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突然响了,龙星余站起来:“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说得很快,有些着急,因为电话是俞若云打来的。
“在练习吗?”背景音有些嘈杂,俞若云问。
“嗯。”龙星余索性再多走几步,离开过道,到了楼梯间关上门。
俞若云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话,他想问的事情,恐怕龙星余也不会说,沉默了几秒,还是俞若云先开口:“我前些天去医院,护士说我昏迷的时候,你一直在床边陪着,她都以为是家属了。”
“谢谢你。”俞若云这么说。
不用谢,怕你死不了而已。内心那个江渝很想这么说。
“不用谢。”龙星余只说了前半句。
第八章
“还有别的事吗?”龙星余问他。
俞若云在听,但没说话,他好像在开车,背景音是车载音响里隐隐约约的歌声,音量又被放大了一些。
“听过吗?”俞若云问,“江渝的歌。”
龙星余的心脏骤然一紧。
歌坛曾经也兴盛过,那时候流行的是演而优则唱,谁都能出张专辑,给出去参加拼盘商业提供曲目,增加出场费。江渝也有过唱歌的时候,但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没有。”龙星余说,“什么老掉牙的歌。”
他说着话,忽然有些难受,靠着墙蹲了下来,按住后腰。原来陆哲明没有瞎说,龙星余真的有腰伤。
倒了霉了,他宁愿重生到随便哪个横店群众演员身上去,做他更熟悉的职业。而不是一个被合约捆住不得自由的小爱豆,甚至在爱豆之中,这个公司都算不靠谱的——它的母公司是做游戏的,开始是招了些漂亮妹子做主播,后来灵机一动觉得不如来进军偶像行业,又招了些男的练习生,就连带龙星余的这个经纪人,都是前些天才拿到的演出经纪人资格证,还高兴得请他们去搓了一顿。
他其实不明白,如果以他的标准来说,龙星余和他的团,都没有红起来的资格。但是偏偏意外走红了,连公司的不靠谱都成了卖点之一,粉丝天天怨念着这样的颜值居然掉进土匪窝里,觉得哥哥只有我们了。所以年轻的小姑娘们,尽了全力想帮助他,可命运仍然掌握在别人手里。
龙星余又在想,也不知道江渝的银行卡注销了没有,不然的 话,江渝的存款倒是够付违约金了。
“还有个事情想问问你,”俞若云说,“帮朋友问的,如果有公司想把你的影视约和经纪约单独签出去,你会考虑吗?”
龙星余正皱着眉按腰,动作都停住了。
龙星余说:“哪个公司这么不长眼睛。”
俞若云的声音却多了一些笑意:“我推荐的。”
他好像一点不操心自己被龙星余间接骂了。
“也许吧,”龙星余说,“我一定会安静等着天上给我掉馅饼的。”
“那倒没有,”俞若云说,“他们也要挑人的,可能还要等你第一部 作品出来看看效果。所以在那之前,你也要加点油,让别人能真的看得见你。”
龙星余的敏感突然像刺一样又扎了出来,穿透了皮肤,俞若云再和蔼,他都听出来了居高临下的滋味,因为俞若云说“真正看得见你”。
“所以你觉得在舞台上唱歌跳舞对着观众wink就不算被看见,就不是正事了。”龙星余说,“也对,影帝怎么可能看得上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讽刺个什么劲,这算讽刺吗?其实也只是陈述事实,俞若云本来就是影帝,俞若云也从来看不上他,哪个他都是。
如果俞若云挂了电话,龙星余可能都要好受点,但俞若云说:“但如果真的要反思的话,我可能也的确有偏见。中国其实没有爱豆的土壤,模式都是学习国外,但是受众却很受限,也许以后能被大众文化接受,可是等是需要时间的,耗费的是年轻人的青春。”
“我只是觉得这个公司可能不太适合你。”俞若云说。
龙星余沉默了半天,才说:“不说签不签公司,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件别的事?”
“你说。”
龙星余说:“你妈的,我有错你能不能直接骂我啊!我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吗你这么逆来顺受!”
他吼完这一句,自己都觉得这是什么变态要求。
“比如现在,你就该说我神经病。”龙星余补充。
俞若云居然笑了。
笑得龙星余恼羞成怒,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俞若云的名字他想,以前还觉得这个名字特别娘炮,听起来像个女的,的确像云一样,温柔而又远在天边,抓也抓不住。
俞若云不再笑了。
他的确在开车,车停在路边,驾驶座旁边的储物盒里有个打火机,应该是谁坐车的时候忘了带走留下来的,因为俞若云并不抽烟,还拍过禁烟广告。
有人在往俞若云的脸上吐烟圈,说:“喂,禁烟大使,来抓我啊。”
俞若云只会回答:“我没有执法权。”
那个人总爱玩这种幼稚的挑衅,像猫一样,顺着裤管往上攀,爪子伸出来,把人都给抓伤了,还毫无知觉只知道往上爬,想蹲在肩膀上宣誓主权,同时还蹭着下巴。他并不是故意想挠伤别人。
所以俞若云会拿下他唇上的烟,用一个吻来补偿。
后面的呢?
头开始痛,又想不起来了。
俞若云是临时回来的,有个进组前就已经敲定的活动,那天也早就给他空出来了,走一走红毯,跟许久未见的人客套寒暄。有人问起他失忆的事情,俞若云笑笑,说暂时性的而已,很快就恢复了,你看我不就记得你吗?
该想起来的基本都想起来了,对生活也没什么影响,那没有想起来的人,大概也并没有多么重要吧。还是可以继续这样活下去,工作、拍戏,和朋友去吃很贵的餐厅,有人来要签名,问对方叫什么名字,然后一笔一划写上去。
但龙星余是别人的影子,不知从何处携带了江渝的碎片,每一次试着靠近俞若云,那些碎片都把俞若云扎出血来,又唤醒一些关于江渝的记忆。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想着多帮龙星余一把,因为总觉得有些亏欠了对方,他现在所做的,就是借着龙星余那些莫名熟悉的举止,唤回对江渝的回忆。听起来总有点卑鄙,俞若云并不擅长做这种事情。
他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十六岁的暑假不顾家里人反对去拍了一部电影,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对他的期望是进高校教书,而不是去当戏子。第一部 电影就拿了影帝,别人都把他当天才,父母说过够了瘾就回去好好读书,搞得导演都跑来家里当说客,保证让他完成学业,才有了继续演戏的机会,但他也的确老老实实读完书,考了影视院校,到课率比很多同学都还高。
可能还有另一件事,不过俞若云就要问问家里人了。
他拨了个电话回去,母亲很惊讶:“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
又说了一些额外的话,比如他的事故和康复情况,俞若云说着,猝不及防地问:“妈,我跟你说过我喜欢男人吗?”
“……”母亲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不确定地问,“你说什么?”
看来没有说过。
“没什么,”俞若云轻声说,“只是告诉你一声。晚安。”
俞若云想,这大概是一段很隐秘的恋情。大众不知道,同行不知道,经纪人不知道,连家里人也不知道。
而现在他已经没有了昭告天下的机会,江渝死了。
俞若云看着手机上发来的消息,有个以前合作的导演给他发微信:若云,电影终于要上了,到时可能要找你拍点宣传物料。
俞若云当然说好,配合宣传也是演员工作的一部分,虽然这部电影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了。那时候就已经宣传过一波,结果突然说过不了审,具体是哪里敏感了也不知道,就是上不了。
当演员久了,总会遇到这种意外情况,那时候俞若云也有想过,如果费尽心思拍完了一部戏,却没有人能真正看到,那它真的存在过吗?
现在总算上映了,但大概率会被删改得面目全非,不再是原本的故事,只是靠着以前的片段拼凑起来,勉强奉上的作品。那还是原本的电影吗?
俞若云不知道。
第九章
龙星余最后还是没有学会好好跳舞,只能记住基本的动作糊弄一下。
倒也不是自己不努力,陆哲明可真是个会传染霉运的乌鸦嘴,他的腰伤真的复发了。
可不管唱跳如何,后援会的花篮应援都是要做的,龙星余看得咂舌:“这哪来的钱……”
他当然知道哪里来的,粉丝集资一轮又一轮,剧组应援完了又要搞faing的活动,他实在觉得有些不忍,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路霸在抢小学生的早饭钱。更何况这后援会大概率还贪了钱,送他的一个钱包是旧款就算了,还是A货。他原本也是没有这个辨认奢侈品的能力的,但巧得很,曾经的江渝有过那个钱包,正品。
“以后别送了。”龙星余对负责人说,“现在对这个很敏感的,不要集资也别送东西了,哪天就被当典型给祭天了。”
他找了个理由,拒绝也说得冠冕堂皇起来,毕竟龙星余是偶像,他是不能说你们别给我送假货了的。
“就回去发公告说,是我说的。”龙星余没有给商量的余地,但还是稍微安抚了一下,贪污归贪污,他现在又没多少粉,缺不了做事的人,“要防范于未然,还有很多别的事情可以做嘛。”
追星要花钱也要出人,龙星余有时候偶尔去看一眼,都觉得累过上班,所以当然也就会有私心的存在。但对现在的龙星余来说,大部分的标准他都不太能满足,只能先打好预防针,避免让别人失望太多。
他想,如果龙星余在天有灵发现这个鸠占鹊巢的人这么没出息,除了回去找男人没干成一件事,不知道会不会气得重回阳间反夺舍。
算了,找男人好像也没成功。俞若云对他的态度,愈发不明朗起来,打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关心一番,还让他听自己的歌,他能发表什么看法?大哥这么老掉牙的歌你别听了,来听听我们团的新曲吧,打榜都打不上去太惨了。如果俞若云肯配合一下的话,说不定龙星余希望红遍大江南北的遗愿就可能有实现的希望了。
可是龙星余的另一个遗愿是希望不要有人再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