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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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半边衣襟上全是血,而且血止不住似的,从他捂着左眼的手指缝隙中淌出来,把左侧白发全部染红了。看见松阳进来,银古依然是那副冷静模样,甚至还对他笑了笑:“放这里就好,谢谢。”

    他摸索着拿了水盆里的毛巾,擦干净脸上的血水。血淌得很多,不一会儿整盆温水都染红了。

    “我去给你换。”

    松阳连尾音都是抖着的。他伸手去端那盆红水,被银古按住了手腕。

    “你慌什么啊。”男人笑着说,“一会儿就止住了,别怕。”

    果然,他几乎话音刚落,左眼就不再淌血了。银古说:“做好心理准备,其实我的左眼是义眼来的。”

    说完,男人很熟练地把手指往眼窝里一探,捏了个假眼珠出来,噗通丢在水盆里。他的空眼窝并没有塌陷,而是有什么完全黑暗的东西填充在里面,看起来就像一团不详的黑雾。

    “会嫌弃吗?你喜欢的人其实是个独眼狼喔。”

    没有理会男人的打趣,松阳上前触着对方左眼的眼睑,轻声问:“这是什么?”

    他问的是对方眼窝里黑雾一样的东西。虫师翠绿的右眼望着他,沉默了很久,答道:“这就是[常暗]。”

    第55章 /眇之鱼/

    这个世界真温暖啊。

    ——然而黑暗终会带走一切。

    “了不起。你这家伙,身体里寄生着‘常暗’啊。”

    收养他的其中一位虫师,用力扒开他的左眼查看,啧啧称奇。对方粗鲁的动作,实在是让他眼眶发痛。

    白发的孩童挣脱了,稚嫩的嗓音里有着不同于年纪的沧桑感:“我知道。要怎样杀掉它?”

    “杀掉?”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遇到‘常暗’这种虫的人里,你还是我见过第一个能活下来的。没救了,或早或晚,你就会被‘常暗’吞噬的。”

    ——这是松阳不需要知道的事,之一。

    十岁之前的记忆全部丢失了。某个早晨一睁开眼,“常暗”就已经寄生在自己左眼里。

    根据虫师们留下的艰深卷轴,少年银古艰难地学习着“常暗”的正体。他只能知道,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虫。

    它是会呼吸和会活动的黑暗。会将接近自己的所有生物,全部转化为黑暗的一部分。包括记忆,包括感情,任何字面意义上的存在之物,都会被“常暗”统统吞噬。

    杀不掉。“常暗”已经寄生在身体里,跟自己共生了。而且,“常暗”带来的招虫体质,让少年根本无法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被迫孤独地四处辗转流浪。

    ——直到他最终被“常暗”吞噬为止,他再也不会拥有普通人的人生。

    少年银古踢着已经被磨穿的草鞋,攀过草丛,走上了陡峭的悬崖。怀着对“常暗”的满心憎恨,少年望着近在眼前的崖边,翠绿的右眼有种死灰般的淡漠。

    那,这样又如何呢?

    ——我死掉的话,你能不能活呢?

    即将纵身一跃的前一刻,左眼突然剧痛到无法容忍的地步。少年狼狈地跪倒在地上,捂着左眼的手指间汩汩涌出血来。左眼剧痛了很久很久,直到少年嘶哑着喊出声来:“我知道了!我活下去!我活下去!”

    血瞬间就止住了。

    是吗。

    因为你想活下去,所以跟你共生的我,连寻死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吗?

    ——这是松阳不需要知道的事,之二。

    银古擦干净了脸,又把那盆血水倒了,还有空洗了洗盆子。不管他做什么,松阳都跟在他身后走来走去,脸上那副无措模样,看得他又好笑又无奈。

    “真的没事了吗?”第四次这样询问自己。

    “没事了。”第四次温柔地回答他。

    然而心里某处,亦被那种可怜神情拉扯得隐隐作痛。

    松阳本来是个温柔坚强的人。无论身处怎样的困境,就算被“蕤”缠住三个月,也依然能对躲避他的村民露出平静的微笑。加上那身怪力和逆天的武力值,不难猜出从前也有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但是——是因为在原来的世界遭受了什么,或是跟自己在一起太久的缘故吗?

    松阳现在,变得越来越依赖他了。

    银古捋开松阳额前的碎发,凝望着那双茫然的红瞳,又贴近去吻了吻对方的眼睑。

    “吓着你了。”

    “……银古先生,至少告诉我‘常暗’是什么,可以吗?”松阳被吻的模样一如既往地温顺,但是他的气息却是不平稳的,“与作为‘光脉之主’的我相比,到底谁更强大一些?”

    “你想杀掉它的话,就必须先杀掉我才行。‘常暗’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虫师说得平静,松阳猛地抬起头来,眼神更加茫然了。

    那个晚上,虫师没有再说起任何关于虫的话题,就算松阳反复追问,他也只是闭口不言。好说歹说,把松阳哄进了被窝里去。哄进了被窝也没有要睡的意思,对方蹙着眉看着他,像是怕不看着银古又要出什么事似的,银古只好动用了对付松阳的终极大法——自己的体质。

    “不好好睡觉的话,”银古作势要把凉冰冰的手往被子里塞,“我就来抱着你睡咯。”

    松阳没有躲,握了他的手暖着。他垂着柔软的眉眼,没说什么话,银古就静静望着他,直到他合着眼睡去为止。

    “常暗”已经在自己身体内寄生了十几年了。在现在这个时候才开始暴动,他甚至有种“常暗”放任他苟活了好几年的惊讶感。

    ——这么大的世界,世界之外还有那么多世界。要有多幸运才能遇见你呢?

    真残酷啊。

    想要认真地抗争一次,想要跟你走下去。

    第二天醒来,那个变成虫的女孩,已经不在少爷的房里了。银古例行留了一些药,又朝少爷说:“现在这种情况,药已经没用了。真的想留住她,就一遍遍告诉自己的心,她的存在对于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离开少爷家往山中走去时,松阳看见枝条上挂着一串甜甜圈一样的虫,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两眼。银古由着他看,看够了,朝他说:“松阳。去年就想要跟你说一件事,关于你作为虫,为什么一开始却看不见虫的原因。”

    “是为什么呢?”

    “人要异变成虫,是有一个过程的。就像那位女孩一样,先是有了想要舍弃人类感情的想法,接着变得可以看见虫,然后自身变成别人无法看见的虫,最后消散在光脉中。”

    他拿下嘴里的烟。即便是在正午的阳光下,他左眼的空洞依然是一团黑暗。

    “所以我在想,虫要真正变成人,是否也会有这样一个过程呢?”

    松阳怔了一下,却没说话。

    “——那个最初诞生的‘虚’,在一开始的时候,是否也有着想要成为人类的渴望呢?这样的渴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从光脉里走了出来,成为能被人类看见的虫,再慢慢地,变得忘记了虫的世界呢?”

    松阳依然没有说话。

    从他回到虫师身边开始,他就再没有提起过虚了。

    他憎恨虚伤害自己在意的人,亦畏惧虚的存在。但是他们之间的纠葛,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够解释清楚的。

    他和虚共有同一份记忆。他们同样被不知情的人类迫害,眼珠被反复挖出,身体被打入钉子,也有人以折磨他这具不会损坏的身体取乐。虚的仇恨他知道,虚的悲伤他能体会,甚至虚与全世界为敌的做法,他也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

    但是。

    “……不管他怎样想,我都应该要向他复仇,也向自己——”

    这句话几乎是抖着声音说出来的。

    光是想起晋助被刀捅进腹部时,望着自己的那副神情,松阳就忍不住心中剧痛。

    他一个当老师的,去参加自己死于非命的学生的葬礼,面具下到底流了多少眼泪,到了最后,也只有始作俑者虚知道。

    走在前方的银古轻轻呼了一口烟。他没有回过头来,只是向后拉住了松阳的手,很温柔地把他的手扣在手心里。

    “你把自己跟虚之间的联系看得太重了,以至于连同他的罪孽都想要一并背负。在我这仅剩下的右眼看来,你就只是‘吉田松阳’,是那个曾经遭受过所有人的敌对和恶意,却在最后选择以温柔跟世界和解的吉田松阳。这份勇气,虚未必有,也不会懂。

    “我有没有这样说过呢?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松阳呆了一呆,没有想到他会在讨论这种沉重话题的时候,说出温柔的情话来。他因为回忆而痛苦发抖的手,在对方手心里慢慢放松下来。

    “我……我也是。”

    他陪着银古走过春花,踏过夏草。秋叶在风里细碎地响着,冬雪温柔地染白了他们的头。

    在从前500年的人生里,松阳似乎从未如此平静和幸福过——那5年的私塾时光也是幸福的,但是又似乎哪里有些不同。继小武士们告诉他与人相处的温暖之后,银古又让他明白了陪伴与长情的意义。他确认了,自己最初选择救赎和抗争的道路,是正确的。

    “银古,我想再回去一次。”

    说出这句话的松阳,眼瞳已经变回了温柔而坚定的浅绿色。曾有一段时间能够看见的虫,也慢慢变得无色透明了。

    “如果我把所有事情解决了,希望你……也能到我的世界来。”

    白发的男人笑了起来。他依然问:“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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