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不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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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柄的印花珐琅铁锅座在黑色玻璃灶台上，锅里咕嘟咕嘟的冒着细微的泡泡，酒红色的果酱渐渐变得浓稠起来，像是火山喷发后到处流淌的岩浆，一股迷幻的草莓香铺天盖地。
这是间近40平米的半开放式厨房，原木色欧式雕花橱柜，米色暗纹的大理石台面，整体呈u型布局，中间围着一个长方形吧台。u型从左至右依次是备菜区，烹饪区，以及西式烘焙区。
全系列的现代化厨房电器冰箱、烤箱、蒸箱、消毒柜、洗碗机、厨房空调等等一应俱全。墙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操作工具，餐具柜里也是摆放的满满当当，透过格子栅栏，可以瞥见瓷器上讲究而璀璨的金边和银边。
这不是平常人家的厨房，这是一个接近完美的工作室，是经过专门设计的烹饪天堂，任何一个热爱下厨的人都想要在这个充满阳光的房间里一展身手。
一大株滴水观音摆放在一侧墙边，给火气十足的厨房，增添了几分清凉和绿意。
东南向的墙是一整面玻璃窗，镶嵌着有复杂刻面的磨砂玻璃，几乎透明的淡绿色杂银丝线窗纱，此刻并未放开，而是用两根丝带松松挽起，钩在两侧的铁艺挂钩上。
早晨八点的12楼，太阳终于越过了小区外面的山头，光线透过玻璃刻面的折射，影影绰绰的洒进来，忽明忽暗的照射着中央吧台。
此刻，这间工作室的主人，朱黎小姐正坐在吧台边上不紧不慢的清洁着数码相机，用软布在各处细细的擦拭着。她看起来三十几岁的模样，体型丰润颀长，左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显眼的珍珠戒指。
珍珠像一颗花生米那么大，不是特别圆。但是却温润闪亮，厚厚的珠层带一点点粉粉的光晕，看起来是使用足金四爪镶嵌，这种镶嵌首饰的方法现在已经不怎么常见了。
戒圈两侧各有一枚宝石镶嵌，左边是一只雕成如意形状的红珊瑚，珊瑚红的像血一样，有着致密的玉的质感。右边也是一只如意，材质却是上好的翡翠，翡翠是浓烈的绿色，润润的，色调深沉不浮夸。戒圈侧边另有两排细致复杂的卷云纹的镂空雕花。
朱黎戴戒指的手指靠近手背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刺青，模模糊糊看不清楚，隐约是个m的字样。
她哼着不知名的异国小曲儿，自在的把右腿搭在左腿上，她有一对曲线优美的耳垂，下面吊着两颗小小的梨形钻石耳线。
随着身体的一晃一晃，钻石随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今天的时光是属于她私人的。
私人时光里，她用有茉莉味道的洗发水，涂抹有佛手柑气息的身体乳，还要在衣服上喷洒木质调的香水。必须是那种留香短暂，转瞬即逝的edt，不能到了工作日还有尾调在家中飘散。
工作的日子，这里只允许有饭菜的香味。
朱黎希望mist看起来是专业的，包括闻起来也是合格的。
她今天穿的家居服剪裁合体修身，小翻领丝绸背心，配一条宽松飘逸的长裤。背心后面绣着一条金黄色的小猫，伏在小爪上眯着眼睛，自在的像在享受spa。
她身后墙上悬挂的几幅油画中有一副是个端坐的西方贵妇人，手里抱着一只黑色的猫咪，眼珠蔚蓝，像不远处的大海。
看得出，她挺爱猫咪。
打理相机低头有些久了，她伸手捏了捏脖子，又捋了一下滑落的长发，试图把它们搭在肩膀上，可睡衣又柔又滑，根本搭不住，于是又悄无声息的滑下来，垂在耳边。
工作的时候，每天的日子都是差不多的。但昨晚却有一点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想起这个，她忍不住抬起头扫了一眼阳台。
数码相机的笨重外套夹在阳台上安静的吹着风，偶尔从底部滴下一两滴清水。
它被不小心溅上了几滴热腾腾的花椒油，那是一条清蒸鱼最后的步骤，她用它来招待了一位不守规矩的客人。
下午六点，晚餐的工作基本都准备好了。
朱黎用一根油润的和田玉簪子把头发盘起来，戴上定制的印有“mist”的厨师帽，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十分活泼俏皮。画着淡妆的她在餐具柜前挑选今晚配餐的器皿。
mist用来招待客人的餐饮具并非一般的市售品，而是来自于朱黎刻意收藏的珍品，专门为mist尊贵的客人准备的高档食器。分为吃饭、喝茶、饮酒等各种不同的用途，有整套的，也有一些不太好归类的散件，加一起林林总总有近两百多件。
制造年代和国籍也各不相同。
有瓷器，也有银器。
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老，生产年代从19世纪末期到20世纪早期不等，算下来，年龄也有个一百多岁了。
为了保护这些餐饮具，mist的用餐区铺满了地毯，烹饪区也尽量铺上了软质地垫。
门铃突然响了。
朱黎准备好了招牌式的欢迎微笑，前去开门。
看到客人的一刹那，门外的冷风也跟着鼓鼓的吹了进来。
原来今天是有些降温了。朱黎一天都在工作，完全注意不到外面的变化。她甜甜的问：
“您好，我们这里是mist。请问您是我们的预约客人吗”
这个穿着格子衬衫的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起来得有50了，按照他预约时上传的身份信息，他应该只有46岁罢，实际上有点显老，眼角有几条深深的皱纹，鼻梁挺而直，有双乌黑深邃的眼睛。
男人微笑着冲她欠了欠身子，右手递过来一个黑色塑料袋，用浑厚好听的声音说了句：
“老板娘你好，我是唐力，和您约了今天的晚餐。不过可能有点事要麻烦您，除了你们准备好的菜，我还想吃这个，行吗？”。
朱黎低头看了看腾腾乱跳的塑料袋，里面应当是条活鱼。
她有点愕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有很多客人来的时候会带礼物，大部分是鲜花，也有别的小玩意儿。但是带了条活鱼的要求马上给他做着吃的，这是第一个。
唐力看她不接，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说：
“你别介意，这是在你家对门菜市场的鱼档买的，我说我是来朱师傅家吃饭，那个老板说和你是老主顾了，不会扣我的秤，一定会给我够秤。”
朱黎忍不住笑了，厨师帽下的眼睛笑成了一咪咪。
她想起了那个鬼头鬼脑、总是扣秤、满嘴大话精的鱼档老板，跟自己眼前这位一本正经的客人之间的对话，一定很可笑。
笑了之后她定了定神，看着这个上了点年纪的，有些疲惫但却风趣的客人，一时间竟也想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她鬼使神差的说：“行”。
从他手里接过鱼，转身走进厨房。
鱼扑腾着，连同袋子一起滑进了水池。
在此之间，客人自己带食材，是不常见的，也是不被允许的。
今天，她却破例了。
唐力把鱼递给她之后，站在门口也并未着急进来，而是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一边抽着一边好奇地看着屋里面的一切。
助手小汪从厨房里转身跟他打了个照面，点头致意。刚好看见他抽的是一款非常少见的蓝色烟盒的外烟，烟只有些细长，跟市面上流行的女士烟有些相仿，但更粗一些。
从唐力站的角度望过去，mist的构造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楼上楼下都是100平米左右的复式房，楼下仅有厨房和用餐区两部分。
进大门左边是半开放厨房，右边是用餐区。
两个区域之间有一道可以折叠的木质推拉门隔开。厨房明亮清新，而用餐区的装修风格略偏欧式古典，色调沉稳大方，厚厚的皇家蓝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作为主角的餐桌摆放在用餐区的中央，是双层带转盘的款式，桌腿有华丽的实木雕花。
唐力看到了他今晚要用餐的地方。
这张可以同时容纳8人用餐的大型餐桌却只配有一把真皮镶拼丝绒的高靠背椅。餐桌上方挂着一盏有24头烛台的吊灯。是真正的烛台，要一根一根点燃放上去的那种。
看起来应该只是个华丽的装饰。
餐桌后方靠墙摆放着一张真皮沙发，雅灰的色调。另有圆形茶几一张，木质微型书架一个，可供客人饭前或者饭后小憩片刻。
整个屋子的墙壁上用木刻线条做了装饰，线条间贴着罗马宫廷式金丝密绣墙纸。共有三幅尺寸不太大的油画，错落其中，底部隐约还能看见有画师的签名。
入户大门右手边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也铺着绵密的地毯，那应当是老板娘的私人空间了。
朱黎开这个“mist”，有挺长时间了。
她立下的规矩有很多：
客人没有菜单，不能点菜，菜品都是老板娘安排的，有啥吃啥。
不能主动对菜品拍照。但是朱黎会为每位需要的客人拍一些用餐的照片，送给他们留作纪念。
只能一个人来吃。
在mist网站上上传身份证，通过预订的审核后先付款，按照付款顺序安排晚餐时间，哪天能来吃全看老板娘的心情。
最最重要的是：
一个身份证只能来吃一次。
也就是没有回头客的意思~
压根不需要回头客，未来一年的单都快要排满了。
很多人恳求她中午也开放营业，以便将预约日期提前。
他们付出了一餐3888的价格，就是为了品尝s市最神秘最贵的私房菜馆。
……
……
此刻，朱黎有点发愣。呆呆的看着水池里的那条仍在扑腾的鱼。
一向淡定的她竟然有点慌慌的感觉。
不是她不擅长做鱼，只是没想到唐力竟敢不守规矩。
这不是她喜欢的客人类型。
本来应该用一些客套的话，不遵守本店原则呀之类的借口把他的鱼远远的丢出去，顺带让这个叫唐力的老男人滚蛋，并且从此拉入黑名单。
但她却被他优雅的风度，低沉的嗓音以及买鱼的小笑话吸引住了。
其实也是因为他身上，竟有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也许那是爱玛仕的一种香水味。
不喜欢的人说那是菜市场的烂菜叶味道。
喜欢的人说这是大海冲刷岩石的滋味。
究竟是在哪里闻到这股子吸引人的香味呢？她站在那里，皱着眉头想了又想，也想不起来。她认识的人当中，没几个用香水的，用也没有这么好的品味。
难道是在商场的柜台？
还是在街头的偶遇？
她想的头都疼了。那个鱼还在不断地挣扎，渐渐失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