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志苑
大周冷宫禁心苑,梧桐落了一地,这个时节秋色已深。
四角围合的高墙内不见女子轻罗小扇去扑成群的流萤,却见苍青的夜空下,有烛光从糊了棉纸的琐窗透了出来,却有两个女子在一座荒败许久的殿阁内对舞。
素衣长袖一阵乱拂间,将一只博山香炉掀倒在地,有香尘四散,轻溅在一幅画屏上,屏面一幅昂藏男子的画像,猩猩点点,如蒙了污垢一般。
其中一个女子二八年岁,丝发披在肩上,瞧这光景,不由的静了下来,抬手想要拭去污渍,而另一个女子,满头银发,掩住了她的小口。
那女子只能无言的倚在画屏上,压抑着哭声,逐步的跪了下来。
“你该走了,外头的青轿已期待多时。”却是那银发女子,将那哭得泣不成声的女子扶了起来,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便拉着她往殿外走去。
没有明月当空的夜晚,点一盏灯,不仅能照亮眼前的路,似乎更能宽慰一颗茫茫然的心。
“我走了,可是你呢?”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还会有人被送进来的。”银发女子笑了笑,清浅的声音不大,却如水波一般,一轮一轮散得及远。
“或许我能帮你。”
“你是你,我是我,”眼见银发女子似乎并不领她的情,叹了口吻,刚想启齿相询,却听的门“砰”地一声被重重的掩上了,却是那银发女子道了声“珍重。”
她便不再言语,坐上青轿出了西苑,一路摇晃逶迤,径直往乾元宫而去。
“仆众给小姐请安,君上正在见客,请稍等片晌。”却是御前大宫女琴香迎了出来,先是在那女子的跟前磕了头,又连忙上前扶着那女子站在瀛外洋的纱窗下。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你回了德妃,她的苦心朕都懂。”
“仆众遵旨。”听得一阵打帘子的声音,有一个俏丽的宫女走了出来,正是德妃的体身侍婢烟翠,满面东风,眼角眉梢藏不住笑意。
她不仅将德妃指派的差使办得顺利,还哄得龙颜大悦,兴兴头的就要脱离,却见一道凉风从身旁闪过,连忙抬眼望去,竟是太和郡主。
依旧是妖冶鲜妍的脸,却不见往日的傲气,只有清瘦与憔悴,映在那明烛华灯之下,别一番昏暗的美。
烟翠道是抽了口凉气,心道,这就是主子德妃要送给君上的第二件礼物?她倒是会讨君上的巧,可她岂非不怕太和郡主记恨她么?
当初可是她与宋尚仪两个联手将太和郡主送入笃志苑的。
“这不是你久留的地方,”正当烟翠拖延着,想要注意偷听宣帝与太和郡主的对话,琴香冷不防站在烟翠身后,不动声色的下了逐客令,烟翠无法,只得应了声低着头快步离去。
眼见烟翠一路走远了,琴香这才捧着茶盘步入内殿。
“禁足了这泰半年可想明确了?”
“回君上哥哥,臣妹都想明确了。”
“早该如此了,”宣帝显然很满足太和郡主现在的谦恭与灵巧,他便招手叫过她,笑道:“到哥哥的身边来,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不用宣帝细说,她也能猜获得,必是与云阳相干……果不其然,却是他平百济、高勾丽有功,四战四捷,宣帝已擢升云阳为镇远上将军,不日搬师回朝,犒赏三军,“朕也想借这个时机将你许配给他。”
“……”
“怎么?你不愿意?”
宣帝本以为太和郡主闻言会喜上眉梢,未料她竟只是一脸清静地望着他,曾经灵动聪慧的眼睛,如两点幽淡的萤火,忽闪忽闪,有过了那么一丝悸动之后,在这灯火阑珊的夜晚,一分分的黯然了。
向晚的秋风穿堂而过,带着木榍的香气,扑在人面上,吹得太和一袭素衣如羽化一般,披在肩头的丝发,一缕缕、一丝丝,从她憔悴的容颜缭乱的飞翔而过,明艳中尚有一种慑人的凄美,宣帝看得若有所动,这令他不由想起少雨,也是美得如此令人心痛,便抬手替太和郡主去理被风吹乱的秀发:
“朕知道,将你禁足在笃志苑这么些日子是委屈你了,但你一定要相信,哥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替你思量。”
被关在笃志苑泰半年,她不是没怨过,也不是没恨过,甚至几番激动想要将云阳与宋少雨的事事统统告诉宣帝……可她到底照旧忍住了。
也许各人都明确她爱云阳,却无法体会到那种爱如生命的情愫。
“君上哥哥”太和郡主跪了下来,埋首在宣帝怀抱中,还如幼年时一般,纯粹的如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明确照旧想的,明确照旧愿意的,也许岁月蹉跎了她义无反顾的刻意,却始终未曾湮灭掩藏在心底那份渴求。
她在宣帝跟前所有的灵巧与顺从,也并不是她的伪装,这也许才是她原来的样子。她实在,没那么不近情理,也没那么刻薄刻薄,只是在一份无能为力的情感眼前,丢了自己。
“君上哥哥,臣妹可以为云阳哥哥倾其所有,却再也经不得卑微……”临别前,太和郡主婉拒了宣帝的赐婚。
曾经造了那么多的孽,她早已将与云阳之间的缘份消耗殆尽,她在他的眼底,积贮了太多太多的恼恨,现在的情形云阳绝无可能会接受她。
可她会去等,渺茫也好,遥无希望也罢……就算他永无可能会喜欢上她,可只要他愿意,她照旧会等下去,哪怕是用尽一生的气力也会去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相信有朝一日,云阳会明确你的心意。”宣帝一直送太和郡主出了乾元宫的宫门,直待那乘摇晃的小轿消逝在一望无垠的夜色中,才若有所悟的逐步转转身。
太和能说出“再也经不得卑微”那句话,想必也是挣扎了许久……看来他下得这剂药,总算没白费功夫,总算令他这个顽强而顽劣的妹妹有所醒悟。
可是他呢?
回首望向苍青的夜空,冥冥一片天际,有寂廖的星,孤伶伶的闪烁着微弱的光线,似乎绝世独立,就如同少雨,明确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不,不能再被动下去,一味讨好就算获得她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心,他,宣帝,不仅是掌握这天下的国君,更是骨子充满野性与征掠的帝王。
“李十全儿,一会儿她寻了来,不必朕再付托你当如何行了事了罢!”
“仆从自会相机处宜。”
“很好,”见李十全心领神会,宣帝眼内俱是满足,他撩了袍角一面抬脚迈进瀛海大殿,一面似又想到什么,忽又调转了头,望了眼荷田漏刻,又道:“眼下也算不得太晚,你打发人走一趟,告诉德妃,让她再温一壶杜康酒,那酒真是教人醉也陶陶,乐也陶陶。”
听宣帝的意思是要召德妃伴驾,李十全躬着身子点了点,便命琴香去请德妃,眼见宣帝坐在花梨木大案前气定神闲的神情,他心里却有些喟叹,国君竟然将驾驭臣工之术用到了后宫。
为了宋氏,值得么?
他应不应当告诉宣帝,告诉他……却是李十全经由快要一年的察访,已于两日前证实云阳就是谁人令宋氏置身家性命于掉臂的男子。
为什么是云阳,为什么会是他?倘若宣帝知道了,一对兄弟肯定会一个女子而反目。
可岂论是宣帝,照旧顾云阳,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不希望他们当中任何一小我私家为了宋氏所累,他要怎么办,他该如何去办?
李十全站在瀛外洋的庑廊下犹豫不决,只觉左右都是为难。不远处,有千羽鸦啼声,“啊啊”一片,如泣如诉,却是从慎刑司一带传来。
他不由道:“又是一个难以清静的夜啊!”
……
且说少雨抽丝剥茧,通过王尚仪已从琴香口中证实那晚是受了严尚宫的威胁才将替她通报书信,小容基础就不知情,何来的背后操控与指使。
她是清白的,想必小容也是被人欺压的。只管小容红口白牙的当着淑妃及严尚宫等人的面污蔑她,她照旧打心底里恨不起来了呀。
后宫水深,非宠幸难以泅渡,她非希望意相信小容是走投无路,甚至于还愿意在替自个儿证明清白的那一刻,也拉小容一把。
直待天明,直待天亮了,她便约上王尚仪,尚有琴香,她要她们亲口告诉宣帝,告诉他。
少雨歪在慎刑司小间的榻上,翻来覆去展转到夜半,听得禁鼓三敲,夜声寥阒,正是千般滋味,才要朦胧睡去,却有一线灼烁,从虚掩的隔间小门处透了过来。
“王尚仪,是你么?”她披了衣半坐起身,掩着衣襟正要看个究竟,怎样那线灼烁疏散,想是天上不太明亮的星光,教人看不真切,便禁不住又唤了声:“是你在外头么?”
“小姐,是小容,”闻得小容二字,少雨受惊不小,这个时候孙宝林不是被禁足在武陵宫么?她是如何挣脱禁军的守卫跑到慎刑司的?
少雨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想要在黑漆黑起劲探寻小容的脸,小容三步两步已轻飘飘的走到少雨跟前,少雨心里憋着许多话,自然欲借现在启齿相询。
小容却不由分说的“嘘”了一声,掩住了少雨的小口,便在她一脸疑惑中,惯常的挨榻前的脚踏上坐了,就像从前在司空府,每逢夜半,她总是爬了起来替少雨掖被。
“从前老爷总说小容忠诚有余,而智慧不足,小容原是不平,可如今想不平都不能够了。”
窗外的秋风吹得急,落叶愈甚,素素索索,为小容的言辞凭添了几分萧瑟,少雨只觉小容说话的样子有些莫明而惆怅,可即是挨得相近,她照旧看不清小容的脸。
小容坐在脚踏上,背对着她,恻恻间半幅身影轻摇微颤,如酒醉一般,少雨只得下了榻扶住她,伸手去剪烛花,漆黑里终于有了一丝跳亮,在这静默的夜晚徐徐漫延,她轻唤道:“小容”
“小姐,”小容低低的应了应,似乎时光未曾流转,她与她,从来未曾履历物是人非,事世幻化。少雨心中若有所动,或许就在这个夜里,她们两小我私家能够解开相互的心结,她这样想,便移了灯火从容走向她。
“小姐,小容虽有言行放肆,可从来没有起过害您的心。”
“都是我替你思量的太少,倘若当初我能够多替你思量一些,”有哽咽难抬的声音,在面扑面的交汇间轻轻响起,也许打开心门,并不是那么一件不行企及的事。
至少她与小容,还能够相扶相携在这深宫走下去。
“可是天地虽宽,却没一条路能够让小容活下去,君上到了要弃卒保帅的那一刻,小容也只能沦为后宫与宫女刀俎下任人宰割的鱼肉……”
小容想要起劲地挤出一抹笑容,就在唇畔绽起梨涡的那刻,她的心情骤然扭曲,像是极其痛苦,捧着小腹从少雨的跟前滚倒在地,少雨忙乱地上前去扶:“小容,你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中弥漫着腥腻之气,数缕鲜红从小容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耳心喷涌一般流了出来,少雨引袖想要替小容止住流血,去是越擦拭流得越多,她急得泣不成声:“我去叫人,去求君上。”
“可是小姐,”小容却死死拽住她,以极其焦灼与恳切的眼光望着她,她有许多许多话要对少雨说,可她知道,只能拣紧要的,照旧放不下心啊,放不下看似智慧,却活得如水晶心肝玻璃人一般的小姐。
“你对圣宠再不屑一顾,照旧不能改变你的运气啊,倘若你不将君上的心牢牢掌控在手中,你的了局不见得比小容要好去那里……”
“求求你不要再说话了,小容,我去叫人,一定能救你的。”
“小容看不见小姐了……”小容手一松,她的眼光变得涣散,任少雨如何召唤,如何摇晃,也无法阻挡小容的生命在她的掌间流逝。
小容,是为她而死的。
那样撕心裂肺的恸哭事后,少雨替小容擦净了脸上的血迹,替她更了衣将她平放到榻上,盖上被褥,放下帘帐,就如同睡熟了一般,“也让我伺候你一回,要风风物光的……”
她要替小容讨一个公正。
当她强忍着伤心一口吻走出慎刑司奔向乾元宫,天已经亮了,太阳从薄雾中穿了出来,清亮的晨风中,少雨一袭血痕,在烟柳富贵的宫道上疯一般的飞跑。
严尚宫远远瞧见,拦下了要上前劝阻少雨的宫人,心中自得,她替德妃杀人灭口、毒死了孙氏,让孙氏做了替死鬼,可这笔血债,人家宋氏并不领情呐!
她就知道,依宋氏坚强的性子非但不领这个情,还会不依不饶,要从宣帝处讨一个公正。严尚宫忍耐了一个晚上,就是在等少雨将事情闹到不行收拾,只有杂乱的局势,她才有时机从中作梗,在他们当中下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