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段?我愣了一下,本来预计的就是两小时的路程,最好的情况也只是路程过半而已,可是转眼间就已经是最后一段路了?
我心中的疑问还没来得及提出,胖子已经回应了闷油瓶:“好嘞,小哥,我马上过去。”
“等一下。”闷油瓶说道,“你是不是恐高?”
“哈?”胖子愣了一下,“是……是有一点,不过现在好多了。”
“换一个人吧。”闷油瓶停顿了一下,“吴邪,你先过来。”
胖子和我面面相觑,即使隔着厚厚的风镜和面罩我都能看出他那又狐疑又暧昧的眼神,我真想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啊,不过既然闷油瓶这样说了,我也就没有异议,当下向着前面的路走去。
当我走过前方那一小段狭窄的冰道,真正的来到这个下坡前,并且用手电看清了前方的状况时,我这才明白了闷油瓶为什么会让我代替胖子第二个走这段路,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本来该走两小时的路程,在还有“最后一段路”的时候刚刚过去了四十五分钟。
眼前这段路我至少要四十分钟才能够过得去。
我面前的是一个下坡,更确切的说,是一个“U”字的山谷,山谷两边的水平距离差不多40米,但是地势很陡峭,倾角几乎接近30度,这意味着上坡和下坡的两条冰道都是差不多40米的长度。
而且,这样的天然冰道和游乐园的冰滑梯完全不同,说实话,这块地形本身就非常的奇怪,我不明白为什么雪山里会有这样的U字形山谷出现,硬要说的话,它有点像大河干涸之后的河道。更令我惊讶的是两边的山壁同样在山谷的底端出现了与山谷完整衔接的空洞,这看上去完全就是一段地下河在地上短暂的径流。
这让我猛然想到了我们正在寻找的东西——雪山中的大河,如果说这地方有大河径流的痕迹,那么难道前方真的会有在雪山中奔腾的河流这样让人震惊的场景出现吗?
不过,更大的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这里的地形,除开陡峭的U字坡道以外,这里的地面不完全是冰,而是冰混杂着碎石,意味着这附近的气候没有外面那么寒冷,但是也让地面上露出的尖刺更多,冰刺和石棱不管哪一种,如果碰撞到都是轻则头破血流,重则死于非命,而在山谷的底部,这样的冰刺和石棱更多。
我犹豫了一下,摸出刚才吃剩下的半个青稞饼向着山谷底部的一块冰刺扔出去,我现在的手法很准了,那半个饼划出一道很好的抛物线碰撞到石棱上。然后,没有一点儿意外的瞬间被分成两半,要知道这个饼可是已经被冻硬到可以拿去砸人了。
如果想要通过这个U字形的山谷,就只能半滑半爬的下去,然后再爬上另外那边,只要稍微失足撞到冰刺一个人肯定就要变成两半,而且两边的冰道本身也有着很多这样既可以说是借力物,也可以说是凶器的东西存在。
我长出了一口气,顺着打下来照清谷底状况的那道光柱看向山谷对面,闷油瓶站在那里,我知道他正在看着我。我苦笑了一下,我想他就算看不见,应该也能猜到我现在的表情。
“你还真信得过我啊。”我说道。
“如果你过不来,这支队伍就至少有一半人过不来。”闷油瓶说道,“断后的工作你做不了,我一个人也没法接应那么多人,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需要我的……帮助?
“可以借力的石柱我已经做了标记。”闷油瓶说道,“别耽搁了。”
地面上留着闷油瓶打好的桩,我把安全绳套在桩上,半蹲下身体,将手电照下去,果不其然,距离我大概半臂长的地方,冰刺上有着醒目的荧光绿色,这正是闷油瓶留下的标记。
我一只手抓住那根冰刺,另一只手攥住安全绳,绷紧全身的力气,慢慢将自己的身体放下冰谷。
不管怎么说,小哥难得让我帮忙一次,不能让他失望啊。
☆、第 145 章
攀岩并不是我的强项,更不要提在凛冽的夜风之中,我的手脚早都已经冻得麻木。
即使进山之前做了充分的保暖措施,太阳落山之后,雪山之中的温度仍然不是肉体凡胎所能经受的住的,我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失策,因为之前并没有经历过这种程度的寒冷,所以也有些低估了低温的杀伤力,而现在大概就是自食其果。
更别说这道U字形山谷本身的难度就够我喝上一壶。小心翼翼的将身体向下沉错时,我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任何事情,只能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冰谷之上。
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我终于踩在了冰谷的底部,因为过度紧张,我浑身已经酸痛不已,不过,已经完成了总路程的一半这种事情,说起来总是让人感觉高兴的。
我到了谷底之后再往上爬时,在原来那半边打的桩就没有什么作用了,我就算从山坡上滑落,绳套也没有任何保护效果,因此需要把绳套给到闷油瓶这边,让他来帮忙完成后半段的攀岩工作,因此胖子在无线电里说了一句:“天真,我把绳套给你扔下去,你走到那边去再扔给小哥。”
我“嗯”了一声,胖子就解下安全绳,打了个活结扔下来,我接过去之后慢慢的走到冰谷的另一边——其实谷底这段平路也就只有几米长,绝大部分都是坡道,但是因为是冰面的缘故很滑,又要小心不能被冰刺和石棱割到,再加上我刚刚下到谷底已经用了很多力气——仅仅这一段路,我就走了相当长的时间。
走到山谷的这一边,我仰起头,闷油瓶就在山谷的边缘,我的正上方,他半蹲着身子,显然是准备接应我,但是看起来又离我很远,应该说,仰头的动作稍稍大了一点,我甚至都感觉有点晕眩了。
“深呼吸。”令我意外的,闷油瓶的声音突然响起,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呼吸粗重到他从无线电可以清楚的听到,以至于他决定开口来稳定我的状况。
我扶住冰壁,放缓自己的呼吸,慢慢的深深吸气呼气,反复了几次之后,才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高原反应这种事,上到西藏基本是无可避免的,但我也不是第一次进雪山了,照理说,在雪山中我的身体能够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是有准的,即使可能年纪大了身体没有二十来岁的时候那么好,也不至于透支到会让自己晕眩的地步。
大概还是这里气温太低了,又是在夜里,我单纯抵御严寒和找好路线已经耗费了太多的体力,才导致了这种状况吧,不管怎么说以后再也不能这么作死了。
缓了一会儿,我的情况才慢慢有所好转,至少那种疲倦感已经慢慢消去了,确定了一下位置,我把绳索向着闷油瓶的方向扔上去。我又稍微等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上的绳扣有所抽紧,闷油瓶拉了一下绳子,那意思是“准备完毕”。
我开始后半程的攀援,相比下坡的心理压力,上坡对体力的考验更大一些,好在闷油瓶同样贴心的将所有他前进的路径进行了标示,我不需要自己选择路线,省去了很多麻烦。
然而,差不多爬到山壁的一半时,我已经清楚的感觉到了体力巨量的消耗,这种程度的消耗是此前从没有过的,我很确定如果这样下去,我的体力甚至不能支撑我爬上崖壁。
因此,即使这样做非常不明智,我还是果断的决定就在此时此刻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山壁的中央进行短暂的休息。
我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不是冰柱而是一块凸出的岩石,应该是最好的休息场所了。我放松下来,稍微往山壁一侧退了几步,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我感觉身上的绳扣收紧了一下,大概是闷油瓶担心我出了什么事,于是我拉了两下绳子,示意他一切无碍,接着才慢慢蹲下来,稍作休息。
头还是有点晕,是那种发胀的感觉,感觉上像是低血糖或者过度疲劳,当然更好的解释就是高原反应,停下动作之后,不适感也就慢慢减轻,我也不敢休息的太久,差不多缓过来,就开始准备继续攀爬。
终于,我已经可以看到另一边崖顶的平地了,体力也差不多到了极限,简直想让闷油瓶直接拉绳子把我吊上去,但是这样并行不通。一方面闷油瓶选择的路径不是直线,强行用绳子拉人,万一安全绳卡在尖利的冰锥上断掉,那就真的是进退两难,另一方面虽然我们打的是适宜悬吊重物的绳结,但是完全把重心压在绳子上还是会导致捆缚部位的淤血,在这样的天气里甚至可能会有坏死的后果。
好在终点近在眼前了,我这样想着。
最后一根冰柱的距离稍微有点远,我需要向上再迈半步才能够到,但是再上半步的那个标记点只是一个小突起,不管怎么看都只有一只脚能踩上去,我心里一咯噔,已经料到这最后一步的难度绝对不小,但是此时此刻也没有什么退路。
我小心翼翼的踩上突起的尖岩,然后贴着冰壁将重心上移,探手向另外一边去抓那根冰柱,就在这个时候,也许是用力过猛,我忽然又感觉到一阵晕眩。
在这个地方要是失去平衡,虽然有绳子在摔不死,但是刚才的路就白爬了,这样想着我一探手想要强行去抓那根冰柱,谁知道这一下寸了劲,一阵钻心的剧痛从脚腕传来。
完了。我只来得及这样想,崴了脚重心歪了,手是肯定抓空了,脚下也没办法再站住。然而预期的跌落却没有到来,一个力量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我抬起头,毫不意外的,闷油瓶已经在兔起鹘落之间拉住了我,但是正因为此,他的人也被拽了下来。
好在闷油瓶的速度不是一般人所能比的,在他出手拉我的时候自己也没有失去重心,一只手拽着我,另一只手抓着安全绳,双脚稳稳的踏在冰柱上,整个人几乎是倒挂金钟一般。
他没有说话,我更是大气也不敢出,抓紧他的手不敢乱动,生怕加重了他的负担,而闷油瓶竟然就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姿势下,单凭着自己腰腹的力量直起了身,顺便把我拉了起来。
我被他拽着勉强爬上了冰壁,真的是用爬的,我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跪坐在那里,好在脚扭的不算严重,主要的问题还是疲劳。
正喘着粗气,闷油瓶蹲下身来,把我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扶我起来,然后带着我走到那边的山壁之下,我看到他的背包放在那里,他指了一下那背包,我愣了一下,也指了一下,意思是你让我坐在那里?
闷油瓶点了点头,说道:“你先休息,等一下再来帮忙。”
接着,他没有过多耽搁,走到崖壁边,胖子已经在等,看到闷油瓶就位,胖子问道:“小哥,我准备过来了?”
闷油瓶点了点头:“好。”
☆、第 146 章
那边,闷油瓶已经开始准备接应胖子,耳机里不断传来胖子的小声咒骂,再加上无线电滋滋啦啦的杂音,搞的我头疼,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我摸索着关掉无线电,周围的世界一下陷入安静,这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一些。
虽然周围很凉,但是脸却闷的有点发烫,好像是要生病了,我知道这是个不好的兆头,连带着头痛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在墨脱喇嘛寺的地下强行触发六角铜铃的幻境带来的副作用,总之,我能够清楚的感觉到此刻的身体状态绝对不算好,并不是单纯的“疲劳”或者“高原反应”就可以解释得了的。
不过,即使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状况不算很好,我的心里也已经暗暗做了计较,如果不到瞒不下去的时候,绝对不能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情况来。
一方面,之前那个袭击我们的家伙如果不是真正的“手擀面”的话,对方很可能还在监视着我们,甚至有可能就在我们的队中,更夸张的,没准他已经提前一步做好了埋伏等着我们,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如果被他意识到我的状况有问题,我就会成为突破口。
另一方面,虽然道上的规矩是跟不上的就丢下,但是我知道不管小哥、胖子、小花还是瞎子都不可能这么对我,可如果知道我的身体情况不好,他们很有可能会因此延误行程,但是比我的时间更拖延不起的是小哥的时间。
我依然清楚的记得不久前在东北的医院里,诊治闷油瓶的那个医生一脸为难的对我说的话——“他的身体状况实际上已经和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差不多,各个器官都出现了衰竭,按照正常来说,他应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些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头,这些天来,即使努力去忽视也时时会出现在我梦中,那是一种深达灵魂的恐惧。就好像在年幼的时候想到自己和父母终将死去的恐惧,不可排遣,只能尽量去淡化,但是那种想法突然冲进脑海的一瞬间还是退无可退的害怕。
即使之前在汪家古楼里勉强给小哥续了一波,回到城里又打了不少营养素,但是我心里明白,现在的闷油瓶就是一个消耗品,提供多少能量他就有多少,而一旦那些能量用完,他依旧会飞快的衰竭下去,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的。
一个简单形象的比喻就是,我必须要在手机的电用完之前找到充电器才行,一旦小哥的能量真的无以为继,那后果就是不可逆转的。
这样决定下来,反而感觉身体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受了,我又在那里靠坐了一会儿,就站起身来,走到闷油瓶那边去。
我过去的时候,胖子已经下到了谷底正在慢慢往上,他有一点恐高,虽然在慢慢克服,但是本性的东西,在关键的时候总会有些显露,即使天不怕地不怕如胖子,在开始向上攀登的时候,我依然可以从动作中感受到他的犹豫。
这时候,闷油瓶忽然转过头来,冲着我动作很大的比划了两下,我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闷油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这才恍然大悟,他这是要我把无线电打开。
我就觉得刚才安静的很异常,原来是忘了自己关了无线电这码事。
我赶紧回到稍微背风的地方,摸索着按下无线电的开关,又是一阵电流杂音之后,安静的世界顿时被嘈杂声包围了。
“你总算把这玩意儿打开了啊?”胖子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刚刚喊你喊的喉咙都快破了,还以为你是不是疲劳过度晕过去了。”
“刚刚有点累,就关了无线电想休息一下,我的锅。”我说道。
“你以为这儿是酒店吗,还关了无线电休息一下。”小花毫不客气的说道,“麦不开就不开了,连耳机都关掉,你要是出什么事怎么办。”
“我的错我的错。”我一迭声说道,又不能直说头疼的事,只好一直道歉,好在他们也不是矫情的人,事情很快恢复到了正题。
“天真,小哥说让你来帮我拉着绳子,他在边上保护你顺便接应我。”胖子说道,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声音有点打颤,果然,这么多年过去,恐高的毛病还是好不了。
“明白了。”我走到打好桩的绳子旁边,闷油瓶把绳子递给我站到了一边,他全程一句话也没说,我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生气了,但是仔细想想,小哥就是这样的性格,要是真的话唠那才是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