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 6 部分阅读

    ”

    “姑,我不是那意思。”任凡急了,赶忙解释道。

    “我知道,我知道。姑也没有什么意思。拿着吧。”

    任凡看看任家玲看看手里的钱,接过来,说:“姑,我知道,这一次为了我奶,你花了不少钱,等我出去赚了钱,一定还给你。”

    任家玲费力的摸摸任凡脑袋,说:“你奶不是我妈?我给我妈花钱还要别人还?”

    任凡不再说话。

    任家玲说:“你先坐到房子去,我去给咱们做饭,你姑夫一会儿就回来,咱一家人吃个饭你再回去。”

    “不用了,姑,我先回了。勇叔家要瓣包谷,过两天还要挖红薯,说让我帮忙,给我发工资。我也趁这个机会锻炼锻炼自己,免得去了西安,人家工地老板不喜欢我这刚从学校出来的人。”

    任家玲无奈的看着高她一头的侄儿,不知想哭想笑。或许我们从来不曾拥有什么。父母,金钱,灵魂,肉体,朋友,****,爱人,都是虚幻不存在的,出现和消失只是轻淡的一抹缘,最终会化为乌有,一代一代如房檐水滴向下流传。

    老人的七纸烧过后,任家玲回去自己家。家里养的几头猪早卖成钱给老人看病用了,粮食也粜卖了不少。原本残败的家,显的更贫穷了。

    贫穷,往往不是因为我们吃不起饭,而是我们的收入只能有一少部分拿来吃饭。拖累农村人贫穷的不是收入的多少,是负担的大小,农村人的父母不是父母是负担。城里人的富裕,在于城里人家庭组成小,父母不是父母是富裕。

    任家孝懂得这样的道理,任家孝日子过的比别人滋润,任家玲不懂,任家玲一直在贫困线和劳累中挣扎。如果说这个世界是公平的,那么最大的公平就在于我们活的很辛苦,但我们干净。

    家里只剩下任凡一个人的时候,恐惧肆无忌惮的张扬开来,在白天在黑夜,在家里的每个角落。自任静去了学校后,再没有人每晚蹦达着咯咯笑着来陪他说话聊天。王桂花倒是白天过来,带一些饭给任凡吃,晚上却门也不出,早早上了闩。

    奶奶的影子还在半空中荡漾,有时候微笑,有时候哭泣,有时候鼓励任凡,有时候谩骂任凡不听自己的话自己死不瞑目。这种错综复杂的阴气或电磁波萦绕在任凡家的屋顶,让任凡越来越迷茫,越来越不知所措。

    家里的粮食还有好些,这是家里唯一也是最值钱的财产。任凡不担心如何处理它们,任凡只想自己的路在哪儿,自己要去哪儿。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圣人,那只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和走过的路多一些,所以能够告诉别人哪条路好走,哪条路适合什么人走。但即便这样的人,在任凡身边似乎都很难找。大家都觉得上学是唯一也是农村孩子最好的出路,但如果不上学还有什么路可以走,谁也不知道。

    人无路可走的时候,都喜欢跳墙,那是因为墙低,要是悬崖,估计也就没有几个真勇士了。任凡还没有到要跳墙或悬崖的地步,任凡想像大多数村里不读书的孩子一样,出门打工,赚钱糊口。

    任凡赚钱不仅是为了糊口,更多的是为了还债。照任凡的现状,任凡完全可以像亲叔叔任家孝一样对所有欠钱的人和银行赖账,做不要脸的事情,但任凡不是这样的人,因为奶奶不是,姑姑不是。

    上学对任凡来说,是一个再美丽不过的梦,但奶奶的离去让这个梦成了噩梦。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们无能为力让亲人们幸福的活着,但一定要让亲人们清白的离去。这也是一种孝道,是对长辈的爱。所以债要还,并且要尽快还。

    任凡来到姑姑家。任家玲正从地里干活回来,满脸满手是泥。任凡帮忙打了盆清水,对任家玲说:“姑。家里的事情我都处理好了。前两天我买了几袋肥料在地里撒了,麦子过几天种。家里还有几条翁粮食,我想给你拉过来。其它的就没有什么了。”

    “放家里就行了,你以后还回来呢,拉来了,你回家不吃饭了么?”

    “留一些就行了。”任凡做出开心的样子。

    任家玲坐到院子石凳上,问任凡:“你准备去哪儿?”

    任凡蹲到任家玲对面,说:“我想去西安。西安离家近,有什么事能及时回来,再说西安也是个大城市。”

    “那你有门路么?”任家玲不无担心的问。

    “我勇叔说,他有个朋友在西安的一家建筑队干活。听说好像有一点权利,能给我找到不错的活。”

    “你看姑跟着你姑夫那没出息的,别说找个熟人,就连西安城在哪都不知道,也给你帮不上什么忙了。”说着任家玲将洗干净的手在衣服上抹抹,起身进了房子,顺便说,“你等一下。”

    任家玲很快从屋子里出来,手上拿了三百元钱,说:“这却是有些少,你先拿着,过两天姑给你再找一些,你到西安去带上,出门在外能叫钱受罪,别叫人受罪。”

    任凡回绝道:“姑,我有钱呢,不用了,你留在家里用吧,快种麦子了,需要钱。我前几天买了麦子,手里还有一些钱。”

    “拿着。”任家玲眼里浸出了泪水,“不要嫌少。”

    “姑,我不是那意思。”任凡急了,赶忙解释道。

    “我知道,我知道。姑也没有什么意思。拿着吧。”

    任凡看看任家玲看看手里的钱,接过来,说:“姑,我知道,这一次为了我奶,你花了不少钱,等我出去赚了钱,一定还给你。”

    任家玲费力的摸摸任凡脑袋,说:“你奶不是我妈?我给我妈花钱还要别人还?”

    任凡不再说话。

    任家玲说:“你先坐到房子去,我去给咱们做饭,你姑夫一会儿就回来,咱一家人吃个饭你再回去。”

    “不用了,姑,我先回了。勇叔家要瓣包谷,过两天还要挖红薯,说让我帮忙,给我发工资。我也趁这个机会锻炼锻炼自己,免得去了西安,人家工地老板不喜欢我这刚从学校出来的人。”

    任家玲无奈的看着高她一头的侄儿,不知想哭想笑。

    第19章 心灰意冷1

    时间是入秋后的第二个月。树叶禁不住寒风的侵袭,零零洒洒的飘落。田里有人家的麦子已经吐出嫩芽,麦场上晒着一大片红薯片。红薯片是用来磨面的,所以要晾晒的绝对干才可以。麦场中间,几只田鼠正无伤大雅的偷吃。

    任勇从北京送任静回来再不提多余的话,每当任凡问任静联系方式的时候,都被任勇含糊的搪塞掉。慢慢的任凡嗅出了些味道,也不好意思再问,免得人家厌烦,或者干脆就是误会,误会这一只再不可能飞上天的癞蛤蟆。

    这一天,任勇家门口一辆拖拉机带着一辆机器,围着一群人。机器将人们清洗干净的红薯打成浆,然后各自提回家,经过几天的沉淀去渣除水,留下凝聚在一起的淀粉,用来压粉条煮稀饭或者夏天做凉粉吃。

    任凡帮忙干完了活。傍晚,天已经开始黑了下来。任凡在任勇家吃过饭,问任勇:“叔,你说给我找的活现在咋样了?”

    任勇看看任凡,说:“你急什么?”

    “现在麦子也种了,家里也没有什么活了,我想早早出去,家里待着实在太憋屈。”

    任勇点点头似有同感,说:“我了解你们,上学的孩子,哪个在家里闲得住?你看咱们村上孩子越来越少,不是在外上学就是在外打工,没有一个在家里待着。但是你还得再等一等。”

    “没说好还是人家工地不缺人?”任凡担心的问。

    “叔办事你放心。”任勇拍着胸脯说,“等一等,一是为了等你奶烧过百天纸,二是等过段时间工地上有人要回家过年,你好插进去。”

    任凡看着任勇,问:“过年工地不放假?”

    任勇说:“那就要看工期紧不紧了,一般是不放假的。”

    “那行吧,我再等等,等我奶烧完百天纸再说。”

    “其实……”任勇犹豫了一下,说,“其实这工地的活是你二爸给找的。活早找好了,但你二爸觉得做钢筋工太累,就往后拖了拖,看看有没有轻松一点的活再叫你去。”

    任凡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任勇说:“你二爸本身不坏,只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叔,我二爸对我怎么样我不在乎,但他不能对我奶一点感情没有吧?”

    “过去的事就不要说了。”王桂花一脸微笑推开门进来,手里拿了一盒饼干。

    任勇看着王桂花手里的饼干,问:“你拿的什么?”

    “哦。这是秀娥给的,人家让我抱回家自己吃。”

    “嘿嘿。”任勇冷笑了两声,说,“收买人心呢吧?”

    王桂花不以为然,说:“你的意见就大的很,人家给你吃的还堵不上你的臭嘴?”

    人都是这样,不管别人是多坏的角色,只要对自己有利——大利或者小利,都可以和他打成一团,冰释前嫌,从而掩盖他所有的错。其实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没有界限和标准的载体,他像是一个跷跷板,三十年靠这边,三十年靠那边,不断的调换着身姿但永远都不能平衡。好与坏不在于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而在于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好人有话语权还是坏人有话语权。这个世界,当好人多,好人有话语权的时候,好人就是好的标准,而当坏人多,坏人有话语权的时候,坏人就是好的标准。

    任老太在世时,大家都挤兑着陈秀娥,任老太不在世了,陈秀娥又成了正常的人,串了东家走西家。这说明在好人与坏人之外,死人和活人相比,处于绝对的劣势。

    任凡心里矛盾渐起,一阵阵凉意油然而生。他不能接受如此变化多端的世态炎凉,他的胸腔内抽扭的疼。

    任凡站起身话也不说,低头出门走了。

    夜晚的寒风卷带着苍凉的气息钻进任凡的鼻孔,之后又带着任凡残留的体温消散在空气中。这一个寒冷的秋天已经让人无话可说。

    简陋的房子,冰冷的土炕,仙逝的亡魂,彷徨的内心,此刻像一锅五颜六色的染料混在一起,越搅越僵,越搅越分不清彼此。

    夜越来越静,越来越深,万籁俱寂,天籁无音。任凡翻出平日准备给邻人们抽的香烟,点了一只,背靠着炕墙吸了起来。盖着腿的被子上放了烟灰盒。

    任凡从来没有吸过烟,但他的呼吸道却很自然很顺利的接受了这刺激的气味。烟走过喉咙进入肺里,一阵火辣辣的干燥,让人身体暖洋洋,精神渐增。任凡深深迷恋上了这种感觉。吸完了一只,他又点上一只新的。

    光吸烟似乎不够过瘾,任凡到厨房找吃的,只有冰冷的馍馍。任凡失望的回到房子,端起窗台上的酒狠喝了一口。又是一阵火辣辣,从整个喉咙延伸到胃里,再到身体的各个角落,一直冲到脑袋上,脸涨的通红,头晕晕的,人轻飘飘。烦恼,不快,失落,恐慌,统统烟消云散。

    这****任凡合着衣服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太阳已经上了三杆。

    没有人来找任凡吃饭,任凡看看表,时间到了十二点多。

    头有一些疼,眼睛发涩,站起来晃晃悠悠。

    衰落的家境就像被魔鬼下了诅咒,一般没有人愿意靠近。似乎他们身上沾满了邪恶之气。这样的家里一直冷落了好久,好久。久到任凡已经习惯了这种冷落。

    任凡还不饿,端来椅子,靠着背晒院子里的太阳。今天的太阳有一些温度,像是秋老虎,晒的人身上暖洋洋。

    经过这一宿的折腾,任凡似乎看开了,人生不过就是这样,衣食住行吸烟喝酒都是围绕着自己身体转的,当我们的身体没有任何需求的时候,我们无比快乐。这时候的人就和神仙是一样的。

    太阳一直走到偏西,被遮挡到任凡家不高的围墙外,任凡这才睁开眼睛,慢悠悠的走进厨房生火做饭。

    家里的食物已经不多了。南瓜像黄金铸成的,在案板底下躺了两个多月,完好无损,新鲜如初。土豆有些脱水,像上了年纪的老人的脸皮。白菜叶子烂了几层,向下滴水。大萝卜白白胖胖,像坐月子的妇女。

    这些蔬菜是为老人过完事后余下的。前些时间任凡在任勇家吃饭,没有自己做饭。今天不知道是怪昨天自己的失礼离开还是陈秀娥说了什么,王桂花竟没有来叫自己去吃饭,或者是因为自己醉了,睡的太死,没有听见有人叫门吧。不过,这样也好。任凡是喜欢自己做饭的,他吃自己的饭,不知是因为有自己的心血汗水还是自己手艺高超抑或自己知道自己口味,反正自己做的饭总感觉要比别人的好吃。

    虽然家里剩的菜并不算太丰富,但比起刚从学校回来好多了。

    任凡脸也没有洗开始生火做饭忙的不亦乐乎。在任凡的脑海里面不经意浮现出了奶奶刚住院时候捡的那张纸上的文字——世界上在有女人之前,只有一个男人。

    或许,这个世界不仅仅是在有女人之前,只有一个男人,而是一直都是先有一个男人而后才会有女人。女人是浮游,男人是深扎在泥土中的大树。任凡不是想念女人,只是没有女人的家,实在算不上是家。女人可以是奶奶,可以是妈妈,可以是姐姐或妹妹,可以是妻子,但必须得有女人,家里的生活才是生活。单身的男人永远是冰冷**上的一具尸体,热闹街市的一副游魂,天地之间的一块走肉。任凡年龄尚小,对女人的需求不是生理的****,而只是心理的依赖。任凡只是想,有个女人真好,有奶奶真好,有妈妈真好,有姐姐或妹妹真好……

    但这样的想法只能是美梦一场——奶奶去世了,妈妈失踪了,姐姐妹妹从来没有,任静去了学校,姑姑离家太远,陈秀娥是敌人,王桂花是旁人。这个世界上所有能靠得住或靠不住的人都离自己远去,只有自己的身躯陪伴着自己的灵魂,如此简单存在。

    吃过饭,任凡一个人来到地里。地里的风比村子里大些,天比村子里高些,空气比村子里清些,耳边比村子里静些。时间是入秋后的第二个月。树叶禁不住寒风的侵袭,零零洒洒的飘落。田里有人家的麦子已经吐出嫩芽,麦场上晒着一大片红薯片。红薯片是用来磨面的,所以要晾晒的绝对干才可以。麦场中间,几只田鼠正无伤大雅的偷吃。

    任勇从北京送任静回来再不提多余的话,每当任凡问任静联系方式的时候,都被任勇含糊的搪塞掉。慢慢的任凡嗅出了些味道,也不好意思再问,免得人家厌烦,或者干脆就是误会,误会这一只再不可能飞上天的癞蛤蟆。

    这一天,任勇家门口一辆拖拉机带着一辆机器,围着一群人。机器将人们清洗干净的红薯打成浆,然后各自提回家,经过几天的沉淀去渣除水,留下凝聚在一起的淀粉,用来压粉条煮稀饭或者夏天做凉粉吃。

    任凡帮忙干完了活。傍晚,天已经开始黑了下来。任凡在任勇家吃过饭,问任勇:“叔,你说给我找的活现在咋样了?”

    任勇看看任凡,说:“你急什么?”

    “现在麦子也种了,家里也没有什么活了,我想早早出去,家里待着实在太憋屈。”

    任勇点点头似有同感,说:“我了解你们,上学的孩子,哪个在家里闲得住?你看咱们村上孩子越来越少,不是在外上学就是在外打工,没有一个在家里待着。但是你还得再等一等。”

    “没说好还是人家工地不缺人?”任凡担心的问。

    “叔办事你放心。”任勇拍着胸脯说,“等一等,一是为了等你奶烧过百天纸,二是等过段时间工地上有人要回家过年,你好插进去。”

    任凡看着任勇,问:“过年工地不放假?”

    任勇说:“那就要看工期紧不紧了,一般是不放假的。”

    “那行吧,我再等等,等我奶烧完百天纸再说。”

    “其实……”任勇犹豫了一下,说,“其实这工地的活是你二爸给找的。活早找好了,但你二爸觉得做钢筋工太累,就往后拖了拖,看看有没有轻松一点的活再叫你去。”

    任凡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任勇说:“你二爸本身不坏,只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叔,我二爸对我怎么样我不在乎,但他不能对我奶一点感情没有吧?”

    “过去的事就不要说了。”王桂花一脸微笑推开门进来,手里拿了一盒饼干。

    任勇看着王桂花手里的饼干,问:“你拿的什么?”

    “哦。这是秀娥给的,人家让我抱回家自己吃。”

    “嘿嘿。”任勇冷笑了两声,说,“收买人心呢吧?”

    王桂花不以为然,说:“你的意见就大的很,人家给你吃的还堵不上你的臭嘴?”

    人都是这样,不管别人是多坏的角色,只要对自己有利——大利或者小利,都可以和他打成一团,冰释前嫌,从而掩盖他所有的错。其实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没有界限和标准的载体,他像是一个跷跷板,三十年靠这边,三十年靠那边,不断的调换着身姿但永远都不能平衡。好与坏不在于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而在于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好人有话语权还是坏人有话语权。这个世界,当好人多,好人有话语权的时候,好人就是好的标准,而当坏人多,坏人有话语权的时候,坏人就是好的标准。

    任老太在世时,大家都挤兑着陈秀娥,任老太不在世了,陈秀娥又成了正常的人,串了东家走西家。这说明在好人与坏人之外,死人和活人相比,处于绝对的劣势。

    任凡心里矛盾渐起,一阵阵凉意油然而生。他不能接受如此变化多端的世态炎凉,他的胸腔内抽扭的疼。

    任凡站起身话也不说,低头出门走了。

    夜晚的寒风卷带着苍凉的气息钻进任凡的鼻孔,之后又带着任凡残留的体温消散在空气中。这一个寒冷的秋天已经让人无话可说。

    简陋的房子,冰冷的土炕,仙逝的亡魂,彷徨的内心,此刻像一锅五颜六色的染料混在一起,越搅越僵,越搅越分不清彼此。

    夜越来越静,越来越深,万籁俱寂,天籁无音。任凡翻出平日准备给邻人们抽的香烟,点了一只,背靠着炕墙吸了起来。盖着腿的被子上放了烟灰盒。

    任凡从来没有吸过烟,但他的呼吸道却很自然很顺利的接受了这刺激的气味。烟走过喉咙进入肺里,一阵火辣辣的干燥,让人身体暖洋洋,精神渐增。任凡深深迷恋上了这种感觉。吸完了一只,他又点上一只新的。

    光吸烟似乎不够过瘾,任凡到厨房找吃的,只有冰冷的馍馍。任凡失望的回到房子,端起窗台上的酒狠喝了一口。又是一阵火辣辣,从整个喉咙延伸到胃里,再到身体的各个角落,一直冲到脑袋上,脸涨的通红,头晕晕的,人轻飘飘。烦恼,不快,失落,恐慌,统统烟消云散。

    这****任凡合着衣服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太阳已经上了三杆。

    没有人来找任凡吃饭,任凡看看表,时间到了十二点多。

    头有一些疼,眼睛发涩,站起来晃晃悠悠。

    衰落的家境就像被魔鬼下了诅咒,一般没有人愿意靠近。似乎他们身上沾满了邪恶之气。这样的家里一直冷落了好久,好久。久到任凡已经习惯了这种冷落。

    任凡还不饿,端来椅子,靠着背晒院子里的太阳。今天的太阳有一些温度,像是秋老虎,晒的人身上暖洋洋。

    经过这一宿的折腾,任凡似乎看开了,人生不过就是这样,衣食住行吸烟喝酒都是围绕着自己身体转的,当我们的身体没有任何需求的时候,我们无比快乐。这时候的人就和神仙是一样的。

    太阳一直走到偏西,被遮挡到任凡家不高的围墙外,任凡这才睁开眼睛,慢悠悠的走进厨房生火做饭。

    家里的食物已经不多了。南瓜像黄金铸成的,在案板底下躺了两个多月,完好无损,新鲜如初。土豆有些脱水,像上了年纪的老人的脸皮。白菜叶子烂了几层,向下滴水。大萝卜白白胖胖,像坐月子的妇女。

    这些蔬菜是为老人过完事后余下的。前些时间任凡在任勇家吃饭,没有自己做饭。今天不知道是怪昨天自己的失礼离开还是陈秀娥说了什么,王桂花竟没有来叫自己去吃饭,或者是因为自己醉了,睡的太死,没有听见有人叫门吧。不过,这样也好。任凡是喜欢自己做饭的,他吃自己的饭,不知是因为有自己的心血汗水还是自己手艺高超抑或自己知道自己口味,反正自己做的饭总感觉要比别人的好吃。

    虽然家里剩的菜并不算太丰富,但比起刚从学校回来好多了。

    任凡脸也没有洗开始生火做饭忙的不亦乐乎。在任凡的脑海里面不经意浮现出了奶奶刚住院时候捡的那张纸上的文字——世界上在有女人之前,只有一个男人。

    或许,这个世界不仅仅是在有女人之前,只有一个男人,而是一直都是先有一个男人而后才会有女人。女人是浮游,男人是深扎在泥土中的大树。任凡不是想念女人,只是没有女人的家,实在算不上是家。女人可以是奶奶,可以是妈妈,可以是姐姐或妹妹,可以是妻子,但必须得有女人,家里的生活才是生活。单身的男人永远是冰冷**上的一具尸体,热闹街市的一副游魂,天地之间的一块走肉。任凡年龄尚小,对女人的需求不是生理的****,而只是心理的依赖。任凡只是想,有个女人真好,有奶奶真好,有妈妈真好,有姐姐或妹妹真好……

    但这样的想法只能是美梦一场——奶奶去世了,妈妈失踪了,姐姐妹妹从来没有,任静去了学校,姑姑离家太远,陈秀娥是敌人,王桂花是旁人。这个世界上所有能靠得住或靠不住的人都离自己远去,只有自己的身躯陪伴着自己的灵魂,如此简单存在。

    吃过饭,任凡一个人来到地里。地里的风比村子里大些,天比村子里高些,空气比村子里清些,耳边比村子里静些。

    第20章 心灰意冷2

    公坟里人烟荒芜,杂草丛生,石碑林立,花圈沙沙作响,呜呜哀鸣。任凡走到奶奶坟头,就地坐下来,眼泪婆娑。独自伤心了一阵,任凡对奶奶讲道:“奶,你怎么这么狠心,留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在这薄情的世上,遭人冷眼,看人脸色。”

    任凡本不这样厌世,但自从昨晚见到王桂花拿着陈秀娥送的饼干就改变了态度和口气,让任凡实在受不了。他想不通人怎的变化这么快,为何一盒饼干能弥补永远无法弥补的错?只是因为饼干能堵住人的嘴么?

    所有的痛苦一时间全都涌入任凡脑海,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流,无法阻止,很快哭成一个泪人儿。

    泪是个好东西,它能将我们身上所有不幸、痛苦、伤心、污垢冲走,给我们活下去的信心,使我们哭过后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伤心的,而将一切看的明白,知道人活着就是要活下去。

    一个人哭了一阵,牢马蚤了一阵,这才悻悻的起身向家里走去。说是家,其实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一个黑暗到看不见边缘的破烂院子。

    夕阳的余晖中,任凡的身子变的伟岸,变的成熟,变的能够扛起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不过这时候,世界上还有任凡扛不起的事情么?任凡已经一无所有。

    离开应该是最好的心灵良药,离开是对旧的告别新的开始。任凡想再催催任勇,想尽快离开,去一个新的环境里将自己无处归根的心漂泊到漂泊的过程中去。

    天似乎黑的更早了。

    无所事事的人们躲进了自己宽敞明亮的屋子,看电视,听歌,打麻将,喝小酒,一片欢声笑语。

    任勇家门锁着。铁将军无情而冰冷的揶揄着落魄的任凡。任凡冷笑一声,混合着时令天气人心。

    无可奈何花落去。无奈的不是花,是人。任凡想了又想,犹豫了又犹豫,终于下定决心,调头往村子另一边走去。

    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坑多路不平。天上的星多了,地上的坑就跟着多,我们都只顾着看天上,谁看地下?任凡高一脚低一脚赶着路,远远看见任家孝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任凡胆怯的推开进去,房间里乌烟瘴气呛的人不能呼吸,炕上几个人正在打麻将,地上横七竖八摆着几具鞋的尸体,瓜子皮花生壳,塑料袋参杂在一起,分也分不清。

    大家正打牌打的火热,谁也不愿意分神。倒是陈秀娥往门口看了一眼,微笑的脸上突然挂上阴云,像是看见了灾星。沉着脸别过眼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任家孝挽着袖子,嘴里叼着烟,左手整牌右手摸牌。任家孝嘴里的烟灰熏了半寸长,也来不急取下弹掉,嘴唇夹着烟声音含混的说:“三饼。”

    另一个接上说:“碰。”

    “唉,你怎么,太不够意思了。”一个前面没有摸到牌的人说。

    “这怎么能怪我呢?牌幸到这儿了。”

    “呵呵,看来你最近手气不错。”

    “那是,没看在谁家呢,能不幸么?我屋里是风水宝地。”陈秀娥说。

    另一个女人推了陈秀娥一把,笑着说道:“看你又胡说了,人家风水宝地是对墓地的讲究,不能乱用。”

    陈秀娥一脸晦气,急忙开口:“呸呸呸,看我这不懂个啥。”

    “没事的,那来那么多穷讲究。”任家孝不以为然道。

    “呦,人家家孝到底是在外面干过事的人,不像咱这农村人迷信。”那女人半玩笑半讽刺的说,顺手捏了一颗花生剥开皮吃。

    “呵呵,花姐误会了。我这样说,只是想为秀娥遮挡一下口误,图个吉利,没有旁的意思。”

    这女人不好意思笑笑,改口说:“我也只是随便说说。”

    任凡如若无物,谁也不理会,一个人别扭的站在门口,直到摸完了一把牌,任家孝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任凡。

    任家孝思考了一下,问:“凡凡,有什么事?”

    其他几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任凡。任凡这才看见背对着自己的是任勇。

    任凡向前走了几步,低着头又抬起来,说:“二爸,我听我勇叔说你给我在西安找了份活,我想尽快去。”

    任家孝张开嘴,准备说话。只听见陈秀娥大声说:“这事是我同意的。说到底我们也是你的二爸二妈,你的事不能不管。这个工作可以帮你找,但是这路费什么的就得你自己想办法。”

    陈秀娥说这话,分明是要将任凡当皮球踢出去,免得以后要结婚或者别的花钱的地方还需自己破费,更免得村里人以后嚼舌根。虽然陈秀娥会堵别人嘴,但她不能人人都堵,也不能保证人人都能堵住,所以将任凡打发远是最好的办法。

    “嗯,这个我知道,只要二爸给我找到活干,我就很感激了,钱我自己还有些。”

    “钱不怕,”任勇说,“你走的时候叔给你垫一些。”

    陈秀娥狠狠瞪了任勇一眼,嫌他打自家的脸,心里骂道:“马槽里多了一张驴嘴。”

    这话任勇是不知道的,任勇接着说:“今天你婶去叫你吃饭,结果半天不见你来开门,所以……”

    任凡笑笑,说:“没事,我自己做饭吃了。”绝口不提自己喝醉酒的事。

    陈秀娥更恨任勇了,眼珠子能瞪出来。

    任凡心里也不高兴。他是不得已才来任家孝家的,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宁愿一辈子不进任家孝家门半步。他以为任勇这正直秉性的人会嫉恶如仇,始终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但事实并非如他所愿。这一刻,加上昨天晚上王桂花抱回家的饼干,让任凡觉得这个世界彻底变了,变的没有黑白,颠倒不分了。

    任凡像一只掉入面糊盆的莲菜,全身也是黏黏的面,抖也抖不掉,要洗却越洗越粘,粘的更紧。与其徒劳的打扫干净自身,还不如随遇而安,随波逐流。因为当世界这个大染缸将人们都染成某种颜色的时候,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菜就该淘汰,该被人排挤和唾弃了。

    任凡厚着脸面,继续问任家孝道:“二爸,我听我勇叔说你在西安给我找了份活。”

    任家孝正看着任凡发呆,回过神来,说:“是啊,只是太累了,二爸想你去干个轻松的活,所以一直没有决定下来,也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不怕累,我想早早出去打工,早早到西安。”

    “主要考虑到你这上学的孩子,工地上的苦恐怕吃不了。”

    “可以的,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吃,真的二爸。”任凡态度坚决的说。

    炕上的人都不再打麻将,无声的看着站在地下的任凡。

    “这样吧,你先回家睡觉,两天内给你答复。”任家孝说。

    “嗯。”任凡心里一丝高兴伴着一丝失落。

    如果说坏人是一坏到底的,那该多好。我们可以恨死他,可以按着我们一直的认识和想法去做事情,但事实却总不如此完美。坏人总是在我们恨他的时候,表现出来一丝丝好,一丝丝善良。让我们在恨与不恨的夹缝中遭受内心的煎熬。

    任凡打心里对任家孝的成见很大,但如今见任家孝对自己的态度,又觉得毕竟是他二爸,到底比旁人亲,自己不应该记恨他对奶奶的不孝。一会儿想到任家孝的好,一会儿想到任家孝的坏,任凡一个人躺倒**上,抱着奶奶的遗像哭了又哭,屡哭不爽。

    任家孝虽然有诸多不对,但这次对任凡的事情却真是上了心。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任家孝进了很少踏进的家门。任凡在扫院子。院子里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树叶上沾着露珠,露珠晶莹剔透。

    任家孝满脸笑容,挺着肚子,说:“凡凡,工地上的事给你找好了,是个轻松活。”

    任凡放下扫帚,请任家孝屋子坐,任家孝不知道是愧疚还是畏惧,不肯进去。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