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仁亭的梁上挂着四幅字:
春水满四泽,
夏云多奇峰,
秋月扬明辉,
冬岭秀孤松。
李算的眼神,只是定定地,瞅着第二句:“夏云多奇峰。”
“云。”一个音,轻轻的,在李算的唇间来回。
李算第一次看见吕云,是在两年前,祭拜孝章世子的路途上。奉殿下之命,李算承孝章世子之嗣,必须做出一种孝顺寄名父亲孝章世子的姿态,才能成为国本,向王位再进一步。虽然明明知道一路上杀机重重,李算还是没有任何迟疑地同意了这种别有用心的拜祭安排。
那是莺飞草长的三月,李算清楚地记得,自己坐在步辇内,在长长的窄巷里,远远地,看见一名黑衣少年,一手持剑,一手笼马,衣袂飘扬,慷慨轻狂地一骑过来。
李算的脑海里,自此之后,一直慢慢、慢慢地回放黑衣少年,一骑轻尘,向自己冲过来的绝妙身姿。
白东修高高跃起,挥剑袭击,少年一个后翻,软柔的腰枝将身体紧紧贴在马背上,轻盈、利索、优美地避过白东修的袭击。“好!”李算居然在心里,暗暗为黑衣少年喝采,明知来者不善。
白东修是李算身边最强的武士,少年显是更胜一筹。
黑衣少年滚鞍落马,白东修还在后面发呆。李算后来方明白白东修为什么见到少年会发呆。
太美了!李算看到少年的面孔,也自呆了。面如凝脂,眼似点漆,两条浓浓的眉,一头飘逸长发。
翊卫们冲上去,李算注意到,少年并不用剑伤人,身形飘忽,手掌翻扬,翊卫们东跌西倒。
李算好读书,看着少年身姿,心里想“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若轻云蔽月,似流风回雪。”这些句子,原来都是来写他的。
少年提剑飞步上前,直冲李算而来。李算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根本没有办法将自己的目光自他美丽的面容上移走一分。即便少年的剑,会刺进自己的心口,李算觉得自己也不会有一丝害怕,根本不打算退缩,纵使死在这样的美少年手里,人生也没有什么遗憾。
就一打照面,李算突然觉得仿佛等了千百万年就为等这一瞬间,等了千百万年就为了等这么一个人。
“嗖嗖”二箭射向李算的胸口,也中止不了李算定定地、痴痴地凝望少年。箭射中自己身体的刹那,李算分明在少年的眼神中看到一丝担忧之色,不由心神摇动:他居然担心我!他居然担心我!乘着白东修和翊卫们的问候,探头向着少年说:
“我还好,不用太在意。”
后来,李算知道,少年是黑纱烛笼天主。
知道少年叫吕云。
通向君王之路,漫漫而血腥,李算忍辱负重,步步为营。黑纱烛笼天主,吕云,只好深深的压在心中。每每御花园散步的时候,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心中的思慕之情,如脱缰野马,不能自已。白天,人前,却不能显露半分。暗暗地知道他就在自己周遭,经常在王宫出出入入地活动着,也好,心里也是一种安慰。
没曾想到,自己隐秘的心事,居然叫洪国荣这家伙看穿了。居然,叫着吵着要寡人除掉吕云。说是黑纱烛笼的天主,国家的敌人。李算回想,自己已经以“你的知己”来暗劝洪国荣打消念头,谁知洪国荣又抬出吕云杀害我父亲的罪状。这是真的棘手!现在惊了吕云,一会儿说要走,一会儿说要断臂,断个袖子等于断臂么?这聪明过人的美少年也有傻呼呼的一天,唉~!即不必白东修动手,我还是捅了消息给他,叫他去处理好,他们三个到底是知己,结果,这个白东修在干什么了?也是猪?!
洪国荣这小王八真麻烦,可是还得要用,够毒辣,正好用来以毒攻毒,对付朝中那些老论老王八们。离王位一步之遥,还得忍他一忍。
李算叹了口气。
对着黑暗说:“来了?”
将一只茶杯斟满清茶,放在案桌对面。
背着双剑的黑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在亭中。慢慢走到案前,落座。
第 22 章
22
“这是清国江南过来的雨前龙井,今年的新茶,试一下。”李算说。
龙井茶在汝窖天青色的小杯中,碧绿清醇,冒出淡淡的清香。
吕云从容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抿了一口,真是好茶。放下茶杯,直视着世孙:“邸下,请把人都放了。”
李算笑笑,“难得清风明月,你我在此品茗,天主何必这么性急?”
这么清香的茶,这么优雅的客人,并不时常得遇。
“和邸下的约定,在下会遵守。洪说学的事……”吕云并不领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如果不是正事,完全没有一丝要和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人,攀个交情、套个近乎的意思……
李算挥了挥手,打断吕云。
“洪说书的事,不算什么事。”
吕云有些许奇怪:“邸下这么做不为洪说书?”
不是因为黑纱烛笼动了洪说书?这个人,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不惜用他身边信任的翊卫白东修、以及曾经保护过他的白东修亲友投入大牢的方法来逼自己现身。又想起白东修透露过,看出世孙邸下为人并不仁厚。自己费了好多心机,从洪戴周手里保护下来的人,难道我也是看走眼了?
“是为了,……我心中的事。”李算神情愀然。
吕云不感兴趣,一脸冷漠,想,你心中的事,不外乎帝王权术。
又想着杨础立的话,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存在于世。眼前这人的杀父之仇总要报,要报的话,白东修也永远不会安全……一想到曾经令思悼世子惨死,吕云内心又愧疚起来,冷漠之色为之一收,
“邸下,需要在下做什么?”
李算说:“我只要天主做一件事。”
“请说。”
李算身躯往后一仰,凝视了吕云片刻,一字一字清晰地吐出来:“留在我身边。”
时间和空气都停顿了。只有,茶杯上飘出的,若有若无的烟,袅袅娆娆,在两个人的中间。
吕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仍维持着不动声色的样子。
憎恨自己,要拴在身边折磨?还是贪图自己的才干,要放在身边利用?还是……察觉到世孙看着自己的眼神总有种若言又止……原来如此。
吕云毕竟聪明,将所有同世孙见面的场景全部脑中过了一遍:
第一次初见,世孙对自己那定定的、直勾勾的眼神,即便自己飞身上去,做出就要当胸刺剑的样子,世孙也不躲避,只是凝视着自己;中箭后,居然安慰自己:“我还好,不用太在意。”“不用太在意”!当时吕云是收到世孙传递的信息,世孙似乎窥破自己真正用心,理解和担心自己无间道的为难和痛苦,说不用太在意,告诉我,世孙他并不见怪我做出刺杀他的行动。聪明如吕云,当时也挺纳闷。
第二次,洪戴周逆谋,自己跑进景贤堂,在一片兵荒马乱中,世孙依然丝毫不见慌张、畏惧,依然只是定定地看自己。跟他说了眼下危险的状况后,居然跳起来,手提青龙刀,走到自己身边,非要并肩作战。只以为世孙勇敢而热血,没有想到其它。
上回深夜进宫说情,即便说到他父亲之死,确实因为自己,也没特别大的情绪,应该有的痛恨怒叱什么也没有。最后说到自己的赎罪方式,远走,他的眼睛居然红了,再说愿断臂,他的眼睛湿润了。吕云当时看得很清楚,还奇怪他为什么会有泪水滚动,以为是在为他的父亲伤痛。没有细想。
世孙邸下,居然对我有这一层心思。
吕云心中一沉,自己愈加没有解脱的机会了,冷冷地说:“我是邸下的杀父仇人。”
第 23 章
23
“这是我的问题,我会用我的方式来处理的。天主只须留在我身边。”李算好整以暇地回答着。
这确确实实是李算内心最纠结最痛苦的一点。李算极爱自己的父亲,但是,他清楚自己更爱吕云。思悼世子的事情有许多疑点,李算一早已暗中指示彻底调查,但每次身边人告诉自己父亲的事,包括洪国荣,李算总是一副毫不知情、惊讶错愕的神情。少年李算的城府,不是普通一般的深,连精明如洪国荣也走眼。这世上,恐怕只有吕云的睿智才能匹敌。调查的结果,李算早知道是黑纱烛笼当时的天主做的。既便是吕云做的,我还是会用自己的方式向父亲请罪,不会放弃吕云。
李算将吕云面前凉了的茶,泼进边上花丛里,重新为吕云砌了一杯新茶。这个身份、地位尊贵许多的人,为天主做这些做得心甘情愿。
“听一下条件吧。我许天主三桩事情。”
吕云不置可否,端起杯茶,呷了一口茶。
“第一,我一辈子的爱,绝不变心。”李算用一本正经、极为严肃的口吻说出这么煽情的情誓。
吕云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好不容易忍住,表情不免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
“第二,白东修。”李算看着吕云,心想这个你不会笑了,“永远不会获罪,他的亲友,也会受我好好保护。那个黄进祁是山贼吧?我会给他全新身份。”
吕云果然没有再笑,沉默了一会儿,问,“第三呢?”
李算笑了,胸有成竹地推出第三条:“我知道,天主不是那么肤浅的人,荣华富贵不是天主你所追求的。天主不是想看一看新世界?只要天主留在我身边,我许诺我会成为一个贤明的君主,永远以百姓的福泽为考虑,开辟一个新世界,给天主你看。”
吕云嗤笑了一声:“邸下,你拿天下来要胁我?”
李算说:“我愿意拿天下来换天主你,但我知道换不到你的心。所以,我一定要坐上王位,以天下,来换你的身。”
吕云垂下眼睑,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黑白分明的眼望向李算:“洪说书,是我的朋友。无论发生什么,邸下不能赐死。”
等待吕云思考的时候,李算内心居然紧张而焦虑,这个美少年,自己的心上人、梦中人,比什么都渴望得到。李算心里想,自从见到吕云后,王位,才成了誓在必得。没有王位,永远没有能力和资格来要求吕云留在自己身边。本来,自己还想忍耐两年到登上了王位再提出来,现在被洪国荣一搅,只好提前说。
因为现在时机不成熟,如果吕云坚拒的话,自己也还没有后着。为得到他,留住他,做任何明目张胆的举动,都会有走上自己父亲思悼世子的那条路的风险,遭殿下贬为平民。平民,或者,任何惩罚,甚至死亡,寡人不怕,只怕,看不见你,没有你在我身边。李算心里暗暗地对吕云说。
到吕云终于提出不杀洪国荣时,李算悬着的心才放下。肯提条件,就是答应了。
一个一心要取他的命,一个反过来求情不要杀他。李算望着眼前娇美俊俏的少年,心疼不已。你呀,究竟是什么雪莲做成的?由内至外晶莹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