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以后你的梦就是你的了,哥一定要梦着我。”顿了一下,邓云壤低头抿嘴一笑:“好高兴哦。哥这么说。”
“小袄,你究竟从哪儿来?我找过了,七里外没有沟,也没有住家。”
“这个不能说。不过你以后会见到我的,到时候一定要来找我啊。”邓云壤说完扮了个鬼脸,“或者我偷偷告诉你?我啊,是鬼!哇啊啊啊啊——”
梁登勋有点为难,无神论者自然也是无鬼论者。但他还是说:“那你需要点什么吗?我烧给你。”
邓云壤捧腹大笑:“你怎么变得这么傻?我骗你的呀。不过,你这么想也可以,这么想就不会害怕死了。你就想,死了就能再见到我。”
梁登勋听到死亡,突然觉得有点浪漫,但他随即警惕起来,不能让那扇门开得更大了。
“再见,不要忘记我啊。”邓云壤的身影一抖,从梦里消失了。
梁登勋睁开了眼睛。床很舒服,然而太大了,他找了很久终于收集到一小簇头发,15根。他将它们绑在一起,在手心握了一晚上,而后扔到炉子里烧掉了。
梁登勋在第二年顺利通过选拔成为乡政府的领导。他处理了家里的牲畜,搬去了政府分配的宿舍。后来他引导乡民建立了合作社,规模越做越大,市里的农产品贸易公司也来这里建了厂,女人们在厂里帮工挣些家用,也有不少在外务工的男人回了乡。梁登勋的能干使他闻名县里,甚至市里开会时,他的座位就在县长旁边。
在梁登勋的又一张升迁文件下发后的第十三天,县里开了他的追悼会。秋季多雨,有两个小孩逃学去河边玩耍时不巧山洪爆发,梁登勋当时正好开车经过,拿一命换了两命。他被搜救队找到时全身泡得浮肿,面目也辨认不清。小孩家长扑在他身前磕了三个响头,又去他家院门口朝门磕了三个响头。
老梁家绝了户,财产没人继承,于是都交了公。在这之前他家里发生了一场小火灾,起火的是一只箱子。但没有引起什么损失,那火只烧毁了箱中的几个笔记本就悄悄熄灭了。
县上有个作家想为他写个小传,专程过来打听他平时的生活,最后书也没写成,说是光写工作没意思,个人生活又没写头。
那两个小孩家中,他的牌位前香烛长燃,梁登勋的名字模糊在一丝丝烟雾里,渐渐地被遗忘了。
第08章 黯淡回音
至襄上完课一路飞奔到家门口,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终于跨过了门槛。院子里洋溢着喜庆的氛围,有许多面生的人在花坛边,树下,台阶处三三两两地谈笑。至襄穿过两进院落,又钻进左侧的小拱门里去,那里有棵桂树正在开花。他将背包搭在树杈上,慢慢坐进了树下的躺椅中。坐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屁股将落在躺椅上的桂花拂下去,天地间处处是香气,至襄从屁股底下拿出手来闻了一闻,手也是香的。
“至襄——”大嫂的声音比脚步更快到门口,她穿着一身崭新衣裙疾步走过来,拍了拍至襄的肩膀。
明盈也跟过来了,她趴到至襄耳边大叫:“小叔!”
“至襄,睡着啦?快醒醒,开席了。”她爽朗一笑,假意埋怨道,“今天楷昼回来你忘啦?不应该喔,他走之前你俩那样好。”
至襄揉了揉眼睛,像是刚醒来的样子:“是大嫂呀。我没忘呢。我昨儿高兴了一整晚,早上困得很,总不能吃着饭就睡着了,就先过来眯一下子。”
“哎呀,你说你,念书的人晚上不睡觉可不行,楷昼又跑不了。”大嫂捏了捏至襄的耳朵,冲他笑起来。
“楷昼这次回来就转正了是吗?”
“对呀。哎,哥哥走了好久啊。”明盈抢着说道。
“嗯。”
两个人走进一座大院子里,刚走上台阶堂屋迎出一个人来。那是个高大的青年,眉毛粗浓,眼神明亮灵活。
“妈,小叔。”
“楷昼,欢迎回家。”至襄对青年微笑道。
楷昼也笑了:“嗯。”他的目光在至襄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滑开了。
至襄垂下了眼睫,再抬起来时眸子里缓出一点水光,看起来很是潋滟。
饭桌上大家推杯换盏,空气渐渐热起来了,至襄闻着酒气想把自己给闻醉,但是没能如愿。大哥不能多喝,楷昼代他接下许多杯酒,面色不改地咽了下去,同时脊背保持着笔直的姿态。至襄看着看着不得不承认,从人间这一趟回来,楷昼已经完全是成熟的成年人的样子了。
宴席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至襄帮忙收拾了碗筷,端着一个小酒盅走到角落,正举到嘴边一只手伸过来盖住了杯口,至襄反应不及,只得将嘴唇落到那只手背上。
“明天有课吗?”楷昼问。
“有的。”至襄老老实实地回答。随后酒杯被夺走了,至襄眼睁睁地看着浆液被楷昼吞下肚。
“有功课的吧?”
至襄避而不答,反问道:“你在人间,实习还顺利吧?”
“嗯。”
“完了?”
“你想要问什么?不妨说具体一些。”
“我想问你记不记得……”
“小叔最好不要主动提起这个。”
至襄觉得浑身的血液冰得停住了,他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啊,我先回去了。”走了两步又转过身笑道,“你别想多了,我是要问你喝了这么多酒,还记不记得被分派到哪里上班。”
“北纬32到33度,东经106-107度是我的辖区。”青年的声音冷静极了。
“很清醒嘛,哈哈。我去做功课了。”至襄转过身,将僵硬的笑容从脸上抹去了。
回到房里,至襄从被子里刨出正睡觉的小狗,摇醒了它。
“唉,矢追,他……唉……”至襄忍不住叹气,“他记得我,但不认我。”
矢追心直口快:“你耍手段骗他,这会儿他想明白了原委,不认是理所当然。”
“但对于感情,我没有骗他。”
“你连自己都骗。难道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我不能没有他,这难道不是喜欢吗?”至襄心里默默说,我想他亲我呀,这怎么可能不是喜欢呢?
“但这么些天,没有他,你不是也过来了吗?”
“我是想着他过来的呀。”
“放个炮还听一声响呢。你冒险去人间,打了这个赌,既然一心在等结果,当然要想想另一位当事人。”
“我肯冒险,自然就证明我喜欢他。”
矢追翻了个白眼:“做叔侄太无趣了吗?”
“矢追,你不要这么说话。”
“我这么说话是因为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先回来的那天,我看了你的日记。”见至襄有点生气,矢追又说,“我是小狗,小狗的世界里没有隐私权这种东西,当然也就没有相应的义务。”
至襄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坚决地说:“不,我是喜欢他的。”
“如果你是真的喜欢他,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承担你们相爱的后果,反而要他来承担?他在人间时是白纸一张,你去启发他对你的感情,操控他的梦境,作弊让他爱上你。你是想着等他回来后由他向长辈们告解你们之间的爱对吧?至襄,把自己的责任撇开,爱不是这样的。”
至襄一滞,扭头想了一想,回过头来时脸上尽是迷茫,他喃喃地说:“可我在大家眼里都是小孩子,又一直很安分听话,除了那一次逃学处分外我没犯过一个错出过任何岔子。如果他也喜欢上我……这也许不是一个能轻易被接受的变化,我们的感情可能会遭到反对,我不敢去面对哥哥嫂嫂,我很爱他们,我希望他们继续爱我,但我不是他们的孩子……我不敢冒这个险。他,他比我大,他很值得信赖,如果他也喜欢我,为什么不能先替我们担起来呢?我也不会退缩,只要他起个头,我会跟上的。我不会让他一个人,但我也不能自己一个人。”
矢追叹了口气,说:“可这是你造出来的爱,他不一定会真的爱上你。或者,就算他爱上你了,他也不想原谅你。被人玩弄感情很痛苦的。”
“即使是用了真心?”
“是。”
“即使那个人是我?我们一起长大。”
“是。”
“我以后应该尽量躲开他吗?既然我伤害了他。”
“我不知道,也许。”小狗有些不忍,放缓了口气。
至襄向后仰躺在床上思考着什么,脸上起了一层红晕,又渐渐褪成惨白,他呢喃道:“那个梦,假的啊。”他又仔细回想了方才青年人的表情与语气,把脸埋到小狗的皮毛上,将它打湿了一小块。
过了一会儿至襄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说:“唉,矢追,我真不想写作业。”
矢追听到作业二字立即跑开了。
第09章 灰心一片
至襄坐起来给同桌发视讯:“我没有心情写作业。维康,你借我抄一下吧。”
维康骂道:“妈的,抄我的能对?我还想抄你的呢。”
至襄走去屋外拿回了树杈上的背包:“那我的给你抄吧。我刚骗你的,下午就写完了哈哈。”
维康恨恨瞪他一眼:“妈的,骗我有意思?”
“好玩儿极了。”至襄笑嘻嘻地说,“今天的作业哪儿能抄啊,是小报告啊,你忘啦?”