙师出手,朕才能幸免一难……”
群臣哗然。
高高在上的帝王,万乘之尊,天下之主,居然对着一个叫花子一样的布衣低头,还毕恭毕敬地向着对方施礼,并且称呼对方为仙师?
而布衣居然没有任何惶恐之色,仿佛本该如此,甚至对帝王并没有丝毫畏惧。
“你先退回内殿,那里有我布置的阵法,可保你安全,我去会会这位同道。”布衣拿回自己的斗笠压在头上,口中交代一番,手中握着一把厚背大刀,大步迈开向着下方走去。
皇帝急忙称“是”,恭敬目送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