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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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诅咒

    更兼那桐木人腹部隆得极高,上头密密砸砸插满银针,并以朱漆染红其双腿,大片嫣红如落胎一般,诅咒淑妃,自是勿庸置疑。

    淑妃一见那桐木人,才压了下去的怒火又如喷发一般涌了上来:“就是它,就是这个邪恶的工具,才让我生不出来,差点胎死腹中丢了性命,若不是我和柔嘉命大,只怕早就下了阴曹鬼门关见了阎罗。”

    淑妃的寝殿原本极其敞阔,可因她素喜华美,便将屋子收拾得极其精致,暖阁、套间、碧纱橱,尚有惯常起坐的岫玉榻,均以围屏阻遏,各色陈设琳琅满目,尤如见缝插针,令人眼花缭乱,一眼望去如堆砌一般填满了多宝阁、博古架,尚有林林总总的条案大几,偌大的内殿便显得有些拥挤。

    又因她尚在产褥期,整座内殿的门窗糊了素纱被围得密不透风,一闹腾起来,刻薄的声音就像一头困兽在屋子冲撞,极其难听逆耳,吵得来严尚宫直皱眉头,不禁冷眼望向淑妃。

    只见她衣衫不整,发髻缭乱,不施脂粉蔫蔫一张萎黄的脸,尤如被弃的泼妇,极其骇人,心道,倘若这个时候被宣帝瞧见她撒泼不知会作何感想……

    严尚宫擦了胭脂的小口便微微一抿,唇角上扬,轻轻勾过一抹哂笑。

    沈惊鸿不外如此,自生了女儿柔嘉,漫说是斗志,甚至连通常里最寻常的洞察力也一并抛诸于脑后,早就不斗而败,因此扬了扬手,示意淑妃噤声。

    彼时,淑妃正在激怒中,频频三番被打断,心下烦燥,却碍于严尚宫提审宋少雨欠好发作,只得又一次将怒火压了下来,气鼓鼓的憋在腹中,凑青的一张脸紫涨通红,只看她如何行事。

    “宋尚仪,德妃娘娘命我问你,是谁借了你胆子竟敢与孙宝林一同谋害淑妃母女!”

    少雨原以为德妃会亲自前来,当着淑妃的面审,两小我私家一同审问她,却未料道,竟只派了严尚宫。

    虽说如今她只是猥贱的宫女,德妃掌六宫之事不必纡尊绛贵来见她,可巫筮后宫,诅咒子嗣却是极其重大的案件,在顾太后温行,淑妃又牵涉其中的情况下,德妃无论如何也应亲自摒挡此事。

    她为何只打发了严尚宫一小我私家?这严尚宫不是顾太后身边的人么?是几时又与德妃又打得火热?

    少雨心中纳罕,便抬了头,迎面望向她,两小我私家眼光有那短暂的一阵相交,相互像是按捺着,都想要臆测对方的所思所想……见严尚宫看似一脸沉静,而眼角楣梢又时不时流露出凛冽的样子,心中了然,果真只有永远的利益,而无恒久的人情。

    看来她从前与德妃交好的情份,早已两清各不相欠。

    如此也好,她虽无害人之心,却从来也没有将德妃引为知己。游戏人间、顺水人情……少雨出生于司空府,在父亲宋文修的身旁早已耳濡目染,见惯不惊。

    “仆众自蒙君上膏泽从宗人府里被放了出来终日待在御前,除了淑妃娘娘当日诞育公主曾去过一趟武陵宫,通常里与孙宝林并无私自相与,因此仆众不明确,何来的一同谋害之理?仅凭一件桐木人如何就能认定此事是仆众所为?是孙宝林所为?”

    看来,岂论小容是否情愿,她与她终照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是不知小容能否明确……

    严尚宫虽知少雨绝无可能会是通常里的清静默然沉静,到底不擅言辞,却没推测句句说来,竟也是一针见血,如此犀利,如排山倒海一般问她要证据。

    “听宋尚仪的意思,是冤了你?也冤了孙宝林?”

    不待少雨作答,红珠便忍不住上前插嘴道:“怪道是同谋!!连帮腔也不忘了顺带捎上宝林,但只是宋尚仪有心,人家孙宝林却未必领你的情。”

    “淑妃娘娘,您是怎么约束底下人的,六局审案,似乎还轮不到屈屈一个小宫女来插嘴。”

    严尚宫连正眼也不觑红珠一眼,一个冷眼只是望向淑妃,淑妃心道红珠说的极有理,可碍于内宫的规则少不得装装样子瞪了她一眼,红珠心里委屈,也只能低着头往退却了一步。

    少雨瞧这光景只觉红珠虽是个仆众却极其忠诚勇敢亦不失胆色,竟有几分小容从前的样子,只是想不到以淑妃的心胸与为人,也能引得仆众前仆后继,想必淑妃自有她的过人之处,但只是为何在这件事上她竟无丁点岑寂矜持,无一丝疑虑?

    她果真就糊涂至此?照旧

    父亲宋文修曾经告诉过她,事情越是缭乱,心思就要较于寻常更为岑寂,人只有在一种极静的境况下,才气透过纷富贵的表像,看到内里的工具。

    少雨微微侧目,从严尚宫的身后往岫玉榻上望去,产褥期的淑妃虽是衣衫不整,发髻也很缭乱,可玉榻里侧的小几上却摆着一套妆奁,半开的妆奁露出一隅,苏州的胭脂、扬州的粉……样样齐全,一件也不少。

    明确就是内外纷歧,相信这才是淑妃原来的样子。当初她在武陵宫能摆出一幅软弱无能,争强好胜如淑妃为了到达目的,扮作失心疯也不是不行能。

    似乎从淑妃处着手,比起与如日中天、扶摇直上的德妃处着手,更容易切入。她所要做的,即是期待一个时机,一个恰当而又不失分寸的时机。

    “宋尚仪,我在问你的话,你为什么不回覆。”

    却是严尚宫的声音如骤雨一般迫了过来,少雨连忙垂了头,只作低头弄衣带之状,又默然沉静了好一会儿,方应道:“适才听严尚宫娘娘的意思显然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仆众所为,既是如此严尚宫娘娘能否请出证据?”

    “来人,请孙宝林!”严尚宫话音才落便听得殿外脚步声近,听得帘栊乱响,有成群的宫女前后左右“蜂拥”着小容步入淑妃的寝殿。

    对头相见,原应是份外眼红。

    未料淑妃只是恶狠狠的瞪了小容一眼,便只看严尚宫的脸色行事。少雨抬手抚了抚仍在滴血的额角,倘若淑妃心底真有那么多的怨恨,她最应抨击的人不应是她宋少雨,而应是小容才是。

    倘若淑妃真是恨极了小容,又怎么可能控制得了失控的情绪。

    “孙宝林,当着淑娘娘与宋尚仪,德妃娘娘命仆众问您几句话。”

    “严尚宫但问无妨,”小容的衣裳头发虽是周全,可她的脸色却异常苍白,少雨注意审察她,又见她双眼乌青,眸子里充满细红的血丝,想这几日被禁足在武陵宫,着实也受了惊吓。

    就在少雨望向小容的那一刻,小容却也在望她,一双眼红红的,似有泪光,只是刹那便转瞬即逝,璇即听得她颤声道:“巫筮后宫,诅咒淑妃,趁淑妃难产之际散布蜚语蜚言都是受了宋尚仪的指使。”

    大周边关雁门关

    一乘轻骑踏着扬尘从终年不化的雪山上一路飞驰而下,却是云阳巡逻归来,打马而过正不急不徐赶回大周驻防在雁门关的军营。

    雁门关是大周北面第一关,以终年不化的雪山为界,关内大周沃野千里,四海升平,关外半岛上盘距有大周的臣国新罗、百济、高勾丽。

    三国虽小,却内讧不停,经常为了争夺邻土在领土生事,大周作为天朝大国,除了派边镇守领土,也为了制衡三国,总会在其中一国占有压倒性势力的时候兴兵,稳定半岛的局势。

    云阳向宣帝请旨来到雁门关即是看中此处争战不停,最容易立功立业。只惋惜,他来了也有泰半年,偏领土异常牢靠,漫说是战事,即是连骚乱也未曾发生过,竟是出奇的太平。

    军中生涯极其枯燥,白昼里除了练兵、巡逻,每逢入夜,不妥值的将士不是斗鸡走狗,即是寻花问柳,经常由军中的主簿叫进烟花女子入营寻欢作乐。

    “顾校尉,今儿尉主簿叫来的可是新罗来的婢女,听说那些女子不外十六、七岁,嫩得能掐出水,还特特给您预备了一个处子已送入您的营房……”

    “主簿的盛情我笑纳了,”云阳从马背上拎下两皮囊乳酒,扔了一袋给传话的小卒子:“替我将这袋酒孝敬了尉主簿大人。”

    “小的一定将酒送到。”那小卒子虽是接了酒,却并没脱离的意思,云阳心里晓得,今晚若他再不“享用”尉主簿送来的女子,只怕他在此地会待不下去。

    宣帝治军极严,若是教他知晓领土驻防的将士,上上下下在军营里寻欢作乐必严加惩处,故迩,军中将领对他这个似乎从天而降的戚臣既敬且畏,恐惧之余之千方百计想要笼络。

    怎样云阳心中只想着立功立业,基础就没心思陶醉于酒肉歌舞,推拒了频频之后,尉主簿便在卫国上将军沈惊羽跟前造谣中伤……那沈惊羽还不到三十,曾平回纥有功,亲妹妹五年前入侍宫中深受宣帝的痛爱,听闻最近又替宣帝诞下柔嘉公主,晋为淑妃。

    “顾校尉岂能不爱女人?就如英雄不配宝剑。”一想到沈惊羽在酒至半酣之余曾半嗔半怪的多次提及,云阳无法,只得在那小卒子的注视下走进营房。

    他倏地松开她,将她往榻上一放,拎起一件披风盖在那女子哆嗦的身子上,又开了箱笼取出一只金锭搁在榻前,只道了句:“对不住”,便披了衣往营房外走去。

    入秋的雁门关,寒意极重,冷月如霜,云阳一小我私家站在校场上,只见风起黄沙,便从衣袖中取了珍藏多年的曲笛,有凄凉的笛声,和他孤寂的身影,在飘满扬沙的月下一寸一寸被湮灭。

    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他与她,终是越走越远,像是永远也回不去了。

    可他,不甘啊!云阳是那么的不甘,走了这么一条最远的路,他想要的不是遗忘,只是为了能回到起点,回到令他折戟的地方。

    “不”云阳将曲笛往沙地里一掷,他不应当再如此纠结而善感。不就是碰了一个生疏的女子么?他还要碰许多许多的女子,何来的负疚感,何来的罪恶感。

    他除了要立功立业,还要权利,许多许多的权利,就像宋文修一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威风凛凛连国君也要忌惮三分。

    倘若他有了那样高的权利,会不会距离少雨近一点,只为了再靠近一点点……哪怕是碎了的玉,他也想要一块一块的拼了起来,哪怕拼集得满是伤痕,他也不要放手,绝不放手。

    ……

    “昨儿晚上尉主簿送来的谁人新罗女子我很喜欢,现已收下纳作奴妾。”再次出席军中的宴饮,云阳搂着那名新罗女子,俨然如欢场中的内行,全无初来乍到的青涩。

    “鲜少有见顾校尉如此开怀过,”尉主簿与幕僚对望一眼,心道照旧沈将军说获得,没有不沾腥的猫,也没有不碰玉人的男子。这顾云阳贵为太后之侄,之所以挑三拣四对从前送去的女子不屑一顾,左不外因那些女子的容貌过于寻常。

    这名新罗女子虽然身世猥贱,可她的容貌却是惊为天人,连他都舍不得享用,挑了来专门用来讨回首云阳的,因付托那女子道:“好好伺候校尉大人。”

    “是,”那女子灵巧的点了颔首,娇小的身子便没入云阳的身后,螓首低头,很是文静,有一种积淀已久的神韵。云阳不禁偏头望了一眼,这才看清,那女子怯生生的,清秀的眉眼有如水的眼光,见他望向她,先是羞涩的一笑,然后将小脸埋得更低。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是触及了他心田深处看不见的柔软,云阳有些悔将上来,昨晚待她应温柔一些。

    适有军中的乐伎盘膝而坐,吹起了胡笳,多是纪念家乡的小调,悠扬婉转隐隐透着淡淡的悲悼。许是将士们终年戍边在外,也听多了忖量故土之音,虽算不得麻木不仁,却也是不以为然。

    唯有云阳,照旧明确惦念着京城的盛世富贵。

    这个时节帝京天高云淡烟水寒,湛蓝的天空有成群的大雁飞过,尚有成片的枫树开得如火如荼。昔年与少雨住在司空府的别苑,通常到了这个时节,他两个总在红叶落索的林间玩乐嬉戏。

    “去掐些新鲜的枫叶下来。”

    “做什么,摧花辣手?”日头很暖,云阳枕在厚厚的落叶上眯缝着双眼正寻思着要睡个囫囵觉,却是少雨趴在他的胸前,伸手去咯吱他。

    回忆里起来真是甜蜜,如同杯中的乳酒,还没呷上一口,就已经醉了,云阳望着酒中如梦似幻的倒影,一气饮尽,扶着那新罗女子正要离去,却听得军号连营的声音,在月朗星稀的夜空响起……

    大周宣帝十二年,高勾丽勾通百济团结侵犯新罗,新罗永明王急派亲兵向大周借兵,云阳身先士卒,领军出战,声声擂响的战鼓里,他杀得昏天黑地,纯钧剑下也不知死伤几多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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