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超级神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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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走到窗前,掀开百叶窗帘,又把玻璃窗推开了一条缝,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看了看外面的夜空,叹了一口气,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前几天晚上居然还飘了点雪花。这是有冤哪!”
“别扯淡了行吗?你可是信共产主义的无产阶级革命斗士,怎么现在说起话来跟市井老娘们儿一样啊?”王启明撇撇嘴笑话他。
“唉,是啊,上了年纪之后,年轻时候的冲劲没有了,还变得有点多愁善感。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从事过这个行业,这几十年,见了太多世间丑恶,悲欢离合,头发白了不少,心也跟着都麻木了。你就比如说六零七案件,要是放在今天发生,就算是被我看到了,也许就跟着一起顺大流了,压根不会对真相那么感兴趣,那么穷追不舍。”
王启明不耐烦的听着他的自我抒情,打断他:“你到底发现了什么?不要再吞吞吐吐了好不好?我这一个晚上被你弄得火大。”
李昌也不理会他得抱怨,自顾的回到桌边坐下,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缓缓地说起了当年的事情。
“王局,您说的对,六零七案件对外宣称说是侦破了,当然,也的确抓住了凶手。”
“是啊,我记得那是个团伙犯罪,3个小伙子合伙绑票了母女俩。”王启明插嘴道。
“嗯,但王局啊,那只是大家喜闻乐见的结局。当初破案的情景我很有印象,跟绑架犯周旋了很长时间,颇费了一番功夫,弄得大伙儿都以为这一定是一起高智商犯罪,可是到了最后3个凶犯被抓了,大家一看,都傻眼了。3个毛头小子,最大的那个也才23,小的才19,脸上的那种茫然、恐惧写的明明白白,还没怎么审就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这可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嫌犯。办案的同事一度都以为是抓错人了,可他们交代了之后才知道这3个小年轻是受人雇佣去绑票的,后来又在雇主命令下残忍的撕票,因为太紧张还差点失手了。但这还不是重点,后来的事情,你一定不知道。”
他说毕睁开眼看了看王启明,又闭上眼继续说。
“那个幕后指使的真凶始终未能找到,他或者他们,可以说是非常狡猾,雇佣的那几个小年轻文化层次很低,属于社会最底层的流氓,只要有钱赚根本不管是什么人让他们做事的,也不管是不是违法犯罪。”
“你怎么就这么确切的知道这背后一定有真凶?也许是当时他们为了脱罪信口胡诌是受人雇佣的。”王启明反问。
李昌白了他一眼:“王局,如果你看到那几个毛头小伙子就知道,他们不可能撒的出这个谎,而且当时根本没有串供的可能。退一万步来说,买凶的和被雇佣的那还不都一样得死啊。”
王启明点了点头:“你接着说”
“嗯嗯,王局,你知道的,我后来因为机构调整也调离了当时的岗位,但我却对这个案子不死心,一直没有放弃对于雇主的调查。我在背地里做了很多工作,为了查线索,我还去参加了母女俩的追思会。到了追思会那天,我才听办案的同事说,不但背后真凶没抓到,连案件中一个重要的角色这家的男主人也失踪了,从一开始案发就没露过面,追思会也没有来参加。追思会上除了一些社会公益人士和关注案件的无关群众,连一个这家的亲属朋友都没有。”
“怎么会这么奇怪?这些事我倒是不知道。”王启明纳闷的问。
“呵呵,您后来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晋升和仕途上了,这样的细节,不知道也不足为怪。”李昌不屑一顾的说了一句。
王启明知道这个老部下心直口快,对他的讥讽倒也不在意,依然耐心的听着他说。
“当初办这个追思会,一方面是敬畏逝者,另一方面就是专案组部分同事的想法,想在现场利用这个最后的机会钓个鱼,瞎猫逮个死耗子,碰碰运气罢了。当时通过片警也调查了,他们一家三口是刚刚迁来本市,联系不到任何亲戚好友,房子也是租的,身份证也是假的。”
“这谁的主意啊?有点意思。现场有收获吗?”王启明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现。我盯着现场的人看啊看,又到了院子外面看啊看。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他希望我能找出真相,这双眼睛带着凄厉的光。我被他看的发毛,却找不到他的身影。”
“唉,我也料到是这样。”王启明点头。
李昌看着他,接着说“因为男主人失踪了,生死未卜,怕他也是绑架案的受害者,专案组把后期侦破的方向又调整到这个失踪者身上,但却没有丝毫证据能够证明这个男人跟绑架案有关,不管是作为雇主还是受害者都没有证据指向他,就报了普通人口失踪完事儿,加上凶手3人被抓拿归案,居然案件也就不了了之了,领导一催,就报上去说结了,专案组也跟着解散了。”
李昌故意把“居然”二字说的特别大声,带着浓浓的不满情绪。
王启明明白他的心思,作为一名老刑警出身,他的那份职业责任感容不得这样的马虎结案,但是系统内部这样的事情他这些年见得太多了,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催李昌:“后来呢?你究竟想说什么?我还没有听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跟这个视频有什么关联?”
李昌胸口的双手越抱越紧了,他说:“别急,很快我就说到重点。你知道,我这个人就是这股子劲,我不甘心这桩案子变成悬案,就自己偷偷的调查起来,大概过了一年多吧,通过我的几个线人,我终于打听到了一点线索,据他们说:被杀的母女二人,是一个古玩高手的家属。这个高手,为人非常神秘低调,从不公开露面,但因为身形奇特,又矮又胖又有些败顶,道上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胖爷”。”
“胖爷?”王启明在脑海里拼命的搜索跟这个词相关的点滴,终究一无所获。
“嗯,这个胖爷特别长期混迹在倒卖文物、制假贩假的圈子里。据说那一年全球顶级的家梦得拍卖行在香港拍的青铜九叉兽足灯就是出自他的杰作,仿冒的三星堆出土文物,惟妙惟肖,连拍卖行德国制造的化学鉴定仪器都被蒙骗过关,那个倒霉的买家损失了几千万。拍卖行只愿意道歉,说了几句深表遗憾的话,却不同意赔偿,官司当时好像也打了,最终应该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那时还有好几个文物鉴赏专家因为这一批赝品从此在圈内坏了名声。”
“你这么一说,我倒好像有点印象,当时是一个系列吧?后来总共查出有二三十件。原来是他,啧啧!”王启明叹道。
“嗯嗯,是的。不过其他那些后来都被销毁了。这件事情败露后,他陷入了被多路人马追杀的困境,到处逃窜,在古玩道上也就从此消失了。后来,很多人怀着不同的目的都在找他,有的是寻仇的,有的是期望着请他复出,靠着这个本事赚大钱的。但找来找去,因为都没人见过他本人,只有一张疑似是他背影的照片,所以寻找难度等于上青天。好多年过去了,他已经快被大家遗忘了。”
“照片,什么照片?”王启明问。
“哦,你说胖爷的背影照片啊?那照片我见过,好像是在一个杂货市场的路边被偷拍的,乱七八糟的背景,穿着件褐色中山装样的衣服,只有上半身。道上的人都推测,他的老婆孩子出事儿多半就是仇家所为,只是这报应,报到了无辜人身上。”
王启明听到“又矮又胖还有些败顶”,又看了看视频中的那个男人的背影,不仅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明白了,你是在说,这个视频中的男人,非常像当年的胖爷。”
李昌猛地站起身来,击掌:“你终于明白了!不是非常像,而是就是他啊!”
王启明又仔细地琢磨了一下,说:“老李啊,你是不是纠结那个案子太多年了,有点魔怔了。但凡看到有一点点蛛丝马迹都要往上面联想?这种体型固然特征分明,但中国长成这样的,往少了说,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啊?再说了,时隔多年,你怎么能肯定这人外貌没什么变化?”
李昌得意的抚掌大笑:“我早就料到你要这样问我。王局,来来来,我给你看这个视频的截图。这是我事先截好的,在里面最清楚的一张,并且经过了技术处理,锐化还放大了局部。你来看,这个人的左耳朵软骨边缘是不是有个尖尖的凸起,大概有个5毫米,从后面看过去非常明显的?这个在医学上属于一种发育上的畸形,发生概率很低,能长在同样位置同样形状的就更不常见了。”
“畸形?”王启明自言自语。
“嗯,就是这个凸起,在当年那张我线人给我的胖爷背影照片上,也模模糊糊的能看到一点。我起初也没反应过来,一直以为是他耳朵上夹了一根香烟,直到今天我清楚地看到这个视频里耳朵上的凸起,这像五雷轰顶一样,想起来当年那个照片里的疑似胖爷的人,我终于醒悟过来,这并不是什么夹着的香烟,这其实是一个致命的遗传。”
王启明仔仔细细的看着视频截图,问:“当年那张照片你还有吗?”
李昌遗憾的说:“就是没有了。我翻拍了一张,一直保存的很好,可是后来单位变迁太多,办公室搬来搬去,就跟着很多东西一起弄丢了。唉!”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提起精神说:“怎么样,王局?我是不是个一流侦探?这么多年没下基层了,我的本事还没丢吧?我确定自己找到了当年那个命案的苦主,虽然只是个视频,但我相信,很快就可以找到他本人。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当年他离奇失踪?他妻子和女儿的命案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有,我相信他一定知道是谁干的,能不能找到背后真凶就靠他了。”
王启明彻底明白了李昌的想法,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面开始紧张的转动起来。
沉思了半天,王启明开口了:“我问你,如果你找到了这个人,你是只把他作为六零七命案受害者家属进行调查,还是准备连他那些干过的古玩黑生意一起调查?”
李昌被他问蒙了,吞吞吐吐地答道:“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有想过。我刚才是太激动了,只想着六零七案件的事情,倒忘记了这个胖爷身上也不干净。他当年能惹来灭门之祸……”。他说不下去了,脑子开始乱起来。
王启明看着他点点头:“你明白就好。当年这个案子,雇主的凶狠和狡诈你也见到了,苦主之所以失踪避世,多半是因为知道自己无力与之抗衡,这才选择逃走。这个案子已经是个尘封旧案了,你此刻就算是发现了苦主的存在,你再去纠缠他,把他从隐藏的黑暗中揪出来,让他公之于众,把他放在仇家的视线里,让他再去重复回忆多年以前的灭门血案,对他来说,不等于是又杀了他一次?这都多少年了,他可能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人生,你弄这一出,让他现在的亲人又如何面对呢?”
李昌惊愕的看着他:“王局?您这一会儿想了这么多?”
王启明哼了一声,点点头,“我觉得,你为了个人查案的一点痛快,没有考虑到这么多后果,我也不说你对或者不对。我就来说说我的看法吧,老李啊,我们有时候也不能满脑子都是办案,也要想一想办案以外的事情。”
“以外的事情?”李昌反问。
“呵呵,先不说别的,就你刚才跟我说的一大堆,你这都是自己的推测,都是你听说,你猜测,你想象,完全没有真凭实据的东西,我今天坐在这里像是听说大鼓的一样的听完了,哈哈一乐,为你的推理和执着喝两句彩。我难道能真的拿出去到处宣扬嘛?你的话,换做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来听了,不定还要节外生枝多少事情出来。”
“您说这是什么意思?”李昌不解。
“因为这不仅关于六零七案件受害者,苦主,还关系到当年办案的民警,现在好多都已经成了领导,功成名就的路上怎么少的了这个破获的大案记录呢?你非要把尘封了的案子又弄出来兴风作浪,这又是何苦呢?哦,显摆老哥哥你厉害,你比我们都有职业道德,你比较有种?还是显摆你的无知,你的短视,你的自私呢?哥哥啊,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不仅是跟你自己过不去,还是跟我这个局长过不去啊。”
李昌听完王局这一番连吼带诈,意味深长的话,不禁变成了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他讷讷的坐回椅子上,搔了搔头皮。虽然他很不满意王启明的话,但他却不得不服气,他知道,是自己想的过于简单了。
王启明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老哥哥啊,今年快50了吧?我记得你儿子马上要研究生毕业要找工作了吧?听说在学校里品学兼优,还找了个漂亮的媳妇啊?你说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热血青年啦,想什么事情得为家庭,为孩子着想。你在刑侦这块这么厉害,但为什么你到现在倒干上了信息管理工作,领导对你的安排越来越偏了呢?你比我大几岁,比我入行早,按年龄说,我称呼你一声哥。但我怎么说也是你的老领导,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没有学会用这里思考问题呢?”
王启明说着戳了戳李昌的左胸口。
隔着衣服,李昌都被他戳痛了,不吱声的坐在那里。
“我知道你脑子好使,这么多年的一个案子了你还记得住,还在追查,但是我们不仅要动脑子,还得用心啊。这个案子当年为什么没能抓到幕后真凶,你真的以为是雇主特别高明,让我们的民警追查不到一点线索吗?能到家梦得去拍几千万藏品的能是一般人吗?能雇佣三个人去绑票还那么残忍的分尸的能是一般人吗?你说你看多了世间丑恶,我觉得你看的黑暗还不够多,这个案子的真相那就像是太平洋里的大海沟,黑,深不见底。那不是你我这样的小蝼蚁能去碰的地方,明白吗?”
“小蝼蚁?”李昌苦笑道。
“对,我们就是小蝼蚁,你别看我现在做到了局长的位置,很多事情我也无可奈何,我不但得自保,我还得顾全你们大家。咱们虽然不怕事,但也不能去惹事?对不对?我话就说到这里,你也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吗?”
“……好吧,您说吧,王局,这事您想怎么处理。”停了半响,李昌无奈的说。
王启明点了一支烟,:“很简单,你今晚跟我说的话,就你我二人知道。不要再向第三者提起,千万千万。至于我让你查的这个裸体视频,不管你查到什么程度了,也就不要再继续往下追查了,我来跟我的朋友交代就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你不要担心。”
李昌听到这里,又急着讨好的说:“说到这个裸体视频,其实我也查的七七八八了,发链接的地址是个网吧,想调当时的监控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怕闹得动静太大……另外,这个视频本身没有处理过的痕迹,应该这个事主就是被人设计了。嘿嘿,这种男女之事的偷拍,一般目的就是为了敲诈,也没啥大不了的。我已经让负责的网警把链接删除了,不文明嘛对不对……”
“好了好了,其实我也猜的个八九不离十,但毕竟我朋友说了,就帮他一个忙。行,那今晚的事情就这样处理,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家休息,辛苦你了。我的话你有时间的时候好好琢磨琢磨,想不通的地方咱们找时间再聊。”
李昌讷讷的走了,走路的时候还带倒了办公室的衣帽架,“七里桄榔”发出好大一声巨响,久久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他的脸色难看的就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羽毛凌乱、鲜血淋漓。
王启明拉开窗帘,看着李昌的车缓缓驶出公安局的大门,自己长舒了一口气。他心里乱极了,别看他跟李昌说的时候好像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他一点把握都没有。他没有把握李昌能听他的,把这个辛辛苦苦查到的事情给咽下去,也没有把握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其他人接触到事件本身。
更让他惊恐的是,这件事和刘通来扯上了关系。当年他是靠着刘通来的扶持和庇护才一路高歌,越升越高的。冰山深不见底,他总是摸不透这个老领导的想法,又敬又畏,可是这次恐怕想抽身退步也来不及了。老领导的这次吩咐不同寻常,名义上是让他查裸体视频,实际上究竟想要干什么,他也摸不透,本来如果只是个普通偷拍敲诈勒索也就罢了,但现在李昌居然就查出了这么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结论,他不敢去告诉刘通来,但又不敢不告诉他查到的真相。他心里明白,李昌查到的应该就是真的,他碰到了一个难啃的骨头。
王启明使劲的回忆那次在圣礼萨酒店,他和许世怀的一面之缘,那个笑呵呵的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在游艇上教他们那些客人怎么海钓,好像还给他递过烟,面容简单温和,说话慢吞吞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遭遇重创的“胖爷”啊?
纠结,恐慌,疑虑,在他心里打成了一个重重的结,他连离开办公室的勇气都没有了,仿佛一离开就要去面对这一团迷雾。
夜深了,唐力的白色路虎才刚刚驶进了朱黎的小区楼下。两个人在服务区一番长谈之后已经尽释前嫌,又一起吃了顿简单却气氛融洽的晚餐,这才依依不舍的送朱黎回家。
朱黎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迟疑了半天,说:“那我走了。”
唐力刚想点头,又忽然带着一点恳求和怯懦的问:“我想请你去我那儿坐坐,行吗?”
还没等到朱黎回答,马上又解释说:“我只是觉得我去过你那里几次了,还没有请你去我家做做客。请你去我那儿看看,也是对我多一点了解。当然了,去不去,决定权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