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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阳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用了过半的精力在压制虚,如坠寒窟的那一瞬间,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完了,虚又要出来了。

    但虚没有。

    说来奇怪,那天一刀把高杉捅了个对穿后,松阳几乎竭尽全力才抢回了身体的主导权,虚也没有说些什么。他只是安然自得地坐在那个黑漆漆的空间里,嘴角勾着弧度,将松阳的挣扎和绝望尽收眼底。

    每一天似是而非的、支离破碎的梦境里,男人俯在上方,指尖描摹着松阳紧闭的眼睑,很温柔地望着他。

    眼里的笑容却是假的。

    (如果胧没有遇见你,就那样死去的话,会不会更幸福一些?)

    虚的长发很柔软地垂落下来,跟松阳的长发糅合在一起。两个人都有着同样美好的容颜,近距离对峙的时候,看上去简直两人都在微微发光。

    (如果晋助没有遇见你,只作为一个名门武士长大,不需要背负失去你的痛苦,不需要自毁似的毁灭世界,他会不会更快乐一些?)

    虚低声耳语的时候,声线是醇甜的,温柔到让人脊椎都会发痒。

    (如果银时没有遇见你,那样聪明的孩子,照样可以活下去。你强行涉足了他的人生,自以为是地给了他温暖和爱,却又让他亲手将你杀死。如果没有遇见你,他会不会,更轻松一些?)

    (——够了。)

    松阳睁开了眼睛。他试图挣扎,却根本不起作用。到最后,他也只能用力按住了对方的嘴,似乎这样就能堵住那些锥心之语。

    虚柔软的嘴唇在他的手心下开开合合,带着冰冷的吐息,蛇信子似的。

    (小太郎也不需要你,如果他遇见的,只是一个优秀正直又清白的教师,该有多好呢?他根本不需要像你这样,背负着黑暗过往和复杂身世的恩师。)

    (骸?在牢中教授她写了几个字,就自以为那是你的学生了,你是多渴望在别人的世界里,留下自己的痕迹?胧当时不是也问过么,会写几个字有什么用呢?)

    (你的诞生和抗争,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虚的指尖轻轻抚过他湿润的眼角,又在舌尖上舔净了。他喜欢做这些过于亲密的动作,似乎在他的认知里,松阳本来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再怎样深入都不为过。

    (松阳。怎么又在哭了呢?我只不过将你的想法说出来罢了。)

    虚发出一阵极轻的笑声。笑声过后,他说出了松阳最恐惧的一句话。

    (这个世界,早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第50章 红尘陌路

    高杉晋助的葬礼,是在一个泥泞的下雨天举行的。

    按照他自己的要求,连简易的棺木都没有。破席一裹,盖上白布,枕边放了一点饭菜,和他的烟斗。高杉说,真正的武士,本质上就应该是这种残酷又美丽的存在。

    ——带上饭团,回来的会是荣耀,或者他的尸首。

    本来打算意思意思地抬一圈,就丢火堆里去的,但是鬼兵队成员和高杉晋助的仰慕者还在源源不断地前来哀悼,结果迟迟不能下葬。

    高杉支着下巴坐在窗边,看着自己的尸体——最主要是看着他的烟斗。如果不是作戏要做全套,他真想在火葬之前把他的宝贝烟斗偷回来。

    他休养的时间不长,但至少可以勉强走动了。按照计划,他和知情的人全部改装易容,冒用了已死之人的名字,鬼兵队也将从此全面转入地下活动。

    他又往楼下的人群寥寥扫了几眼,全是些接到消息的乌合之众,没有看见他想要招揽的人,就将目光收了回去。武市变平太在一边支着小望远镜扫视人群,据说是想看看有没有来给总督大人哀悼的青春期小姐姐。

    望着望着,猫眼大叔突然喊了高杉一声:“大人,这个少年你认识吗?”

    谋略家的眼神很尖,时常会发现高杉注意不到的地方。高杉接了望远镜,在一大群乌泱泱的少年中,有些费劲地找到了那个黑发黑眸的少年。

    不怪他难找。本来会因为总督的大名过来祭奠的,大部分也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少年郎。那个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面容很普通,也没有佩刀,被人群一冲撞,就会立刻被忽略掉。高杉调整了倍数,仔细查看少年的脸,明白了为什么武市变平太会注意到他。

    比起那些义愤填膺、甚至痛哭失声的少年们来说,他的神情看上去太寡淡了,透出了完全不符合年龄的沧桑感。但是眼神却是实实在在的悲戚,又莫名很温柔地,长久地注视着白布下的尸体。

    是旧识,而且应该与他关系匪浅。

    高杉绞尽脑汁,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他。

    “我去会会他。”

    高杉再次确认自己的易容没有破绽,便神情淡淡地披了外衣,就起身下了楼。

    万齐一个眼神,随身护卫的武士忙抓了刀,一左一右护着他进了人群,尽可能不让其他人触碰到他带伤的身体。

    少年本来站在房檐下避雨,人群乱七八糟地移动着,一不小心就被撞出了屋檐下。他不动,也不吭声,头发淋得湿透,就站在那发呆似的望着高杉的遗体。

    高杉从护卫手里接了伞,遮在对方头顶。

    “到檐下去。”他说。

    少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往檐下站了。他说谢谢时的温和模样,和捋开湿发的小动作,总让高杉感觉非常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也来参加高杉先生的葬礼?”

    “……是。”

    “在下祝部太郎。你的名字是?”

    “吉田……”

    “吉田?”

    高杉耐心地等他说下去,结果对方噤了声。从刚刚开始,少年就一直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谢谢。”

    又重复了一次谢谢,估计是忘记刚刚谢过了。

    少年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莫名让男人想起了刚刚失去松阳的自己。

    “进屋吧。”

    推了一下少年的肩膀,决定对迷弟温柔一些的总督大人,把他带到了楼上的房间。忽略护卫们讶异的表情,高杉指了一下房间门口,意思是清场,顺便帮他关门。

    男人忽略了密医的嘱咐,温了一点暖酒,给少年和自己的杯子满上。一个泥泞的下雨天,楼下是自己的葬礼,身上带着伴随惨痛回忆的刀伤,这种奇妙的场合里,他难得想要跟一个陌生少年,坐下来聊聊天。

    黑发少年喝了温酒,又开始望着窗外的雨水发呆。高杉略有些无奈,从对方嘴里把被咬住的杯子拔出来,放在桌上重新倒酒,然后又一阵熟悉感涌上心头。

    果然是以前见过的人。只是这张脸,的的确确是陌生的。

    “高杉晋助对你来说很重要?”

    少年很艰难地一点头。

    “是。”

    “想必是很深的交情。”

    高杉循循善诱,话中带话。

    “我与高杉先生相识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我们相当于从小一起长大的。”

    少年略带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什么时候跟他一起长大过”似的。这一眼被高杉敏锐地捕捉到了。

    男人微微勾了嘴角。很好,范围缩小至参战以前。莫不是当年同村的孩子?

    少年不怎么说话,高杉就随意吹了几句自己。他注意到,每当提到自己的名字时,少年眼中的痛苦就会加深一倍,到了最后,简直整个人都要被这痛苦击垮了似的,脊背都微微蜷曲起来。

    已经把松本村的所有人脸都回忆了一遍了,依旧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算了。高杉放下酒杯,起身膝行两步,把莫名感觉熟悉的少年笼进了怀里。

    他很清楚,少年濒临崩溃边缘了。

    曾经捧着松阳的人头,漫无目的走了几公里山路的自己熟悉这种状态。在刚刚失去的时候,神智会变成一根绷紧的细绳。每一次回忆,每一次确认那人已死的现实,都会将这根细绳缓慢拉紧。

    一旦拉断了,这个人会被完全摧毁。

    他深知这一点。那时没有人在他身边,他也不想要。他日以继夜地用复仇的执念麻醉自己,舒缓那根拉紧的细绳,一遍遍告诉自己要活下去。这之中的痛苦,是非常人可以想象的。

    “只是一个陌生人的安慰罢了。”

    察觉到少年不解的挣扎,男人懒洋洋地笼着他,无所谓似的,“毕竟对于我来说,也在刚刚失去了重要的友人。”

    黑发少年顿了一下,缓慢地反过来抱住了他。高杉差点笑出声来,真是一个耳根软又温柔的家伙,随口一说就信了。

    笼进怀里的是雨水的味道,还有更加熟悉的气息。高杉敛起原本无所谓的笑意,搂着对方后背的手顺着脊椎抚上去。掌心下贴合的身体不是少年发育中的脊背,是属于成年男性的柔韧腰身,薄薄衣衫下,没有感觉到有任何疤痕。

    他的手掌越过蝴蝶骨,自然地抚摸到陌生人的后颈上来,像一个年长些的男人,在亲昵又安抚地捏捏小孩子的脖颈。实际上,他在找发套的接合点。

    是易容,他早应该想到的。

    谁会易容出席自己的葬礼?没有在对方身上感知到危险性,易容技术却如此高超,明显是受过训练,或者来自忍者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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